撈屍人 第188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時,門口站着淋雨的“鬼和尚”開口道:

“阿彌陀佛,功德外施,饋贈人間,乃我真佛!”

“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其餘“鬼和尚”齊聲誦附。

也是奇了怪了,這佛號聲一響起,楊半仙就不害怕了,彌光也不怕了。

楊半仙問道:“你們……不是鬼?”

那位“鬼和尚”笑道:“壽元已盡,徒留人間,是鬼沒錯。”

楊半仙:“能這樣說話,是鬼也是好鬼,好和尚鬼。”

“多謝,謬讚了。實在是羞於自稱什麼好鬼,於寺裏乃泥胎像、睜眼瞎,於外間亦碌碌無爲。

若不能行善於世間,又何必徒留此靈身,白費這香油火蠟。”

早先的彌生,身上魔性深重,需要青龍寺所有聖僧之靈一起鎮壓,後來身上問題得到緩解,只需攜帶一道聖僧之靈即可。

彌生就選擇那位手持烤串的聖僧日常隨行。

無它,會做飯!

彌生覺得,跟師父坐齋,要是以後能把村廚這活兒也接了,一趟生意下來,掙得就更多了,他這和尚,是真掉錢眼兒裏了。

其餘聖僧之靈,則被彌生供奉在店鋪地磚之下的暗格裏。

條件有限,只能先委屈聖僧之靈了,等他攢夠錢,承包了山頂寺廟,再給聖僧們換寬敞屋子,重新塑像。

眼下,留在這裏的聖僧之靈們,是集體顯靈了。

鐵質菩薩像裏的功德,正在瘋狂扣減,寓意着在某處玄而又玄之地內,戰況危急。

站在門口的聖僧,在觀望天象。

天象從未像今日這般容易看清,風起雲湧、星河激盪間,寫滿了天之上的焦恐畏慮。

尤其是後來,天象間,隱隱泛紅,九天垂落,乃生大邪。

楊半仙爬起來,一邊多點幾根香一邊問道:“你們,是在等人?”

聖僧:“是,等人,他們快到了,想着他們雷聲大雨點大,能把魂念傳得更遠。”

楊半仙:“還有很多的……鬼要來?”

聖僧:“想來的,都會來;生前無此緣,死後自如來。”

楊半仙:“那個,需要我做點什麼,比如燒點紙,再點些香,擺些供品,讓大家夥兒喫好喝好?”

聖僧:“把外頭那座刻着青龍寺的碑,擦一擦。”

楊半仙:“好嘞。”

聖僧:“碑轉過來,背面朝外。”

這座碑,是彌生立的,正面寫着“青龍祖庭”,背面寫着佈施貢獻人名,第一排的不是彌生名字,是李追遠。

李三江的名字也在上面,不過因爲是後來徵求了小遠哥的同意,又不能擦掉中間其它人,彌生就乾脆在最下面底座上,大大地刻上自己師父李三江的名字。

不過,從觀感上來看,李追遠是首座。

按江湖規矩,秦柳家主庇護新青龍寺,也當該有此待遇。

楊半仙這邊剛忙活好,身後的聖僧就又發話了,不過不是對他說的,而是對殿內其餘僧人:

“他們到了。”

江面渡船上,令五行站在船頭,令家被滅後,他帶着提前離家的族人一路遷移至南通,準備在這裏重建令家。

船上有些家當,當然,最貴重的,是那一口口紫色箱子,每個箱子裏都盛放着一座牌位,若打開箱子,能看見牌位上都亮着光。

令五行身邊一個小姑娘依偎過來,指着江對面的那座頂上有座塔的山,問道:

“家主哥哥,這就是狼山麼?”

“對,是狼山。”

“哇,狼山好矮哦。”

令五行笑着正打算回應,卻見得狼山頂上,豎起一道金光,金光中顯露出一尊聖僧身影,聖僧出言道:

“小女娃,需知,山不在高,有佛則靈!”

