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別人的死亡是躺入墳墓,齊春秋的死亡是自我銷燬。
某種層面上,李追遠能對齊春秋產生些共鳴,對方把自個兒變成冰冷的機關後,還在同步着人的感受。
齊春秋抬手,對着自己眉心一拍,機關紋理咿D,他開始燃燒瓦解。
“這是我最核心的一塊零部件,因爲它留存着我最後的氣息,看着它、駕馭着它,能多少讓我找回點依舊是人的錯覺。”
李追遠讓林書友放手離開了,沒點火;齊春秋不佔這個便宜,把該被帶走、同歸於盡的部分,一併摘除。
“轟!”
沙塵中,沉悶的腳步聲傳來,如山嶽般高聳的齊春秋,邁步朝這裏走來。
蛟龍騰空而起,毫不避諱地直面而上,它沒有丁點畏懼與怯縮,反而是對這種原始野性對抗的十足期待與興奮。
兩尊巨物,開啓搏殺,一方聲威驚天動地,可車隊所停駐的另一方,卻在雙方的默契下,只承受最自然的那部分。
車內,譚文彬有些失措地站起身,整理起衣服,阿璃也自座椅上站起。
阿友:“怎麼了?”
等待片刻後,譚文彬走到車門口,將門打開,沙塵漫卷而入。
阿友抬起胳膊遮住口鼻,待“砰”的一聲,彬哥將門關閉後,車內的視線得以復歸清晰,阿友發現,車裏多了一個陌生野人。
之所以是野人,是對方看起來像是身塗膠水,在沙堆裏打過滾,這已不是隨便拍拍就能撣下去的了,像是從頭到腳都覆上了層層黃沙,緊緊貼裹。
像極了趙毅在西安景點買下的並讓自己揹回招待所的,那尊兵馬俑。
重傷的林書友走來時,故意沒隔開沙子,大方接納它們對自己的僞裝。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面的譚文彬身上。
“彬哥……”
隨後,他看見了阿璃和阿璃身旁坐着的正閉目駕馭蛟龍,與齊春秋鏖戰中的小遠哥。
瞧着昔日的夥伴們仍年輕,美好朦朧得彷彿是在做夢。
林書友沒有表現出害怕這個夢破碎的惶恐,因爲這樣的夢,過去幾十年裏,他已不知做過多少次。
直到這次,他看見了坐在那裏,正一臉好奇盯着自己打量着的……阿友。
在他過去的夢裏,並不存在一個過去的自己,恰恰由於阿友在這裏,代表這次的“夢”,與胁煌�
“真好,嘿嘿,這幾十年,都是我一個人的噩夢,大家夥兒,都還好好的。”
年齡的區別加上聲帶的傷勢,讓林書友的聲音有了很大的區別。
善於搞關係的譚文彬,想去拍拍林書友肩膀,也想說點什麼,可手伸出去一半就收回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譚文彬生平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竟是如此內向靦腆。
阿璃自是不可能噓寒問暖的。
車內,一下子冷清下來,好在,有人頂上了。
阿友舉起手,好奇地問道:“你是哪裏出現的幫手?”
林書友看着“過去的自己”,他的眼眸被沙子摩挲,將目光打磨得格外清澈。
“呵呵呵……”
沙啞的笑聲自喉嚨裏發出,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挪開了視線,不知爲何,他有些不敢與曾經的自己面對面了。
阿友走到林書友面前,握着拳頭,對他輕輕“砸”了幾拳,拳頭沾上了溼膩的黃沙。
“彬哥說,外面有龍王?”
林書友點點頭。
“彬哥還說,有一個人哭喊着,說沒辦法正面打過龍王,是不是你?”
林書友略作遲疑後,還是點點頭。
心裏想着,這會兒的自己,可真是好騙,也好天真。
但忽然間,林書友不敢置信地挪回頭,以一種驚訝與審視的目光,盯着阿友。
他那積壓着大量痛苦的漫長記憶裏,正悄然增添出一縷舊的記憶,說“舊”,是因它發生在很久遠之前,說“新”,是因它剛被自己記起。
冥冥中,極奇怪的感覺,像是代入到了眼前阿友的“視角”,而在這段記憶裏,自己居然知道眼前這尊兵馬俑是誰。
阿友邊撓頭邊咧嘴笑道:
“哇哦,我以後,能這麼厲害啊!”
