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72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你不懂那種被人端放在餐盤上的感覺,那一刻的絕望,像是用白漆,把你過去的人生、信念等等痕跡,全部抹了個乾乾淨淨。”

李追遠:“你放心,他已經死了。”

趙毅:“可祖宗你還活着啊,你知道你有多像他麼?

我現在連看你都不敢直着看,一想到我和你都站在江上,我就怕得發抖,同意我,讓我二次點燈吧,求求你,可以麼?”

李追遠:“還是有方法的。”

趙毅忽然癲狂起來,大罵道:

“姓李的,你他媽的就是個畜生!我知道,你就想把我變得像他們一樣,不二次點燈繼續留在江上,好方便幫你做事對吧?

可我是真的累了,也怕了,你知不知道過去這麼長時間,我爲了追上你,一次次忍受了多少煎熬?

可我就是追不上,怎麼追都追不上,哈哈,我還得隔三差五地在你面前喊口號,跟個傻子似的,動輒把先祖搬出來,複述先祖心境,每次你發點善心配合一下我,我都能私底下樂得鼻子冒泡。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婊……子,不,比這還噁心,因爲我還喜歡立牌坊。

沒戲了,爭不過你了,我還留在江上做什麼,繼續丟人現眼麼,還是去成就你李追遠的清高、孤傲?”

李追遠拉出一張椅子,正對着趙毅的牀坐下。

趙毅:“你不要覺得我是因爲幫你才落得這副田地,實話跟你說,陳曦鳶、阿友、秦叔他們,是真以爲你被奪舍了、不顧一切地上去想爲你拼命。

我是提前看出來了,那位只是暫借你身體出來透透氣,曉得你沒危險。

是我貪心,是我犯賤,是我主動去火中取栗,把那位當成了大帝和清安,呵呵呵,以爲自己還能在付出一些代價後,再佔得些便宜。

爲了能追上你的腳步,爲了能看到你的背影,我就是這麼沒臉沒皮,嘿嘿……

現在,我認命了,我服了,我不裝也不撐着了,祖宗,快,命令我,二次點燈吧。”

李追遠:“我不會阻攔你二次點燈。”

趙毅:“那你快……”

李追遠:“前提是,你想二次點燈時,不需要經過我的同意。”

趙毅:“你能不能講點道理?莫說我現在傷還沒養好,下一浪怎麼走還沒頭緒,就目前我這崩碎的道心,哪怕全盛時去走江,我都覺得自己大概率會沉入江底。”

李追遠:“你是趙毅,身體破了一輪輪都能縫補回來,道心,你也沒問題。”

趙毅:“你爲什麼要繼續折磨我?”

李追遠:“有時候山立在那裏,山頭上若是沒人能一起欣賞和點評風景,再美的景緻,也會乏味無趣。”

趙毅:“這種漂亮話和靚湯,這時候沒丁點屁用!”

李追遠:“嗯,我知道,我只是拿它做個開場白。”

趙毅身體劇烈顫抖起來,目露驚恐道:“你……你……你要幹什麼?”

李追遠抬起手,房間地上笨笨還沒來得及收拾走的陣旗全部立起,按少年心意歸位,新陣立起,將趙毅鎮壓在牀上。

趙毅:“姓李的,你究竟要做什麼,做什麼?”

李追遠:“克服恐懼的最好方法,就是直面恐懼,倘若直面一次不行,那就不停直面,一直面到,你對這一類恐懼脫敏。

你不是怕回憶起曾被擺盤的那一瞬間麼?

我如今不能練武,也不能‘喫’東西,但廚子可以做菜,不嘗就是了。

辛苦你了,自今日開始,陪我練習擺盤。”

聽到這個答案,趙毅整張臉扭曲地喊道:

“李追遠,你這個畜生,畜生吶!”

……

“咳咳……咳咳……”

李追遠邊劇烈咳嗽着邊推開房間門,門口站着的是林書友。

阿友左手端着一碗糊糊,右手端着湯藥,左兜揣着菸絲,右兜放着酒瓶,背上還繫着一截他親自去桃林裏摘下的桃花枝,用以更換房間裏的盆景。

白鶴童子:“乩童,你對琳丫頭都沒這麼用心過。”

林書友不語,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屋裏悄然無聲,可溢散出的魂念波動,卻讓人彷彿置身於地獄,不,就算是地獄第十八層,比之屋內景象,都要顯得溫柔。

李追遠:“阿友,你負責照看他。”

“明白!”

