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79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承認,自己是佔了點便宜,可報仇不是走江,後者需全力以赴時祈缎┻氣,前者若無十足把握,他今日可不會登門。

不過,便宜都擺在面前了,也沒必要刻意視而不見,裝清高。

李追遠在令佩雲的輪椅上坐下,右手提着她的腦袋,左手舉起線棰。

“我承認你的陣法造詣,也欣賞你自創的這一陣法。”

少年話音剛落,如同親自做出回應,令佩雲先是雙眼睜開,而後嘴巴也以最誇張程度裂開,發出厲嘯。

“嗡!”

線棰快速轉動,紅線旋出殘影,黑皮書祕術發動的同時,李追遠也順着這些紅線,向下泄洪。

躺在地上的三十六名令家持旗者,屍體陡然抽搐,一邊瀰漫着磅礴怨念一邊紛紛站起。

比之原版,失了那份身爲龍王家的乾淨體面,變得像剛從地下爬出的修羅魔神;但活着的人,李追遠可不敢連紅線引導,少年更鐘愛死人獨有的這份踏實。

當第一批從祖宅深處趕來的令家強者出現時,驚愕地發現,原本用在前面阻攔邪祟浪潮的防線,卻莫名朝後,對向了自己。

三十六名怨念滔滔的持旗者,在少年手中那顆腦袋的指揮下,似網兜般,將他們盡數收羅,來多少包裹多少。

在這人肉大陣後方,還有躬着身的潤生與手撐雙刀的林書友,他們組建了第二道防線,但目前,還沒出現漏網之魚。

有點閒,內心戲就忍不住發散,不是故意的,卻忍不住。

林書友心道:“秦叔背劉姨回來了沒有?”

譚文彬照例小遠哥在哪裏我在哪裏,堅定把小遠哥護在自己身前。

他回頭望了一眼,目光延伸,看見了如疾風般揹着劉姨上山的秦叔。

畫面同步,傳遞到了李追遠這裏。

擱以前,李追遠以家主身份,強行指婚他們,就是極限了。

再多的,少年也懶得做。

可自從得知秦爺爺當年鎮壓的是天道下凡、這纔有了屬於自己的故事後,像秦叔與劉姨這種代表上一代秦柳兩家的縮影,就不得不讓李追遠上心。

談不上認爲是自己造成的,可少年覺得,自己有義務讓他們變得更好。

恐怖的威壓降臨,在目前形勢穩定,完全不需額外添柴時,李追遠將自己養的蛟,召喚了出來。

他想以此方式告訴秦叔:家裏已不需你頂在最前面,前路莫急,可慢慢走。

但……

李追遠扭頭看向阿璃,問道:

“你說,秦叔能理解麼?”

阿璃喝着飲料,搖搖頭,又點點頭。

就在這時,一道審視的目光,自天上垂落,降臨在了屋頂少年與女孩身上,確切的說,主要落在了少年身上。

不管哪個年齡段的柳奶奶,都對阿璃身邊的人,很感興趣。

不過,魏正道曾派書呆子幫奶奶梳理過溯回記憶,按李追遠對奶奶的瞭解,她肯定會要求書呆子修改點東西。

遠處天空中,一道雷霆分多段降臨,以歡快的韻律,落在了令家祖宅深處。

雖不知因此會劈死多少倒黴的令家人,卻清晰表露出後方奶奶的愉悅心境。

柳林內。

中年柳玉梅目光柔和,嘴角帶笑。

她自幼就是手握最驚人的天賦、卻掛着最憊懶的性子,對“當下的她”而言,前不久才經歷門庭變故、丈夫離去,下一刻,第三代的孩子們,都已經長大,能獨面龍王門庭了。

這種又可以躺下去的依靠感,讓她很受用。

就是……

氣機下移,落在了山道上。

“第三代都舉案齊眉了,第二代怎麼還磨磨唧唧?”

“吼。”

山頂上方,一尊蛟首緩緩抬起,眸光中的睥睨,以凌駕之姿,對這一方過去被深刻打上“令”家標籤的祖地,喧賓奪主。

它是如此的細膩鮮活,一切的一切都在說明,它並非是氣勢上的形容詞,亦不是虛影上的代稱,它就是一頭活生生的真實蛟龍!

