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824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腳下,是一早就佈置好的行刑臺,還是如此應景。

原來,這座行刑臺不是爲他齊春秋準備的,是爲其本人和麾下諸神將所設之祭壇。

這傢伙,就是奔着想與自己同歸於盡來的。

齊春秋平靜地問道:“值得麼?”

在鏡中承受了至少數十年推演,一出來,本得以呼吸一番自由空氣,卻毫不猶豫地把自己送入這血肉磨坊。

他這是拿命以及難以承受之痛苦,框定住自己的身形,嗯,他成功了。

林書友鬆開嘴,抬起頭,壓制住血肉靈魂攪碎之酷刑,帶着愧疚哭腔道:

“小遠哥,你死後,我苦練幾十年,就只能進步這麼一點……我太笨了,還是無法正面打過龍王!”

第六百七十二章

車內。

小遠哥不再注意自己這裏後,阿友又開始抓着譚文彬的肩膀搖晃:

“彬哥,彬哥,求你了,快告訴我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哎喲,急死我了。”

阿友能瞧見車裏其他人都在隨着外面的事態發展而起表情,可他面對的,除了填滿車窗的昏黃就是充斥耳畔的風噪。

像是大家夥兒都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大彩電,唯獨他,對着一臺黑白電視機,屏幕上是一成不變的彩條圖和那長電音。

偏偏阿友,又是個最喜熱絡、最禁不住孤獨的。

譚文彬扭頭,看着阿友。

阿友面露期待。

譚文彬伸手,拍了拍阿友的臉,這次很輕、很柔,生怕弄疼了他。

阿友催促道:“彬哥,你快講啊。”

譚文彬:“阿友,如果一個人跟你哭着說,他很努力修行練武了,卻還是無法正面打過龍王,你會覺得他……”

未等譚文彬把話說完,阿友就像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忍不住打斷道:

“他怎麼這麼能裝啊~”

“呵呵呵。”譚文彬笑出了眼淚,伸手去擦,“引人遐想,清新脫俗,回味留白。”

阿友:“誰啊,是外面人麼,沙塵暴裏的?彬哥……你怎麼了?”

阿友發現,譚文彬不笑了,可眼淚還在一直擦。

“沒事,沒事。”譚文彬深吸一口氣,“應該是我沒下海遊過泳的原因。”

東海之行,譚文彬一直留在船上給團隊看護退路,沒下去。

他覺得,是自己沒經歷過大烏龜體內的真假經歷,心境沒得到針對性夯實。

就像小遠哥在最新一卷歸納總結裏寫的:東海,是西域的模擬考。

這時,譚文彬感知到小遠哥的紅線向自己釋放,他馬上撤下心防,心中隨即響起小遠哥的聲音:

“我寫錯了。”

……

蛟龍身軀盤旋,於半空中俯視這座祭壇。

李追遠的感知與蛟龍同步,相當於少年本人就站在這裏。

祭壇上,林書友血肉翻滾沸騰,他好似一位勤勞的鍋爐工,不停地往爐裏添煤,煤從自己身上取。

見秦叔都會哆嗦的林書友,如今面對一尊龍王,敢揮刀直接上;陽光開朗的他,眼下能統御陰神,殺伐果斷;

他甚至,布了一個局,以刑臺起頭,以祭壇收尾。

一個在團隊開會時,喜歡錶演思考以合羣的年輕小夥兒,爲了能擊敗龍王,他苦思冥想了幾十年。

大烏龜肚子裏的真假二人,是在意識到自己是假的那一刻起,傷口才會滲出血,逐步走向分岔路口。

身爲旁觀者,只要你能及時掐斷多餘的善良發散,是能較爲輕鬆接受的。

像假潤生、假陰萌他們,在被趙毅殺死時,能視爲一具傀儡被毀掉,犯不着傷心難過。

可這裏不同。

眼前白頭髮都長出來的林書友,你無法簡單地把他視爲假的。

看着他,就彷彿目睹了阿友在極端憤怒與復仇情緒下,咬牙度過的那大半生。

相較而言,單純的真假太低端了。

真正的殘酷,是將你的過去與未來,從當下的殼裏撕扯出來,再端上桌供你品嚐。

齊春秋安慰道:“每一代就只能出一個龍王,你已經很不錯了。”

林書友:“雖然無法正面擊敗你,但我還是完成了夙願。”

腳下祭壇,竄起一縷縷火苗,這是最精純的神火,而此時,齊春秋身體裏也已被注入了大量神魂,雖已粉碎,卻仍易燃。

齊春秋:“如果你出手的對象,是以陣法或風水證道的龍王……不,風水不行,這裏的風水龍王,擅長的是用劍,反倒是那些精細活兒,她很粗糙沒耐心。

總之,你是有機會能對龍王成功的,但很可惜,你遇到的是我,而我,恰好有點特殊。”

林書友:“你的意思是說,你比正常的龍王要強?”

齊春秋:“沒正經比過,不清楚,也不想說大話。”

林書友不再言語,靜氣凝神,準備點火。

齊春秋:“你猜猜,你禁錮了我這麼久,咱們面前的這條蛟龍,也就是遠處車上的那位,爲何遲遲沒有趁此機會,對我動手?

是覺得大局已定,他已用不着出手?還是希望你有始有終,親手完成夙願?

你應該很瞭解他,至少了解現在的他。

你認爲,他是這麼拖沓自大的一個人麼?”

