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衣服溼透了,沉得很,且自己躺的地方更是積出了一個小水潭,李追遠雙手撐地想爬起來,連續幾次,都滑躺了回去。
最後不得以,只得先翻身,再頂膝,艱難站起。
阿璃自小供桌旁起身走來,看着少年的模樣,蹙眉心疼,伸手在少年衣服上拍了拍,不僅蕩去了污泥,也將大部分水分震出。
即使如此,李追遠還是覺得自己腦袋暈沉,這是被淋感冒了,而且不輕。
走到小供桌前這唯一可避雨的地方,李追遠先查看了一下太爺,太爺砸吧着嘴,還在嘟嘟囔囔繼續說着夢話。
確認太爺無事後,李追遠看向坐在那邊端着空酒杯的丁大林:
“你坐在這裏避雨,就讓我在那裏躺着?”
“他躺的。”
“然後呢?”
“染上風寒也不見得是件壞事,被虧欠了,才能指望口碑。”
“他死了。”
“嗯,他死了,他死前說,有種被算計的感覺,而且不是天道。”
“未來的他。”
“應該是吧。”
也就只有來自未來魏正道的算計,纔不會讓曾經的魏正道去反抗,畢竟,他連自殺這一決定都選擇了尊重。
丁大林指着祖墳上的那棵桃樹,問道:“如何?”
這聽起來,像是指着自己即將入住的新居,詢問意見。
李追遠:“桃木屬陽樹,置於祖墳陰宅,不吉利。”
丁大林:“我不是問你這個。”
李追遠:“桃樹會結果,落果腐爛易生蟲,不宜栽種墳地。”
丁大林看了一眼李追遠。
李追遠:“放心吧,等你走後,我不會殮好你的屍身、換上長袍,也不會拿上你的古琴附上你的酒器,更不會把你埋進桃樹下的那個坑裏,逢年過節帶着笨笨、抱着桃花釀,倒灑在這裏浪費。”
丁大林:“這還差不多。”
李追遠:“我先送我太爺回去休息,家裏還有些事需我去處理。”
丁大林點了點頭。
李追遠將李三江背起,阿璃在後面,一隻手提着李三江的後背衣衫,一隻手虛握,撐起一把無形的傘,遮蔽風雨。
看着他們離開的身影,丁大林喃喃道:
“咬下的那一口,沒找到麼?”
……
西屋。
劉姨將秦叔揹回家,安置在牀上,打了一盆水,拿着帕子,給秦叔仔細擦拭身上的血污。
以魂念入局,確實會影響到本尊,但想影響得如此慘烈,代表着毫無保留、絕對投入。
秦叔的傷,一直都是劉姨治的。
小時候練武,點燈後的每一浪間隙,乃至後來自封氣門爲家裏外出辦事,他似乎總有受不完的傷。
主母責罵過她,說她腦子裏除了玩蟲子其它是裝不下一點。
她是隻對蠱術感興趣,姓柳的她,抬頭看天象的能力,也就比氣象臺準那麼一點,可她還是硬着頭皮,強行學了醫道。
那時主母還年輕,還不用調理身體,實在是這個木頭,在主母面前總是戰戰兢兢,傷勢要麼瞞着要麼含糊不清,也就在面對自己時,能紅着臉說出究竟哪裏疼。
“上次你受這麼重的傷,還是在……”
劉姨話還沒說完,本以爲昏迷中的秦叔,眼皮顫抖着,緩緩睜開。
記憶中,在江上被圍攻下逃出的阿力,倒在地上,羞愧地主動閉上眼,無論自己處理傷口時多麼疼,他都假裝未醒。
這次,秦叔迫不及待地主動醒了。
看見站在牀邊的女人,秦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怕無法守護,纔不敢擁有。
但這一切的條條框框,歸根究底,還是源自於自己的怯懦,只有在失而復得時,才能衝破所有枷鎖。
“阿婷。”
“我在的,一直都在。”劉姨溫柔以對。
隔壁屋內的那口黑罈子,“咚咚”劇烈搖晃,像是封存着一頭小鹿。
境界、實力與功法的提升,是其次的,秦叔真正提起的,是他自己。
他仍握着劉姨的手腕,看着天花板,道:
“我當年就算不被圍攻,也成不了龍王,我心境不夠,爭不過祁星瀚的。”
劉姨:“那當初他們花了那麼大代價圍攻你,還被你殺了那麼多人,豈不是白費功夫,反倒是我們賺了?”
秦叔愣了一下,他能感覺到,阿婷也不一樣了。
以往每次提到這件事時,阿婷都會立刻像變了一個,恨不得連夜出發,潛入人家祖宅宗門投毒。
秦叔:“阿婷,你……”
劉姨:“先祖柳清澄的龍王之靈,復燃了。”
秦叔:“什麼?”
震驚過後,秦叔臉上浮現出喜悅:“我們家,又有龍王之靈庇護了?”
聯想起小遠聽到這一消息後的反應,再對比當下只顧着高興的秦叔,劉姨不得不搖搖頭,慶幸着秦家家主現在姓李。
“主母……主母沒事吧?”
“主母現在不能來看你。”
“主母她,怎麼了?”
“沒事,我先處理你的傷。”
劉姨不好意思說,主母這會兒,正乖乖坐在東屋裏,等待家主回來問責。
東屋。
“我怕的不是家主,怕的是小遠。
不怕你笑話,這孩子有時與我一本正經地說話時,我這心裏頭,總是惴惴的。”
供桌上,柳清澄的牌位流轉着光澤,似在聽柳玉梅講話。
“婚禮上匆匆一瞥,等這孩子待會兒進來,你就能體會到了,你會喜歡這孩子的,他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聰明的人。”
牌位上的光澤,穩定流轉,古井無波。
“也是我見過的,這世上最狠辣的人。”
話音剛落,光澤大盛!