劉姨焦急道:“木頭,快放下我,你自己趕緊衝上去,上頭打得激烈了。”

小遠都不得不親自出手了,說明戰況到了白熱化程度,劉姨雖然很享受這一刻,也期待下一幕,但她並不是腦子不清醒。

不過,許是背上多了一個人的緣故,而那個人的分量與氣息,又恰好堵住了腦門上的氣門,使得秦叔的思維,反倒是變清晰了。

當下,秦叔不僅沒放下劉姨加速,反而把速度給降了下來。

劉姨驚訝道:“你在做什麼?”

秦叔:“沒事,蛟首是對着我們的,家主的意思是,讓我慢一點,不急。”

如若戰局危急,蛟首必然對敵,沒道理向外張望。

劉姨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黑蛟,意識到秦叔說的是對的,可這也表明,自己當下與阿力之間的互動,都在家主的關注中,更甭提後頭還有主母在坐鎮。

她是喜歡嗑瓜子欣賞別人的,這會兒讓自己被“兩位長輩”目光注視下親暱,讓她很不適應,故而,這份羞赧就都報復在身下這個男人身上。

劉姨揪着秦叔耳朵,使勁一擰:

“這幾十年,你這腦子時靈時木的,是不是一直在選擇性裝傻?”

秦叔:“嗯。”

簡單一個字的回覆,卻擊穿了劉姨的內心,她鬆開手,撫摸着剛剛被自己使勁擰過的耳朵。

不解風情的是,秦叔的體魄太強大了,她可沒留力,但耳朵硬是連一點紅都沒泛出,氣得劉姨乾脆張嘴,咬上去。

秦叔:“癢。”

劉姨:“……”

剎那間,劉姨臉更紅了。

有些事,潤生能看出來,秦叔領會不到,不是因爲秦叔笨,而是在他的認知裏,報仇就和搬磚一樣,他沒料到,在報仇進行中時,還能悠哉愜意。

內心的桎梏雖早已放下,可他並不認爲自己配那樣的生活,就比如他不再執着於醬油瓶扶不扶本身,卻忘記了,醬油本身,是用來給菜增添滋味。

潤生的壓力沒這麼大,小遠還會安排他在走江間隙,坐飛機去豐都,陪陪萌萌。

包括現在,雖面對着一座龍王門庭,可剛把大烏龜肚子都搬空、甚至連肚皮都切下來的他們,內心是真的有恃無恐。

山道兩旁,是林書友用刀栽種的梅花,瀰漫着沁人心脾的血腥香味。

劉姨摟着秦叔脖子,安靜下來,呢喃道:

“木頭,還記得我那隻金蟾蜍麼?”

秦叔點點頭:“記得。”

蠱術是柳家的極偏門傳承,劉姨小時候在修習蠱術時,需要用到很多基礎材料,祖宅內大邪祟身邊的,不適合那時的她用。

彼時主母已遣散外門,但很多外門勢力依舊戀戀不捨,經常來到祖宅叩拜、以表忠心,連供品也遵照前例,但這些都被主母下令退回去,一概不收。

柳氏有一外門,地處苗疆,供品中有蠱蟲,劉姨曾私底下藏了一隻,退回其它。

等下一次再上供時,供例更爲豐盛,並奉上一隻讓幼年柳婷極爲喜愛的金蟾蜍,正適合她當時的修習。

柳婷還記得那兩次送供品時,那家隊伍裏出現的小女孩,身穿苗衣,白白嫩嫩,乾乾淨淨。

那家外門的意思是,希望主母能收下這小姑娘,用作身邊使喚丫頭。

柳婷能感知到小女孩衣服底下爬行的各種蟲子,她喜歡這個同樣喜歡玩蟲子的小姑娘,就主動去找主母求情。

主母只是淡淡回了一句:“你這蠢貨。”

被主母拒絕後,小姑娘很失落地離去。

柳婷也很失落。

然後,她看見了小姑娘離開途中回頭看向自己時,眼底流露出的怨毒。

柳婷這才意識到,主母罵自己蠢貨是有道理的,使喚丫頭是她生態位。

可後來,柳婷才深刻意識到,自己究竟蠢得有多離譜,上供的金蟾蜍在那晚失控了,它被人提前做了極隱祕的手腳。

那一晚,若非柳婷蠱術天賦異稟,恰好以毒攻毒破了境,她斷無活路,連主母都救不回她,而她毒發之前所接觸的一切物品上,都沾染了毒素。

金蟾蜍不是那座外門所能使用的手段,但消息必然是那座外門泄露出去的,因爲別家不可能知曉上次供品被退回來時,少了一隻蟲子。

差點被毒死的柳婷,骨子裏深埋的精神偏執被徹底刺激爆發,見主母對此沒做任何反應,柳婷就表面裝作無事發生,私底下慫恿幼年秦叔,帶着自己偷偷離開祖宅。

她要去報復,要去弄死敢背叛主家、給主家下毒的外門。

劉姨:“我後來纔想明白,祖宅的大門……我開不了,你這木頭又怎麼可能開得了?”