林書友走進屋,看見牀上的趙毅,雙目無神,木楞楞地躺在那兒,像是具被掏空喫淨的蟹,徒留空殼。

“小遠哥,趙毅這是治好了?”

“明天我會再來繼續療程。”

李追遠沒正面回答,向外走去。

療效很明顯,趙毅破損的道心,經過自己的治療後,不再是千瘡百孔了,因爲被磨成了粉。

下樓時,李追遠感覺到自己身上忽冷忽熱,他不由地以手撐着牆壁保持平衡。

他的靈魂強大,各種手段並不會因爲身體生病而無法施展,但這會嚴重製約李追遠的續航。

而且,就跟越是簡單的陣法越難快速破解一樣,越是常見的病,也越難藥到病除,李追遠倒寧願中個毒,那樣還能解得快。

數千載以來,走江走到這個階段,因感冒發燒而推遲下一浪的,自己或許是頭一例。

仙姑在確認魏正道死去後,必然正瘋狂推進對魏正道體魄的掌控,對自己而言,可謂形勢危急,迫在眉睫。

然而,換個角度想,這會不會是魏正道故意做下的口碑,就是想讓自己逆常理,晚點再出發去西域?

留那邊事態,以充分發酵的時間?

亮亮哥和老師他們來了,找自己可能和西域那項神祕工程有關,接下來,見到亮亮哥後,少年會向其確認時間,只要不是離譜得晚,李追遠是願意冒着巨大風險稍等一段時日的,就賭她仙姑沒有那麼快,也不會那麼順利,面對這種強大悠久的對手,少年還是希望能頂着公家的名義去。

這是太爺當初帶着自己在派出所門口抱牌匾時,所傳授的祕術。

再者,魏正道沒有刻意坑害自己的理由,因爲他想害自己不需要那麼麻煩,簡單到躺水坑裏淋雨時,來個面朝下,自己就能溺死。

來到二樓,走入陳曦鳶的房間。

房間裏有藥湯味,應該是剛被餵了藥,李追遠進來時,陳曦鳶正好在無意識地踢被子,露出了那雙發紅的修長大腿,上面沁着細汗,蒸騰着白煙。

阿璃遵照李追遠的吩咐,下了猛藥,陳姐姐此時無比燥熱,李追遠給她把房間窗戶打開,外面的風雨吹了進來,少年身體乍寒哆嗦了一下,牀上的陳曦鳶喉嚨裏則發出愜意聲。

不需要給她重新蓋被子,這種層次的練武之人,睡冰水裏都不會感冒。

帶着些許羨慕,李追遠來到隔壁。

王霖醒了,他面容憔悴,眼眶凹陷,靠在摺疊好的被子上,旁邊坐着的大白鼠,正細心地拿湯匙給他喂着乳白色的魚湯。

見李追遠進來,大白鼠馬上放下碗勺,恭敬地退立一旁。

李追遠走到牀邊,與王霖目光對視。

少年開口道:“你廢了。”

王霖:“我知道……”

李追遠:“想從頭來麼?”

王霖:“來不及吧?”

李追遠:“我可以想辦法,幫你度過下一浪。”

王霖:“我相信您能做到,但沒必要了,幫一次可以,難道還能一直幫下去?最重要的是,我也累了。”

李追遠:“你想要回去麼?找回昔日的你自己。”

王霖:“您想跟着我,去我的門派?我願意帶路。”

李追遠:“你要是想變回原來的自己,找回曾經的記憶,我也能幫你,就算跟着你去了宗門後,我也不會爲難你本人。

選擇權在你,不是說反話,也沒有暗示。”

王霖:“我……我不想找回以前的記憶,是以前的我,親手拋棄了‘我’,我爲什麼還要去找尋他?

我就是王霖,我就想以這個名字這個身份,繼續生活下去……如果,您真的願意讓我自己選的話。”

李追遠:“那你二次點燈後,想要做什麼?”