車內車外,兩個世界。
巨人雙手抓住蛟軀,蛟龍死死纏繞住巨人體魄,它們之間的戰鬥風波,成爲了沙塵暴新中心,更是捲起海量沙塵向上倒飛,形成更爲宏偉的遮天蔽日。
李追遠是佔了便宜的,因爲他的本尊在車裏,無需擔憂自己本尊安危的交鋒,有點愜意。
可前提是,必須要擊破眼前的阻攔,否則車隊將永遠過不去這裏。
一旦遲滯久了,大概率會發生自然災害效果疊加,以另一種能被正常人所理解的方式,讓項目夭折。
巨人與蛟龍,分別由齊春秋與李追遠所操控,雙方“機關”間的實際接觸,也算是爲彼此間的交流,架設起一條最直接的橋樑。
李追遠:“你不惜變成這樣,就爲了阻攔我?”
許是因更換了交流方式,由先前在“公袌龊稀钡膶υ捵儬懥怂降紫碌母`竊私語,齊春秋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
“現在,我能清楚察覺到,你的體內,還藏着另一個主導,它爲主,你爲副。孩子,你其實,只是它的機關傀儡。”
李追遠知道齊春秋說的“主導”是誰,那是自己的本體,在交鋒正式開啓時,自己把本體強行拉出來當壯丁,幫自己戰鬥。
生態位關係是對的,但自己這裏情況有點特殊,基本是由身爲心魔的自己來代表“李追遠”,本體反倒像是個有需要時才動用的機關傀儡。
齊春秋:“你剛纔不是說想要公平麼。你有沒有想過,你體內隱藏着的那個,從天上下來,就是對這人間,最大的不公平?”
“轟!”
是外面的沙海翻滾動靜,亦是李追遠心底掀起的駭浪,他忽然有點明悟,這羣龍王選擇遺留隕落在此,且特意被崑崙鏡照出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了!
李追遠:“你們是在這裏……阻截天道?”
齊春秋:“呵呵呵……我們很早就發現了,它在覬覦祕境裏的那具體魄,也在佈局謩澋玫剑上Р辉谖覀兡莻�時代,就只能以這種方式來等待它的到來。”
李追遠:“天道是下來過了。”
齊春秋:“看來,是你體內的那個,承認了?”
李追遠:“其實,天道一下來,就被秦家龍王……鎮壓了。”
齊春秋:“……”
第六百七十三章
漫天黃沙匯聚成旋,每個旋都似一顆螺母,沿着玄奧機關紋理咿D,塑托起這尊偉岸磅礴的身軀。
龍王已故,但祂留下的這幅作品,依舊向這世間展露着史上這位機關龍王風采。
饒是如此,戰局卻仍陷入僵持,因爲對面的這幅作品一樣精美,甚至更爲奢侈。
以真蛟殘靈爲源、陳家域爲基、大烏龜腹腔爲形、令家邪祟爲肉,灌輸以少年江上意氣提升位格,再貫穿以虞家育獸之傳承……
當夥伴們都已爲自己押上一切後,李追遠也不再像過去那般有所顧忌,放開手腳,締造出一頭全面可怕的妖邪。
巨身不斷崩裂又快速填補,塵暴肆虐席捲;蛟鱗紛紛脫落又快速長出,將風浸染出黑紅色澤。
坐在車裏的李追遠,四周的座椅全部消失,化作灰濛濛的虛無,在前方虛無深處,走出齊春秋的身影。
天日昭昭,天道有眼;
去繁就簡之下,避開它的最好方式,其實就是捂嘴湊到耳邊,竊竊私語。
兩尊巨大搏殺中的存在,恰爲此提供了條件。
齊春秋:“下來的天道,已經被鎮壓了?”
