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83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打開姓李的那盒飯時,趙毅頓了頓,道:

“我懷疑之所以現在還風平浪靜着,是那幫龍王們講究,給你一份喫完團圓飯再走的體面。”

李追遠:“這裏的龍王還能知道我父母是誰?”

趙毅:“別拿豆包不當乾糧。”

李追遠:“我不喜歡一家三口團聚的氛圍,有蘇亦舟在,還得陪李蘭演一會兒。”

趙毅:“你母親不是變好了麼?”

李追遠:“她如果還是以前樣子,反而更好搭戲。”

趙毅點點頭,道:“理解,甭管怎樣,到底是習慣了,結果她這一變,像是給你憑空整出了個後媽。

姓李的,要不,你先嚐試從‘阿姨’喊起呢?”

李追遠:“你很期待?”

趙毅嗦了口筷子,笑道:

“哈,這樣的戲碼,能錯過嗎?必須得看吶。”

……

在沙漠深處,有一座極突兀的竹苑,竹苑正對着一面黃石崖,風捲殘沙,背面蓄積,前面流淌,似一條經久不息的沙瀑。

院中有兩口土竈,一位頭髮全白的男子持鏟翻炒着臘肉蒜苗,隔壁鍋裏燜煮着米飯。

菜先盛盤,揭蓋後將米飯中央的那一碗蛋羹取出,再給米飯中間挖幾個坑,拌一拌。

飯菜端上桌,男子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對裏屋道:

“阿友,你還沒嘗過我的手藝吧?姓李的當年來廬山時,我親自下廚給他做過,那傢伙明面上不挑食,可骨子裏還是精細,他那晚吶,可是足足喫了一大碗飯哦~

啊,對了,要不要給你再打碗湯?番茄雞蛋還是紫菜蛋花,你選。”

話音剛落,裏屋門打開。

渾身重傷的林書友從裏面衝出,但在門框那一線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阻擋住,讓他無法衝出屋子。

他就像是一頭,被蛔永ё〉牧餮獌传F。

“三隻眼,你別以爲你當了龍王有什麼了不起,我和你都只是在鏡子裏做的一場夢,你這龍王,也是假的!”

年邁趙毅:“紫菜蛋花湯吧,咱也算是在這沙漠裏喫上海鮮了。”

林書友見掙扎無果,頹然跪伏在地,喃喃道:

“你目睹過小遠哥死了,你也因此成了龍王,可你成了龍王后,爲什麼還要去殺現在的小遠哥?

你不應該站在他們面前,對着過去的你、過去的小遠哥,去彰顯自己有多強大,把既定的結局改寫麼?”

年邁趙毅:“夢裏的龍王也是龍王,我原以爲我挺離經叛道的,其實我是保守的。湯好了,坐過來,陪我一起好好喫頓飯。”

林書友無動於衷。

“姓李的馬上要去見他爸爸了,你現在過來乖乖陪我喫頓飯,我就幫你攔下他們,讓姓李的那邊也能和他爸爸喫頓團圓飯。”

林書友抬頭,目光死死地盯着趙毅。

眼前這個男人,從認識起,就知道如何要挾他,可他偏偏又無法拒絕。

年邁趙毅一拂衣袖,前方的沙瀑向上逆流,飛揚上天,帶去他的意志:

“趙某與他有舊情,望諸位給趙某一個面子,給人家父子相聚的機會。

否則,

趙某也要學那兩位,發瘋嘍!”

喊話完,年邁趙毅坐下,拿起筷子,對着斜對面的碗,敲了敲。

屋子禁制消失,林書友走了出來,在桌邊坐下,端起碗拿起筷。

鏡中的夢很真實,真實得林書友都沒意識到這是一場夢,因此,當他出了一次外面,再被沙塵暴一併捲回到這裏時,他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不知該往何處去,也不曉得應該做什麼,他覺得自己本該如夢醒般消散,卻又極不合適地繼續逗留下來。

然後,他遇到了趙毅。

不,是趙毅主動找到了他。

初見趙毅時,林書友是欣喜的,尤其是在趙毅告訴他,其在自己那場夢裏成爲龍王后,林書友更是激動。

但接下來,一盆冷水澆灌在阿友身上,因爲趙毅親口對他說:他是龍王了,得殺李追遠。

林書友才從一場噩夢脫離,就又鑽入了另一場噩夢。

他無法接受,且對趙毅出手了,但趙毅卻輕輕鬆鬆地將他鎮壓了下來,幾乎沒費什麼力氣。

齊春秋說過,自己獨自修行餘生所達到的水平,足以對正常龍王造成威脅,但在趙毅這裏不成立,而且林書友清楚,主因不是他現在有傷。

年邁趙毅:“快點喫吧,那位聽到我聲音、知曉我位置了,正攥着笛子往我這兒趕呢。”

林書友:“陳曦鳶?”

