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黑雲侵襲,遮天蔽日。
這不是塑風水格局,而是在這裏打上屬於自己的印記,將這裏標爲以自己爲主導的局。
然則,任這外圍風水格局被你一手掌握,放你這漆黑濃墨反覆沖刷,卻始終蓋不住那三筆淡青。
那是吳鎮元贈予李追遠的三縷清氣。
外圍的主動,李追遠放了,他只保自己這一隅。
吳鎮元隕落前的遺願,就是希望李追遠能幫他轉遞這三座青山給天道嚐嚐滋味。
現在,吳龍王如願了。
你執掌天地又如何,我有這三座青山,你的風雨,吹刮不進!
大陣如流火,傾瀉而落。
李追遠還是乾脆地放棄陣道爭鋒。
這陣法,你高興布多少就布多少,我不和你搶,也不去破,就一門心思地研究自己所處細小位置的抵消。
層層大陣,或堆疊融合、或排斥相爆、或逐級累加,將這一方天地以眼花繚亂的方式“烹煮”了不知所少次,卻還是無法剔除鍋邊處的那抹黑點污漬。
天道的陣法大題出得再多,也架不住李追遠手裏,還拿着一個算盤,“噼裏啪啦”的,是曲慕白算得正歡。
任何單一龍王,都不會是“中年李追遠”的對手,但當他們全部凝聚在少年身上時,就有了一較高下的能力。
更甭提,爲了讓自己身上的一许敿庵系膫鞒羞轉得更爲有效率,李追遠還吞了趙無恙。
最重要的是,少年是在主動防禦,並不是只能一味地被動挨打;天道能壓制住他,卻困不住他,每一種防禦姿態,李追遠都擁有着反擊出去的能力。
這就是天道無法分心去改變環境的原因,它不能停下對李追遠的攻勢,儘管佔着如此巨大優勢,卻不存在什麼安全冗餘,更容不下絲毫掉以輕心。
此等規格的交手動靜,給這座祕境帶來了沉重負擔。
勝負的因素,也不侷限於李追遠這邊能否熬得住,也得看“祂們”,能否撐得住。
天道:“你就不怕,這張賭桌先塌了?”
李追遠:“賭不賭?”
……
“嗚嗚嗚嗚嗚!”
瑤池地界,血肉間的靈念,集體癲狂厲嘯,像是魏正道身體內、那迫不及待要擴散的瘤子。
柳清澄的劍,越揮越慢。
她的清麗模樣早已被鏽跡斑斑所取代,眼眶裏也只剩空洞,不復一絲神采。
她撐不住了,她停了下來。
祁星瀚:“你盡力了。”
柳清澄微微向後側頭。
深度鏽蝕的她,無法說話,連魂念都發不出,但她的態度,卻在這一細微動作裏清晰表達。
依舊是她一以貫之的高傲風格:“你算是哪根蔥,也配說我力盡?”
龍王之間歷來是彼此不服的,哪怕心裏清楚你比我強……可我還是不會向你低頭。
虞家龍王力戰白虎而死,但他也無需憐憫、慰藉、關懷,隕落之前,仍堅挺傲氣。
祁星瀚剛纔那句話,過界了,也冒犯了。
其實,以柳清澄的性子,要不是她要幫親不幫理,她大概率會先提劍,找祁星瀚痛快打一場。
畢竟,把一個競爭贏秦家娃娃的龍王擊敗,更能讓柳清澄感到快樂。
“鏗鏘!”