李追遠:“我曾拿起過祁星瀚的斗笠,藉着它,我感知到天上天下,有兩股天道意志存在。”
齊春秋閉上眼。
許是這樣,就可以避免自己的目光表露出過多情緒。
但當他再次睜眼時,李追遠意識到自己想錯了,齊春秋眼裏,充斥着不甘、落寞與複雜。
是情緒太多,多到目光一時無法表達,只能先閉會兒去醞釀。
也是,像趙無恙、虞天南那種,坐鎮至年邁的龍王雖是主流,但會選擇在此隕落的龍王……皆是龍王序列裏特立獨行的存在,既然不喜受世俗江湖約束,又怎屑於遮掩修飾。
齊春秋:“呵呵……秦家那傢伙真是……就仗着自己趕上了,恰好他活着!”
話是笑着說的,可李追遠卻彷彿聽到了萬千齒輪,在極致壓抑中沉重摩擦。
能理解。
對於不願意追求長生的龍王而言,屬於自己時代的空虛與寂寞,更讓他們煎熬。
他們是各自時代江上最強者,卻又只能走自己那一代的江,鎮自己那一世的湖。
無法向上向下尋找對手,那就只能向神話中去尋,當祂們來到西域,通過各自的方式預知到天道意圖時,估計很難用言語去形容當時的激動。
李追遠甚至懷疑,天道並未主動隱藏這一意圖,就像是天道在下來時,還主動向秦爺爺進行了通告,讓秦爺爺去拜見。
總之,齊春秋是故意“死”在了這裏,等待天道來臨時,給老天爺一點來自人間的驚喜。
薛亮亮開車載着自己等人時,喜歡指着車窗外,描繪城市基建的未來藍圖,彼時他臉上沒有身爲一個“預言者”的沾沾自喜,反而是一種悵然與落寞。
他相信自己的描繪未來必會成真,可那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都說人生百年,實則得打個折,活到個七老八十就屬難得,再掐頭去尾,能讓你健康折騰的,也就那麼點兒空檔,等預言成真時,已是另一種物是人非。
一如齊春秋,
他爲此佈置,爲此等待,爲此期盼……
然後,被秦爺爺攜秦柳兩家底蘊,截了胡!
天道自東海而出,以龜蛋塑肉身,乘徐福的船,至長江入海口,本想着溯江而上,來到這裏,取走魏正道的體魄。
爲此,還特意引導書呆子,提前編好了故事。
結果,秦爺爺讓它連這長江面,都沒能碰到。
齊春秋:“這不公平。”
李追遠:“這話耳熟。”
齊春秋:“祁星瀚……”
李追遠不語。
問題就在這裏。
前代龍王們受限於自身時代枷鎖,只能依靠對未來的預判來進行一錘子佈置,可祁龍王不一樣,他是秦爺爺之後的下一任龍王。
當他成就龍王之位、秉持天道意志的那一刻起,對天道的感知就與他之前的所有歷代龍王都不同。
可他最後還是來到了西域祕境……
難道,史上其祂龍王留在這裏,是爲了等待未來的天道,只有祁龍王,祂是純粹地想殺西王母?
可這裏有一個問題,祁龍王既然知曉自己不是什麼天道化身,又爲何要對自己出手,並對自己流露殺意?
齊春秋再次閉上眼。
這次,等再睜開時,他目光平靜得像是一具冰冷咝械臋C關傀儡。
李追遠察覺到,他在“審視”自己。
確切的說,他在吸納了新訊息後,在做全盤的重新梳理。
李追遠看着這個狀態下的齊春秋,有種在看自己龍紋羅盤的感覺。
齊春秋不需要羅盤,他在有需時,可以把他自己,變成一個羅盤。
如果將《齊氏春秋》比作世上最詳盡夯實的機關術基礎,那另一本進階祕籍,就是齊春秋本人。
由此,格局徹底打開,這位早已死去的龍王,在少年腦海中形象一下子變得鮮活。
李追遠能想象出齊春秋當年走江時的場面,別人是擊敗斬殺競爭對手時,奪其器具;而齊春秋,是融其器具於己身。
自己在南通建熔爐,是爲了方便熔鍊分解用不上的器物,重新打造所需,齊春秋本人也會做這樣的事,只不過他是坐在熔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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