王霖扭頭,看向牀邊自己的竹簍,裏頭是他全部家當,鍋碗瓢盆、調料廚具。

“其實,我剛在瓊崖山裏的那座破廟甦醒時,沒那麼胖……我是點燈走江後,偷偷用功德給自己換菜方,做好喫的給自己喫,硬生生喫成小胖子的。”

王霖抬頭,看向站在角落裏的大白鼠。

大白鼠將墨鏡向下一推,似是明白了什麼,輕微扭起了胯,這是保留了過去尾巴還在時的激動興奮動作,更是發出了最原始的輕吟:

“吱……吱……吱……”

王霖笑了起來,道:

“我想和大白鼠,一起合開餐館!”

第六百一十八章

王霖的選擇在李追遠的預料之中,找回以前的記憶對當下的他而言無異於自殺,並還會因此捲入下一場可怕漩渦。

他沒有理由更沒有動機去這麼做,畢竟,不是誰都是魏正道。

大白鼠是最高興的,若非李追遠在這裏,它估計會忍不住四肢着地、在地上跑起圈兒。

隨着體內的那張紙被燒成灰,王霖的所有本事也跟着付之一炬,哪怕李追遠那裏藏書豐富,可王霖經歷過“功德照紙”的快車道,沒勇氣再去苦熬那漫長修行,再者,他嚴重懷疑自己只適合那張紙帶來的體系,真實天賦……會很一般。

因此,一場走江,大量功德,最終真正能落到王霖手裏的,居然是他當初興之所致,贈給大白鼠的那些菜方。

能短時間內把自己喂胖,充分說明他在廚界很有天賦,且自古以來,掌握一道招牌名菜就足以讓一位大廚安身立命,他和大白鼠那兒有這麼多失傳菜方,足夠他在廚商界大殺四方,比走江舒坦輕鬆多了。

王霖:“小遠哥,我既然醒了,那就去它那裏養傷吧?”

頓了頓,王霖又趕忙補充道:“請您放心,沒您的允許我絕不會擅自離開南通,您但有所需,我隨叫隨到。”

李追遠:“有需要也只是因爲他們想喫宵夜了。

我再重申一下,我對你背後的宗門不感興趣,你體內那張紙的原主人也已把你丟棄,你可以踏踏實實地做一個普通人。

不想繼續留在這裏與玄門有牽扯也好,你就在這裏點燈吧,然後讓它帶你回家。”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是座“圍湖”。

多少人帶着強烈好奇與激動、擠破腦袋想進來,可又有幾人,能在領略完風景後從容地全身而退?

書呆子的最後九個藏身地已經被柳奶奶追溯出來,王霖背後的那條宗門線,不是李追遠偷懶不想追究,而是大概率對書呆子而言,本就沒多大價值。

李追遠看向大白鼠:“你去做幾個菜,擺一桌,給他辦個點燈儀式。”

大白鼠眨了眨眼,一副沒太聽懂卻又不敢細問的樣子。

李追遠:“按生日儀式準備,點個蠟燭。”

大白鼠懂了。

李追遠走出房間,來到一樓。

阿璃坐在壩子上,面前擺放着小火爐、陶罐以及一袆偼诔鰜淼牟菟帯�

別人的藥她都煎制好了,可面對少年的病情,她反而犯了難。

李追遠走到女孩身邊坐下,沒刻意忍着不咳,怕把臉憋白了再咳出個大的,更嚇人。

阿璃將手搭在少年手腕上,悦}。

李追遠笑着道:“不做干預了,讓這病情徹底發出來吧。”

自幼就心思過重,入玄門後更是把透支當家常便飯,又以普通人的肉身長時間支撐着過於凝實強大的靈魂,這具身體早就被埋下了很多隱患。

既然被迫接受了這場大病,那還不如干脆來場大休整,梳理一遍。

阿璃點點頭,起身去廚房裏拿了些紅糖和姜,給少年熬起了薑茶。

女孩白嫩的手掌貼在火爐旁,以氣門操控着火候,很快,熬煮結束,女孩用碗盛出,搭入湯匙。

李追遠雙手接過來,很聽話地自舀自吹自喝。

那種濃稠如膠的紅糖臥雞蛋,是阿璃給受傷失血者的特殊待遇,正常情況下,經過對劉姨的觀摩後,阿璃的廚藝已經有了水平,不像柳奶奶,偷偷煮個餛飩都能煮成面片兒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