隨即,又有一尊尊聖僧之靈法相,浮現於後。

令五行心下大驚,要知道自家船上可是帶着令家先祖的靈,以龍王之傲氣,除了同一傳承家族的靈會供奉在一起,其餘時候靈與靈之間,是刻意不會面的,可對方卻在自己剛來時,就急不可待地現身呼應,那自家的……

“哐當!哐當!哐當!”

紫色箱子紛紛開口,一道道令家龍王之靈凌駕於空,顯露出各自法相虛影。

聖僧指了指天上:“它下來了,它在流血。”

令家龍王之靈紛紛舉目抬頭。

未做過多交流,彼此很快心知肚明。

聖僧:“機會難得,切勿錯過此等緣法。”

說完,聖僧灑然轉身,攜其餘聖僧們,集體走向商店,確切的說,是店裏那座生鏽菩薩像。

以靈祭像前,聖僧以佛音宣言道:

“人間既有真佛在,何須西方覓極樂!”

所有聖僧之靈燃起佛光,於淡然間,抹除自身於這世間所有痕跡,匯聚向那座菩薩像。

一股悲壯肅穆的氛圍,自山上向四方鋪陳。

受此佛念感染,渡船上的令家人心底收起了對未來的忐忑,重新抬起了頭,家族興衰是大事,可在有些事面前,卻又是那麼微不足道。

待得聖僧之靈盡數湮滅消散後,渡船上的令家龍王之靈們,全部向狼山飛去。

令五行預感到將發生什麼了。

對一個重建期的家族而言,龍王之靈無疑是最寶貴的,是家族能否實現復興的關鍵,但他尊重先祖們的選擇。

除此之外,他心底也是舒了那口氣,自今日後,秦柳與令家的恩恩怨怨,那份心底的疙瘩,算是解開了。

子孫不孝,還是得靠先祖來善後。

“轟隆隆!轟隆隆!”

令家龍王之靈聯手掀動雷音,念傳九州:

“秦柳已喫過一次獨食了,這次莫要讓他們再得逞,否則,江湖後人怕是會認爲,只有他秦柳才能出龍王!

有朋自天上來,不亦樂乎。

我令家徐`,請這天道,嘗一嘗這人間之雷滋味!”

一道道雷霆自地上升起,匯聚於龍王虛影,令家龍王們於大笑間,靈身破碎,坦然落向那座商店。

楊半仙嚇得以爲是要遭雷劈了,馬上抱着徒弟蹲下來瑟瑟發抖,可還真是光聽雷聲不見破壞,連店裏的燈泡都沒閃跳一下。

唯一的變化就是,牆臺上的菩薩像,在變得金亮後,又渲上了縷縷紫色。

令五行領着一凶迦耍驹诖希┥硇卸Y,齊聲道:

“恭送先祖!”

“恭送先祖!”

拖拉機上,笨笨瞪大眼睛,看着狼山方向。

聖僧之靈們離去前,曾特意遙望他這裏,對他微微頷首。

笨笨擦去眼淚,對着那裏認真行起秦柳門禮。

隨後,在令家龍王之靈消散前,也看向了笨笨這裏,笨笨再次認真行禮。

兩撥門禮行完,笨笨心裏踏實了不少,本以爲就此結束,結果才安靜沒多久,又有一道龍王之靈自遠方而至,直奔狼山。

“睏乏人間數百載,今日方知我是我!

草莽龍王孫無極,前來赴戰!

諸位速來,龍王門庭的那幫傢伙有家有口有基業的,出行一趟不易,咱們的腿腳,肯定比他們快,哈哈!”

孫無極靈身碎裂獻祭前,看向笨笨所在方向。

笨笨再次對他行門禮。

他記得大哥哥讓他在家看家的,那有客人來了,肯定是得由他招呼,不能失了禮數。

孫無極:“後頭的別忘了仔細瞅瞅,這娃娃,究竟是咋養出來的?”