壩子上傳來動靜,是小遠與阿璃他們回來了,柳玉梅端坐等待,等把李三江安頓好後,下面肯定會來找擅作主張的自己。
把太爺在牀上安置好後,李追遠轉身準備離開。
“小遠侯啊……”
李追遠回頭,看見太爺眯着一隻眼,手在牀頭櫃上摸索着。
“太爺,水剛倒好,還燙着……”
大茶缸裏有李追遠放進去的橘子皮,太爺喝不慣茶葉,平日裏喜歡喝這個。
“紙筆擺好……我先……先喝……”
李三江怕老弟找到偏方託夢給自己時,自己給忘了,以後睡覺時,他得備好紙筆。
“太爺,都放在這兒了。”
李三江側過身,心踏實了,呼嚕聲也大了。
李追遠拿起筆,模仿着太爺的筆跡,寫了張醒酒方,這樣太爺醒來後就會覺得是他夢中記下的,正好試毒醒酒。
李追遠回到自己房間,想換身衣服,結果發現翟老躺在自己牀上,也在熟睡。
過去這一日,大帝的影子出現的時間有點久,也是把翟老給累到了。
李追遠給翟老蓋上被子,在牀頭也倒了杯水。
阿璃目光在房間裏逡巡。
少年房間裏的健力寶,是她預備役藏品,現在少了兩罐,而且是裝有明家人的兩罐。
普通的飲料可以隨時補,現在連張嬸那裏也會進貨,但明家口味的,已不剩多少了。
李追遠看出來了,用清安先前的話寬慰阿璃道:“不虧的,有口碑。”
換好衣服,李追遠帶着阿璃下樓,敲響東屋的門:
“奶奶,我回來了。”
“回來啦,小遠。”
“吱呀”一聲,柳玉梅將門打開。
李追遠的目光,率先落在供桌上,早已習慣了的空蕩供桌,此刻給人以截然不同的肅穆莊重。
從有到無再到有,哪怕只是一道,那亦是自此之後,有龍王之靈庇護的門庭。
李追遠走到供桌前,取三根香,行柳家門禮後將其插入香爐。
少年能感知到,牌位上的靈,正注視着自己。
就在這時,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微微閃爍,一根金線自少年身上釋出,指向東南方,是大鬍子家的方位。
這寓意着,有與自己因果牽扯極深的人,馬上就要死了……至於這“死”的方式,並不唯一。
李追遠不能耽擱,只能稍後再抽時間,好好熟悉一下自家的龍王之靈。
過去少年接觸過的龍王之靈很多,但見一個熄一個,見一羣熄一羣,也就在青龍寺第一次破了例,但那羣聖僧之靈如今也非常萎靡。
眼前的柳清澄,是李追遠見過的所有龍王靈中,最渾厚凝實的一道。
“奶奶,走江並不是結束,龍王也不是我這一生的終點,您再笑着給我一點時間,以後,需要龍王親自鎮守的難題,我會有能力一勞永逸地解決。
秦爺爺喫了那麼多年的苦,受了那麼多年的罪,我會讓秦爺爺退休的。”
柳玉梅能從魏正道那句“找不到秦龍王精神痕跡”裏領悟出的訊息,李追遠看到“柳清澄”後自然也能明悟。
他當下還有西域,有書呆子,更有天道的那道成年禁忌,在踏過這些坎兒前,李追遠不會意氣用事。
不過,少年還需照顧一下柳奶奶的情緒。
柳奶奶這麼做,雖是擅作主張,可於公於私都沒錯,更是全心全意爲了自己着想,否則,她完全可以用家主之責、門庭大義,來脅迫自己去找尋秦爺爺。
李追遠的內心,其實和魏正道一樣,他們倆都欠缺那種屬於龍王的氣魄與格局,但少年更需要秦柳這張供桌,來爲自己在天道面前背書。
所以,這種道德脅迫,對李追遠是有用的。
既然奶奶心疼自己,那自己也要先給奶奶畫個餅,把這件事定性爲將來的苦盡甘來、家人團圓,而非孤身前往、身死同穴。
李追遠走到柳玉梅面前,微笑道:“您放心,秦爺爺已經在那裏守了那麼久了,也不差多守幾年,甚至十幾年。
要是我出息不夠,說大話了,那我也認慫,那裏的事,我不管了,就當秦爺爺早就隕落,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好不好?”
柳玉梅用力眨眼,仰頭,噙着眼淚,不讓它往下流。
“小遠,奶奶明白,奶奶白天會繼續打牌,晚上照舊罵老狗,曉得老狗沒死,罵得更有意思了,不,我還得寫下來,省得我忘了。”
“應該的。”
柳玉梅擦了擦眼角,看着身前的少年,輕聲道:“別爲難自己,先應對好你將要面對的事,莫分心,老狗在奶奶這裏,早就死了幾十年了,莫說阿璃沒見過她爺爺,就是阿力和阿婷,當初作爲家生子,也對老狗沒什麼印象。
你們……我們,活好自己的,這江湖,愛誰管誰管。”
許是在幻境裏“拜過堂”,也可能是太爺剛在夢裏“耳提面命”,更可能是親眼目睹了魏正道的遺憾後,反而進一步加深了少年臉上的人皮。
李追遠踮起腳,柳玉梅也隨即配合彎下腰。
上一篇:全民觉醒:开局十连sss级天赋
下一篇:让你做副本,你弄五常:长城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