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阿璃、豐都、大帝、邪祟、藥方、魏正道、明凝霜……
有些事,哪怕只是知道部分結果,就不難逆推,更何況,就算是正向推演也不難,開會時,阿璃能迅速將其餘四人的方案給出,說明它很簡單,唯一的難點在於,少年不會向該方向去思考。
他是答應過阿璃,不會像秦爺爺對待柳奶奶那般,留她一個人;可同時,李追遠也的確考慮過,假如前途沒有希望,他就會自行去賭一把,順便給其餘夥伴們安排一個退路。
潤生、彬彬、阿友、陰萌,他們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待開啓的新人生,在曾經做出的百年之後藍圖裏,所有夥伴們都能步入死亡,而那些死亡畫面裏,可沒有他李追遠。
如今,他們將這一退路自行堵死了,如果他李追遠死了、沒了,那他們也將沒有晚年,會失控、會迷失……只有他李追遠還活着,纔能有可能去解決他們的問題,甚至,鎮壓他們的問題,直至百年後,大家一起走。
少年的臉上,浮現出強烈的痛苦,他蹲了下來,手掌按住自己額頭。
有事態脫離自己掌控的憤怒、有同生共死的感動……各種各樣的情緒,在少年身上交錯碰撞,他的人皮,在發燙,在扭曲,像是在快速生長,又似在瘋狂剝落。
縱使聰明如他,在處理這種情感交織時,也會顯得生澀稚嫩,乃至茫然無措。
精神意識深處,本體坐在小舟上,四周掀起驚濤駭浪,一道道裂縫出現,將水灌入,又有一個個破口開出,將水接走。
本體與心魔的界限,正在被打破,身爲本體,他一邊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掠奪壓制,一邊又感覺到自己在被遠離躲避……
這是因爲心魔自己,都不知道在幹什麼,而這,或許纔是正常心魔本該有的樣子。
這對本體而言,是個好機會,雖然它仍是習慣性按下了這一意識本能,但此刻的它,即使什麼都不做,心魔也有概率自行崩散,或者主動來與自己尋求融合。
然而,一想到自己有可能會和心魔重新合併,本體抬起手,這一刻,它竟察覺到自己對這一結果的抗拒。
這無關時機,無關環境,秦柳門庭的背書,無關天道意志,而是極爲單純地,它不想和心魔沾邊。
它會拒絕與心魔的融合,甚至極大可能,若是心魔崩潰,它會像心魔當初“復甦”它一樣,把心魔也從棺材裏重新擡出來。
沒了心魔,它就必須要出去面對、接觸,龍王時期的魏正道都會因此“墮落”,說明在這一過程中,無論自己多麼小心,都可能再度被污染,只有主動架設起隔離,才能確保自己的純淨無垢。
“汪!汪!汪!”
小黑的叫聲,打破了此時瘋狂之下的寧靜。
李追遠挪開手掌,看向被小黑拉扯着輪椅上到壩子的趙毅。
“姓李……”
趙毅還未將稱呼喊完,小黑就繼續拉扯着他上樓。
送佛送到西,小黑直接把趙毅送到了二樓露臺,送到了菩薩面前。
狗腿急剎,一個甩尾,接輪椅一個側方停,隨後小黑抖動狗軀,掙開繩子,連樓梯都不走了,從西側衝出露臺,縱身一躍,“砰”的一聲落到下方草垛子上。
李追遠看着近在眼前的趙毅。
趙毅身子縮在一起,突破心理承載能力的被端上桌恐懼,逼迫趙毅不惜選擇了最粗暴無禮的應對方式,他喊道:
“姓李的,沒錯,我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嘿,但我就是故意不叫醒你,他們不敢叫醒你是因爲他們拿不準,但你知道的,我肯定清楚你一定是在昏睡,哈哈哈!
你也肯定推演到了,我既然在這裏,那必然是會幫忙的,他們能違揹你的規劃,獨走得這麼順利,也是因爲有我的推波助瀾吶!”