很快,又有單一的龍王之靈連續出現,趕赴這裏。

“草莽錢天富前來赴戰,爹孃名字取得真好啊,幹了這天,人間才得富足。

至於這娃娃,哎喲喂,得花了多少錢喂出來的喲!”

“草莽龍王羅長興,前來赴戰!這孩子,呵呵,下一代的江,我看是沒必要走嘍。”

“草莽龍王朱興友……哈哈哈,功德位格已溢、靈念宿慧皆開、正道格局已塑,下一代點燈的人,還玩個屁!”

朱興友不僅看出了笨笨被立起了正道無畏氣魄,還瞧出了笨笨的宿慧也開了,一世生,兩世人,落在凡夫俗子身上會是精神失常,落在本就是天才靈童身上,那叫事半功倍!

每來一道龍王之靈,笨笨都行禮,然後再被評頭論足一番,逗一逗下巴。

今夜,在颱風天裏,南通的天上竟下起了流星雨,有單獨落下的,也有成羣結隊,均一往無前,慷慨豪邁。

他們苦等這個機會,實在是太久太久。

龍王隕落,化身爲靈,爲江湖蒼生鎮壓邪祟,可只要天道還在,這世間邪祟,何時才能鎮個乾淨?

一位虛影剃度光頭、手持拂塵、身穿儒服的龍王,在碎靈入像前對天發出豪言:

“天落人間,自今日起,人間之上,不復有天!”

……

斬身環境。

李追遠發現,自己的媽媽李蘭,犯困閉眼的時間越來越久了,每次都要過好一會兒才能強撐着睜眼清醒過來。

反倒是抱着自己的爺爺,像是個沒事人一樣,還在繼續和自己說着話。

“小遠啊,告訴爺爺,以後長大了,想去做什麼呀?”

李追遠再次習慣性去觀察爺爺的表情,想獲得符合爺爺心意的答案,可他發現,自己好像又要失敗了,他看不透爺爺此時的微表情,猜不出爺爺內心究竟想的是什麼。

幼小的孩子只能認爲,是受媽媽影響,自己陪爺爺的時間與次數並不多,使得自己這裏對爺爺的觀察樣本不夠豐富。

不過,這次媽媽竟然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抱到爺爺這裏來。

“小遠,還沒想好麼,你就沒有夢想?”

李追遠能記住很小時起的每一天、每一件事,卻對未來,從未有過一丁點設想,他只能編一個:

“爺爺,我長大後的夢想是……”

話到嘴邊,李追遠耳畔忽然聽到了一道年輕的聲音:“我的未來,在大西南!”

小男孩很疑惑,他不記得自己在哪裏聽誰說過這句話,但爺爺還在等着自己回答,只能把聽到的這句話講了出來:

“爺爺,我長大後,想去大西南。”

“哦?跟爺爺說說,爲什麼呀?”

“那裏水力資源豐富……可以修很多大壩……水電站……防洪……發電……”

“原來我們小遠,以後是想搞水利呀。”

“啊?嗯……”

“真好啊,真好啊,爺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不知道夢想是什麼意思。你曾祖父帶鄉親去求降租時,被地主老財的人打死了;自那之後,爺爺我每天想的都是牀榻上你曾祖母要喝的藥,以及爺爺的妹妹對我說‘哥哥我餓’。

李追遠耳畔邊再次傳來聲音,這次是一個老人的聲音:“小遠侯啊,擱解放前,人活得比畜生都不如。”

“後來啊,你曾祖母病死了,爺爺的妹妹餓死了,爺爺我瘦得只剩個皮包骨頭,在路上游蕩,想着倒在哪裏就可以永遠歇在哪裏了;然後,爺爺我暈過去了,醒來時睜開眼,看見有人在給我喂米湯,他們問我家在哪裏要送我回去……後來,我就跟着隊伍一起走了。

有段時間,只記得走啊走啊,不停地走,腳底板都要走爛了,卻還得繼續走,不停地繞着圈圈,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