年邁趙毅:“嗯。”

林書友:“你打不過她?”

對陳姐姐的實力,林書友是有信心的,尤其是在經歷了沒有小遠哥在的漫長獨自修行後,他對天賦這種東西有了更深刻清晰的認知。

實力的提升,對陳姐姐而言,彷彿只需要滿足兩個要素:給她時間,給她飯。

年邁趙毅:“不是我怕打不過她,而是我沒做那麼多飯。”

林書友:“原來,大家夥兒都在這裏麼?”

年邁趙毅:“是啊,崑崙鏡裏的一場夢,靠着魏正道的體魄燃燒,塑成了現實;我們明明沒來過這裏,之所以能誕生於此,全靠姓李的曾對我們牽過紅線,纏繞上了生死因果。”

林書友環視四周:“可是爲什麼感覺,你在這裏比我久多了,還蓋好了房子?”

年邁趙毅:“我在鏡中誕生得比你晚,因爲姓李的是先給你們牽紅線,到後頭,對我完全認可、徹底放心時,纔將紅線伸向了我。”

林書友:“既然我比你先出現在鏡子裏,那爲什麼……”

年邁趙毅:“誰叫你和那位陳姑娘……罷了,夢裏沒成家那也是姑娘,是你和那位陳姑娘,沒察覺到那夢是假的,一直在悶頭修行,你們倆啊,真是一對臥龍鳳雛。”

林書友:“我們倆,是最後才從鏡子裏出來的。”

年邁趙毅:“嗯。”

林書友:“那萌萌她也偷偷提前醒了?”

年邁趙毅低頭喝湯。

林書友:“你是第一個從夢裏醒來的?”

年邁趙毅:“不是,還有人比我更早,有人在姓李的自創出紅線祕術前,就早早與他綁定過紅線;姓李的還藉助她的夢……練習過走陰。

得是全方位無條件的信任纔敢那麼做,彼時,姓李的在那種環境下,她可以一念定他生死。”

林書友:“阿璃?”

年邁趙毅:“她出來很早了,也在這裏等待了有幾年了。”

林書友:“你沒去見過她?”

年邁趙毅:“在我們彼此視角里,存在着清晰的真假;就算是在假的視角里,其餘人也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麼需要相見的必要?

她不像陳曦鳶那樣來找我殺我,我就阿彌陀佛了,哪還可能去主動尋她?”

林書友:“爲什麼要把我們塑造出來?”

年邁趙毅:“因爲他需要姓李的來到這裏,完成故事上的因果銜接,先有了既定的未來,而未來正在強行拉扯過去向他奔赴,這本是天道爲它自己準備的天意;

因爲魏正道的體魄太龐大了,龐大到仙姑一千多年都沒完全掌控,需要藉助姓李的來進行補全,但即使他更適合融入這具軀體,卻也站不起來;

更因爲有一尊尊龍王提前預感到了天道降臨的未來,在此佈局,卻成了姓李的走入此地深處的最大阻礙。

把你們,不,是把我們塑造出來,一是爲了讓我們去幫姓李的阻擋那些龍王,二是……它太沉了,想站起來,得解壓,必須做一定程度的浪費。”

林書友:“我沒太……聽懂。”

年邁趙毅:“喫飯吧。”

林書友扒了一口飯,目光堅定道:“既然我是假的,我夢裏死去的小遠哥也是假的,真正的小遠哥,肯定能破局!”

年邁趙毅:“知道我們這些龍王,爲何不選擇向上去瑤池麼?”

林書友:“欺軟怕硬?”