聽到趙毅的這些話,李追遠眼眸裏的複雜,變得稍微純粹,也變得冰冷了一些。
本質上來說,眼下露臺上這兩人,一個處於情緒的崩潰點,一個處於理性的壓抑點,已分不清楚究竟誰是火藥桶誰是火星子。
李追遠將自己的手,指向趙毅,咿D黑皮書祕術。
趙毅再次感知到自己這重傷之軀內的靈念正在被瘋狂調動,那種即將被擺上桌當餐品的感覺,再度徽侄隆�
這是超越世間一切想象的絕望,它並非是在單純啃食你的身體,要真是這樣,對沒事兒就喜歡把皮扒開透透氣的趙毅而言,反倒沒什麼好怕的。
然而,它是在翻閱你的過去,如洗菜般翻涮你的點點滴滴,要將你的感知以及你於這天地間的所有痕跡,都一併擺盤,等待品嚐。
和之前所經歷的每次一樣,趙毅崩潰了,他張着嘴,無意識地驚恐哀嚎:
“啊啊啊啊啊……”
就在即將到達臨界點時,李追遠低下頭,收起手指,中斷了祕術。
分不清楚究竟是理性的兜底還是感性的作祟,總之,看着眼前可憐悽慘的趙毅,少年停手了。
可是,就在這時,趙毅渙散的眼眸裏,流露出一抹鋒銳與堅定。
李追遠猛地抬頭,被自己中斷的祕術,再度咿D起來。
少年看向趙毅。
趙毅:“哈哈哈哈哈哈!”
趙毅沒練過黑皮書祕術,當初清安給了他,他又丟了回去,且清安那裏的,是最初版,是操控;真正由魏正道開創的吞噬,這世上,唯有曾經的魏正道與今日的李追遠才掌握。
但作爲被擺上桌的菜餚,當廚師停止動作後,這份食材,居然自己在主動延續着廚師先前的手法,它在自己烹飪自己。
接下來,它甚至可以沿着路徑,主動往李追遠“嘴裏”送,讓李追遠,喫掉它!
而一旦李追遠喫下第一口,就意味着他即刻會與天道撕破臉皮,少年的所有佈局與籌備,都將化作虛影,天道將馬上開啓針對他的天罰誅殺。
換言之,趙毅此刻可以以自己被喫爲代價,毀了李追遠,迫使李追遠必須得走那條,由魏正道驗證過的……後悔錯誤的道路。
雙方的距離,如此之近,近到彼此可以從對方眼睛裏,看到自己的身影。
就在李追遠彷彿都能“聞到”食物的芬芳時,祕術中斷消散,一切戛然而止。
趙毅伸手,摟住身前少年的脖子,本就距離很近的二人,在樓下看去,像是貼到了一起,趙毅對着李追遠的耳朵小聲笑道:
“嚇到了沒,祖宗?”
第六百二十三章
恐懼如大海,戰勝恐懼的方式不是將海水喝乾,而是鼓起勇氣、奮力一蹬,求一個探出水面,見一眼蔚藍的天。
聽起來有些自欺欺人,可大海終究是大海,它就在那裏,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
你唯一能改變的,只有你自己,當你能在海里游泳時,你雖沒有戰勝它,可它卻也淹不死你,讓“勝與敗”失去了意義。
這一刻,趙毅徹底領悟了先祖心境的真諦。
杖唬茸婊蛟S不是歷代龍王中的最強,哪怕是身爲趙氏子孫,趙毅也認爲,在婚禮上見到的那位“龍王”,應該比自家先祖要強大太多。
但這並非是自家先祖的錯。
錯在先祖那一代,競爭不夠激烈,沒有讓先祖見到更多更高的山,錯在那位魏正道,沒有站在先祖面前。
趙氏本訣,以水化形——天下莫柔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
原來,先祖從未將成爲龍王列爲目標,先祖巴不得,那一代的龍王不是自己。
“姓李的,魏正道把清安他們當作一件件供他欣賞把玩的精美瓷器,你比他好一點,你讓這些瓷器能自己轉圈,多了層互動。
你說我以前把手下視爲耗材,你的是同伴,可你真的知道,‘同伴’兩個字,到底有多麼重麼?