柳清澄手裏的劍脫落在地,這把劍曾陪她征戰江面與岸上、削過仇家滿門也收割過神話,但在這裏,離開主人後,很快就被此處血肉侵蝕成屑。
她可以找理由的,比如祁星瀚那裏有秦力加持,而她主動切斷了能爲自己加持的柳玉梅。
但她懶得掰扯這個,丟劍後,她主動朝着血肉深處走去,怎麼看都像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祁星瀚:“柳清澄……”
祁龍王臉上,浮現出淳樸笑容。
“秦兄,倘若我點燈走江時,江面上的不是你而是她,我也會崇拜她的。”
祁星瀚的心態從未變過,他當初能站在人羣中,崇拜秦叔的背影;挪移個時代,他也會一樣崇拜柳清澄。
他從不否認自己出身微末草莽,而且是那種小家子氣的草莽;他就是對那些出身龍王門庭的傳承者有濾鏡,要是他們身上揹負着更多故事亦或者性格反差,他會更加着迷。
說白了,他心裏就沒存在過明確的競爭意識,他沒把自己當做同代中任何人的競爭對手,然後就莫名其妙地變成同代中沒人是他的對手。
柳清澄被血肉吞沒,身影消失。
但在下一刻,前方蠕動着的血肉壁壘上,凸顯出龐大的柳清澄身影。
先前,她累了,也着實支撐不住了,所以,她就進去了,也融入了。
年幼時的她因不敬長輩,被長老下令跪入祠堂、面壁思過,她不覺得有錯,她向龍王之靈申訴,只是龍王之靈們哪有閒心思管族中小輩的這點事。
好啊,你們不理我,不爲我主持公道,五歲的小清澄,就把祖宗祠堂點了。
後來成爲龍王的她,從西域帶回來一塊崑崙鏡碎片重修了祠堂,倒不是她知道錯了做彌補,而是她意識到自己的靈也會“住”在這兒。
做大小姐時、走江時、做龍王時以及死後成爲龍王之靈,她都很特立獨行。
總之,她就不是一個合羣的人。
融入此地血肉後,她繼續發揚風格,以此地血肉之軀,攔住其餘血肉外溢。
這是對自身龍王信念有着絕強信心,置之死地而後生,重新給自己又爭取了一段阻擋時間。
祁星瀚讚歎道:“還能這樣……”
不愧是出身自龍王門庭的龍王,家學淵源,手段豐富。
而這,也給了祁星瀚以啓發。
“秦兄,你先辛苦獨自支撐片刻,我琢磨一個笨辦法。”
南通道場裏,秦叔雖精氣神保持巔峯,可身體已出現衰敗,這是過度耗費氣血所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即使有劉姨在旁不惜一切地以蠱蟲滋補,還是杯水車薪。
尤其是在祁星瀚“愣神”後,秦叔的壓力瞬間倍增,若非柳清澄攔在了血肉壁壘前,他很可能就撐不住了。
不過,就在局面陷入最危急時刻,秦叔忽然感到壓力驟然降低,無邊的血肉不是退去了,恰恰相反,它們在瘋狂湧進。
湧進了……祁星瀚的身體裏。
短短時間內,祁星瀚不僅感悟出了《黑皮書祕術》,他還掌握學會了。
受柳清澄先以身飼虎再毒虎的啓發,祁星瀚把老虎,喫進自己肚子裏。
他在用《黑皮書祕術》吞噬,他知道這必然會導致他肚皮破開後也融入這血肉中,可好歹,也額外爭取出了一段時間。
“好了,秦兄,你辛苦了,現在可以稍微歇一歇了。”
飲鴆止渴,使得祁星瀚的身體不斷膨脹,間接讓秦叔加持時,大大降低自身氣血消耗,可更多地利用祁星瀚的身體。
“秦兄,我能感知到,有人像螞蟻搬家一樣,不停地在給你做輸血,是那位你曾揹着他上令家祖宅的大姨……姑娘麼?”
祁星瀚腦子裏,是有關於年輕自己去令家祖宅的部分記憶,在當時那個他的視角里,柳婷就是位姨。
“秦兄好福氣啊,有佳人相伴相隨、性命相依。”
曾經,也有一個女孩,對祁星瀚說過,鐘意於他,那個女孩叫……旱魃。
祁星瀚沒信。
因爲動手前,對方沒說這話,在自己將她擊敗後分屍挖目時,她試圖用旱魃之眼來蠱惑於他。
可惜,祁星瀚自小被算命師傅教導,每一卦都得反覆驗算,在對敵謹慎上,他遠超《走江行爲規範》的三令五申。
故而,旱魃的殊死偷襲不僅沒能成功,反而讓被斬殺後的她,陷入了自己營造的蠱惑影響,在她的混亂認知裏,祁星瀚成了一個玩弄且利用她感情的負心漢。
祁星瀚將自己的劍,橫在身後,他打算等自己喫不下去時,就學柳清澄那般,斬斷與秦兄的加持關係。
準備工作做得小心翼翼,儘量不讓秦兄察覺,但祁龍王多慮了,秦叔根本就看不見他那把無形的劍。
受交戰影響,鴻溝的撕裂加劇。
潤生的皮肉化作膿水脫落,卻不見神像畫中的大帝形象,而是蒸騰揮發的巨大死倒。
消融的速度飛快,卻始終不見變矮變小,說明來自酆都地府的投送力度,在此之上。
令地府萬鬼感到詭譎的一幕出現,被大帝長期踩在最底層的地藏王,以佛法大批量鎮殺改信佛門的諸多亡魂,將魂力回補於大帝本尊。
墓主人立身於滾滾黃泉中,寧可讓自己如泥人般融化,也要幫大帝維繫住黃泉洶湧的力度。
本該對立制衡的祂們,展現出了讓鬼難以理解的鼎力聯手、同舟共濟。
西域祕境的鴻溝上方,大帝的雙手,化作了橋樑,似是奈何橋被移建。
向上席捲不息的黃泉,分化出一層層階梯平臺,這是十九層地獄架構。
多出來的一層,是來自李追遠在哀牢山收服的小地獄。
大帝,將自己親手開拓建設的豐都祕境“搬”進來作爲支點;倘若此地崩壞,陰長生崩,大小地府,亦皆崩。
酆都地府是大帝的坐息處,整座豐都之下,都可以稱之爲大帝的陵寢。
也就是說,大帝這次,把自己的棺材本,也押上了!