秦叔:“嗯,是主母開的。”

劉姨:“你那晚就知道了?”

秦叔:“嗯,我們偷跑去苗疆時,主母一直跟在我們後面,看護着我們。”

劉姨:“你又知道了?”

秦叔:“主母把我們當自己孩子。”

兩個小傢伙,跋山涉水,來到苗疆,想要復仇,結果找到人家宗門時,發現這座宗門上下,被屠了個乾淨。

那個讓柳婷印象深刻的小姑娘,屍體被掛在議事廳上,體內的蠱蟲正在啃噬着她的軀體。

她恨柳婷,是她覺得柳婷搶佔了她的位置,否則憑什麼大小姐要收修蠱術的婢女不選正統出身的她?

她不知道,柳大小姐對蠱術毫無興趣,把柳婷收在身邊,純粹是怕小丫頭流落出去會爲禍江湖。

但,柳玉梅在柳婷中毒後,沒任何反應,是因爲她清楚,那座背叛後被利用的外門,不會被幕後黑手留存下來,肯定會殺人滅口。

這麼多年來,柳玉梅對外門不抱期待,唯一引起她情緒波動的,還是穆秋穎的奶奶穆雪慈。

至於日常還保持聯絡的,基本都是過去的廚子、繡娘這類,那些江湖勢力沒對這些下手,一是沒價值,二是他們也怕,怕這位大小姐連生活體面都無法滿足的話,真會發瘋。

劉姨:“我一直不懂,主母都退到這種地步了,可他們爲何還要無孔不入,步步緊逼?”

秦叔:“現在理解了麼?”

劉姨:“理解了,他們做得對;唯一做錯的是,他們沒能做成功;所以,他們該爲此付出代價了,哈哈哈哈!”

秦叔:“嗯,付出代價!”

背上的女人,眼裏盡是怨毒,揹着她的男人,臉上全是寵溺。

彌生站在山道一側,雙手合十,唸誦“阿彌陀佛”,讓這對顛公顛婆先行。

在李三江的教導下,和尚還是練就了眼力見兒的,曉得如何領悟主家的意圖,讓主家更開心地結賬。

當山頂上那頭向這邊俯瞰的蛟首浮現出,彌生就清楚,這是小遠哥爲秦叔和劉姨開的專場坐齋,祭奠他們逝去的青春。

自己,就不要不識趣兒地搶戲了。

山腳下,差點被秦叔颳起的風吹進溝裏去的陳曦鳶,費了好大的勁,纔將那些肚皮鼓脹飽含明家靈魂的蠱蟲給歸攏回來。

她擦了把汗,抱起一個貼着封印的罈子,這是阿姐用來封印本命蠱的罈子,先前一直“叮叮噹噹”地響着,這會兒,卻無比安靜。

可明明,身處山下的她,都聽到山道高處,阿姐那極端滲人的笑聲了。

陳曦鳶把罈子送到耳邊,仔細聆聽,然後又放在面前晃了晃,納罕道:

“壞了?”

屋頂上方,坐在輪椅上的李追遠,看着下方三十六旗大陣裏,已囊括足夠多的令家人,就將手裏的人頭,向下丟去。

落地時,人頭炸開,一同炸開的,還有那被操控的三十六佈陣旗手,連帶着這座陣法也掀起了傾軋,道道血霧綻放。

用對付邪祟羣的方法來對付人羣,效率,出奇得高。

李追遠向前一指,身上酆都少君服浮現,朵朵黑色彼岸花在死者羣中綻放,吸納令家人的靈魂下地府。

少君府就算不缺人了,新開的司禮監也缺。

李追遠給自家奶奶面子,沒收全部,只收一半,一半下地獄當牛馬,一半下一世做牛馬。

天空中,傳來令慕陽憤怒的雷音:

“欺人太甚,這是一點門庭體面都不留了?”

令慕陽早就來了,但他帶着令家核心長老故意沒急着出來,而是讓下面人先填滿李追遠的陣法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