年邁趙毅:“因爲沒有勝算,所以我們只能遵照自己的責任,在這裏將姓李的攔下來、殺死,阻止他繼續前往瑤池。

你無法想象魏正道當年究竟吞下了多少邪祟,多少神話因他的胃口好徹底淪爲神話故事,能將一個時代遮蔽得毫無痕跡,抹去的可不僅僅是那個時代的增量,還有過去漫長歲月積攢下來的存量。

理論上來說,我們若去瑤池,將面對的可不僅僅是一個被書呆子與天道玩弄的仙姑,還有過去被魏正道吞下去的邪祟、神話……我剛走出鏡子時,曾想試探着向瑤池摸索,然後,我看到了半扇白虎……在山腳守門。”

林書友:“白虎……守門?”

年邁趙毅:“你說得對,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龍王,但留在這裏的龍王也早已逝去,我們更像是一羣以另一種形式呈現的龍王之靈,那責任,自然就是鎮壓這裏的邪祟,防止溢出作亂。

可姓李的,被江水推着,又必須要朝這裏走,這是天意在此製造出的矛盾死結。

歸根究底,是那傢伙當年瀟灑玩膩了,拍了拍手就去尋死,渾然不在乎自己這具屍體,會給這世間帶來怎樣恐怖的麻煩。”

林書友沉默了。

年邁趙毅給林書友盛了一碗湯,放在他身邊,道:

“但你還有一點說錯了,我是假的,但你在我眼裏卻是真的,你知道我在我的鏡中夢裏,是如何活着逃出這裏的麼?

是阿友你揹着重傷的我出逃,最後把唯一生的機會,留給了我。”

林書友沒好氣道:“早知道就該把你丟下!”

年邁趙毅:“在你的夢裏呢?”

林書友瞪了趙毅一眼,低頭用力喫飯,牙嚼得發響。

他不說,但趙毅能“看到”阿友心裏的答案,一個人想隱瞞什麼,那就得先把隱瞞的內容在心裏過一遍。

他看見了李追遠死前下令所有人往外逃,他看見了阿友揹着自己歷經危險終於逃出生天,可當阿友把自己放下來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嚥氣。

鏡中夢是會根據需要模擬出特定條件下的因果線,可有些東西,是無法改變的。

林書友把飯喫完了,重重放下筷子,問道:

“小遠哥和他爸爸……”

“哦,他們一家三口快團聚了。”

“一家三口?”

“還有他媽媽,他媽媽也在。”

“三隻眼,你!”

“哈,這樣的戲碼哪能錯過,必須得看吶!”

……

飯後,先遣車隊繼續啓程,但在即將到達那處廢棄小鎮時,沙塵暴,又揚起來了。

薛亮亮對沙塵暴有了心理陰影,下意識地想要去詢問小遠的意見,可他很快發現,小遠他們所乘坐的卡車,不在車隊裏了,連帶着他負責安排工作的小遠那幫人,也都不……不,只剩下一位,跟着物資車的和尚,他還在。

彌生:“阿彌陀佛,不帶小僧了呀。”

和尚協助薛亮亮率領車隊於沙塵間,成功駛入了小鎮,小鎮早已荒廢,空無一人。

出於大局考慮,薛亮亮讓先遣隊其餘成員全部進房屋裏躲避,打算等沙塵暴平息下來後,再去找失散的小遠等人。

彌生在旁勸慰薛亮亮,說他們肯定無事,吉人自有天相。

因爲和尚能看見,這場沙塵暴,是由一頭蛟龍故意甩尾引發的。

“失散離隊”後,趙毅這邊仍是頭車,並且風和日麗,但在快要駛入小鎮時,看見了裏面人影憧憧。

小鎮是很標準的那個年代配置,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有小學、電影院、宿舍樓、郵局……現在,這些地方還都在正常郀I,哪有丁點被撤銷的樣子。

坐在副駕駛上的陳曦鳶疑惑道:“好奇怪,我知道他們是假的,可爲什麼他們卻能給我如此逼真的感覺?”

趙毅:“因爲這裏每個人,都是邪祟在認真扮演。”

陳曦鳶:“扮演……給誰看?”

後面一輛車內,坐在李追遠身邊的阿璃,將她這一側車窗搖下,車身旁原本極爲正常的行人、對面供銷社裏的工作人員,都因阿璃目光的掃過,出現了些許停滯與紊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