林書友愣住了。

小遠哥生前,絕不是這樣的人;小遠哥甚至爲了不讓他們成爲這樣的人,專門寫了《走江行爲規範》。

像是小時候背古詩詞,上面的內容,林書友現在也會背。

因此,不管自己點沒點火,小遠哥肯定早就出手了,哪怕把自己連帶着一起葬送,自己也理解支持。

齊春秋:“抱歉,你在鏡子裏的人生中,琢磨了很久如何對付龍王,而我已經死了,不是龍王了。

而他,一早就看出了端倪。”

齊春秋身上的拆解完全停止,與此同時,沙塵中傳來一陣陣震顫陰嚎,在能見度極低的情況下,依舊能看見有一座沙山正在緩緩立起,緊接着,受風蝕沙磨,這座山,逐漸顯露出一尊偉岸人形。

原來,他的身體不僅僅是眼前,還有相當大的部分,與這場沙塵暴融爲一體。

林書友:“這……”

齊春秋:“你禁錮的這具,只是我的一塊核心零部件。”

林書友:“你……”

齊春秋:“記住,倘若你秉持人間正道,你就不用擔心龍王會站在你對立面,祂們也不會無聊到去刻意找你尋仇……嗯,除了特例。

而需要你數十年如一日磨刀籌劃去殺的龍王,說明祂早就不是龍王了。

還有就是,

龍王不死,即爲邪祟;

除信念凝聚的龍王之靈外,但有形體於世間行走,皆可殺,皆當誅!”

林書友怔住了,瞳孔開始渙散。

他大半生研究如何殺龍王,卻沒料到,真正動手時,自己殺向的,其實不是龍王。

龍王對生死有着強大潔癖,祂們尊重陽壽,不會爲了延續存在而動用手段;可自己身前的齊春秋,已經退化爲堪比邪祟的存在。

自己,殺不了他;至少,此刻就算自己把這祭壇完全付之一炬,也無法將對方真的帶去同歸於盡。

這對林書友的打擊,非常巨大。

鏡中的人生,本就是一場虛假笑話,此刻的失敗,讓他淪爲笑話中的笑話。

蛟龍開口傳音。

李追遠:“阿友,放開他。”

林書友沒有動,仍在失神。

齊春秋提醒道:“喂,醒醒,在叫你呢。”

李追遠:“林書友。”

每當小遠哥喊出全名時,都意味着需要嚴肅認真,記憶深處的應激反應被刺激復甦。

林書友:“在!”

李追遠:“放開他。”

林書友:“是,明白。”

沒有點燃祭壇這把火,林書友解開禁錮,向後退去。

他的身體比坑坑窪窪更糟糕,看起來像菜市場豬肉鋪老闆,貼心地給你絞出來的肉餡。

而這,是最微不足道的表層傷勢,最主要的痛苦來自於被擰成麻花且油炸過後的靈魂。

哀莫大於心死,強烈的挫敗感,幾乎要衝垮林書友的思維認知。

一個人活着,是需要支撐的,而林書友的柱子,都斷了。

在李追遠眼裏,這位林書友,非常厲害了;畢竟,自己留下的規劃設計,層層堆疊,一團亂麻,能維持不塌就殊爲不易,林書友不僅理順了,還墊高了,一墊好幾層。

這是車裏的阿友無法獨自做到的事,因爲他還未遭受那窒息絕望的打擊,未獲得足夠的痛苦,去推動自己的蛻變。

不過,李追遠沒出言鼓勵安慰林書友。

年輕的阿友很好哄,也願意主動開開心心的讓周遭氛圍一起變歡快;但年老的林書友……也很好哄,但怕是已經忘記什麼是開心了。

李追遠:“去車上坐坐吧。”

林書友失去光澤的眼眸,在聽到這句話後,再度流轉出光彩。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蛟龍,明明很激動,卻做出搖頭動作:

“不,不能去,我是假的,小遠哥,我是假的。”

他怕自己的存在,給夥伴們造成不良影響;從鏡子裏出來時,他第一反應不是人生被欺騙的憤怒,而是竟能得到機會、改變夥伴們命叩募印�

李追遠:“需要我說第二遍?”

林書友閉上眼,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拖着那具猙獰悽慘得不像樣的軀體,走入沙塵。

齊春秋:“很羨慕你,當年陪伴我一起走江的朋友,早就不在了。”

李追遠:“身爲龍王,把自己變成這副鬼樣子,不覺羞恥麼?”

齊春秋:“你指的是我的身體麼?我在走江時,就着手進行體魄的改造,起初只是換換零部件,後來是更換整個機關體系;在我成爲龍王時,我身上就不剩下幾塊父母賜予的血肉了。

按傳統江湖標準,我距離邪祟更近一些,但這幾乎是每個機關師,都會忍不住想去嘗試的事,我也不能免俗。

不過,僅憑靈魂的話,確實會讓我缺乏對正常人“老病死”的體感,所以……”

齊春秋眉心、胸口、腹部,三處區域再次進行拆解,裏面赫然雕刻着三副截然不同的機關紋理。

一個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觸發,表現形式就是機關壞了、卡殼,代表病。

一個是無時無刻不在咿D,給這具機關帶來逐年生鏽腐朽遲緩,代表老。

眉心內的機關紋理,是最後的消亡,鬧鐘想叫醒人,得提前佈置時間點,這裏則反其道而行,只要齊春秋一直守在這副機關裏、不對外做擴散,那麼,鬧鐘一響,一代龍王的時代也就此結束。。

齊春秋,就是以如此死板的方式,讓自己體驗到老病死……連死,都安排的是猝死。

齊春秋:“你知道嗎,在設計腦門裏的這套機關紋理時,我以糖葫蘆,請一個懵懂的孩子,來幫我來描上一筆,他不知道自己畫的是什麼,我也故意不去看,爲人生的盡頭,保留一份期待與懸念。”

在自己推演出的陽壽結束範圍內,請一位稚童爲自己這一代龍王,標註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