地洞深淵的外擴加劇,超出了大烏龜以肉身填補的範圍,它的肚皮劃開一道口子,一顆顆龜蛋從裏頭流淌出來,如同細碎的小石子,拿來填坑。
龜蛋是大烏龜的本源,在李追遠東海之行搜刮過一次後,餘下的更加珍貴,可大烏龜那邊是李蘭理性的那部分做主導,她知道自己既然被捲了進來,那就沒有退路。
天道,是講究因果報應的。
她能做李追遠法律層面的母親,卻不能做天道的“母親”。
陰萌這邊,以死相逼,攔住了自己的蠱蟲;不過,屬於西王母的蠱蟲不在受約束行列。
數不清的金色蠱蟲,像雨後深山裏長出的菌菇,大批量地長出,又大批量地向上飛去。
只填補那些細小孔洞已滿足不了它們的胃口,它們開始修補龜殼補天餘下的四周縫隙。
仙姑已經死了,死前將自己獻祭給了這裏的“陰萌”,當一個死人揮霍起遺產時,壓根就不知道什麼叫節制。
然而,即使祂們已經在細節上做到了極致,也的確是將能看到的漏洞給補上了,但整體上的壓力,仍在不斷傳導。
這些壓力不鎮下去,最後一定會演變爲細節上的成功、整體上的潰散。
秦公爺站在那裏,沒有變化,之前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
趙老漢揹着林書友經過秦公爺身前時說過,秦公爺是非常強大,但你讓一個秦家人隔着老遠,在長江入海口向西域進行投送……實在是太過荒誕了。
要是有這能力,秦公爺年輕時去柳家提親時,哪裏還用徒手爬山?
不過,沒人能算無遺策,就連天道當初也曾在秦公爺面前失算過。
秦公爺是沒辦法於外界把自己的力氣投送,但他……睜開了眼。
他的視力很好,因他是正對瑤池方向而立,所以第一時間就看到了置身於血肉中不斷膨脹的祁星瀚。
但他的視力又過於清澈,就算曉得祁星瀚身上有一個叫秦力的孩子,卻看不見他。
他知道這孩子,是自家的家生子,木訥憨直至極,傳武長老稱其爲練武的好苗子。
秦公爺挪動視線,看向小鎮方向。
正在着手組織撤離的阿璃,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身後。
隔着很遠,祖孫倆目光交匯。
女孩很平靜。
她從沒見過自己的爺爺,也就談不上什麼感情,而且爺爺這個身份,在她這裏也沒有什麼寄託,畢竟要不是爺爺召走了兩家龍王之靈,她小時候也不用做噩夢。
但女孩也沒表露出排斥,她很平靜,有種大家好歹算是親戚的尋常淡然。
秦公爺的目光劇烈顫動,他最怕見到的,就是被自己辜負、沒能保護好的家人。
而阿璃,與其說是秦柳最後的結晶,不如說,是由他而起的兩家悲劇深沉詮釋。
最後,秦公爺看向了李追遠所在的方向,這孩子,是秦家這一代的家主。
他看到了,也記住了。
他的雙眼流出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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