你爲他們安排的未來,或許是最好的,卻並不是他們想要的,沒了魏正道後,明凝霜在小院枯等、清安在桃林深埋……
你該高興,因爲你眼下就剩下兩條路:
一條,是帶着他們暢快地贏;
另一條,是帶着他們毫無遺憾、笑着一起去死。
沒壓力,沒愧疚,沒負擔,真正的夥伴間,無需這些累贅。
學學你太爺,你給你太爺買東西,帶他去旅遊,你太爺哪次不是樂呵呵地接受?
你呀你,也別敗興!”
李追遠:“呵呵。”
趙毅:“咳……你笑什麼?”
李追遠:“裝夠了?”
趙毅:“沒有,容我再想想詞兒,機會難得,別辜負了這午後的風。”
手從李追遠脖子上拿開,頭也收了回來,趙毅又靠在了他那張輪椅上,微微仰頭,自嘲式地輕笑,道:
“之前,我怕你因此生氣;當我好不容易做到不怕你生氣時,才發現,你不會因此生氣。”
這看似是做了無用功,實則是趙毅當下,能“看見”少年的內心了,被動等答案揭曉和主動看出答案,是兩個概念,更是兩種層次。
李追遠:“是需要些時間,做適應調整。”
趙毅:“那我剛纔的行爲和我說的話……”
李追遠點了點頭:“嗯,醍醐灌頂,加速了這一進程。”
趙毅:“講究。”
李追遠:“我要去接他們了。”
趙毅:“那我就不耽擱你了。”
李追遠:“不一起?”
趙毅:“以往,我肯定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但這次嘛,我那杯酒還被我放在桃林琴桌上呢,我得趕緊回去喝。”
李追遠:“陪他好好喝一場。”
趙毅四下逡巡,那條狗把自己拉上來後就立馬躲沒影兒了,趙毅只得喊道:
“黑咂,黑咂!”
毫無動靜。
李追遠:“小黑。”
“汪。”
小黑從草垛中鑽出,飛奔入屋,上二樓,至輪椅前,坐定。
李追遠將繩子重新拴在狗鞍上,道:“慢點回去。”
小黑點頭,一改先前風馳電掣,慢悠悠間,帶着些許溫柔。
趙毅非但沒生氣,反而誇讚道:
“對,就是這樣,以後你跟着笨笨行走江湖,情況不對,就帶着他遛,等確認安全了再出來。”
小黑甩了甩狗尾巴。
趙毅側過頭,看向東屋上方縈繞出的光影,那是龍王之靈。
受限於自身嚴重傷勢,趙毅無法起身行禮,就以手勢代行,低頭示意。
光影搖曳,這是龍王之靈做出了回應。
要知道,龍王之靈本就高傲,且東屋這一道靈還是柳清澄的,能得到非自家先祖靈的回應,代表着來自龍王的認可。
放過去,趙毅定會無比激動,恨不得跪下來磕幾個,再搗出一個水泥坑,湊成雙。
可這次,趙毅雖依舊激動,但這份激動卻又迅速化爲平靜的沉澱。
小黑拉着輪椅經過西屋時,透過撐起的窗戶,趙毅看見坐靠在牀上養着傷的秦叔。
秦叔抬眸。
冥冥中,兩聲蛟吟響起。
這並非出自秦叔本意,他是懶得生出額外心思的人,也不會想着去做什麼試探,是彼此的目光,引發出某種共鳴。
然而,秦叔不是第一次見到趙毅,先前趙毅被小黑拉來時,更是才隔窗見過。
短暫的功夫,這位九江年輕人的內裏,發生了天翻覆地的變化,偏偏外表上還看不出來。
趙毅:“叔,我待會兒讓老田頭給您也送一輛輪椅來,這樣咱倆就能並排去給村裏壓石子路了。”
秦叔:“好。”
等趙毅離開後,劉姨端着散發着異香的藥膏走到牀邊,問道:“你怎麼對他感興趣了?”
隔壁屋裏的罈子翻了。
秦叔:“他身上有秦家人的氣息。”
劉姨:“這不奇怪,應該是小遠給的。”
秦叔:“他徒有其表。”
趙毅的體魄,是被李追遠“改造”過的,等於撿了一個秦家人的氣門軀殼。
劉姨:“這不更正常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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