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這一前一後,都有着指望,也都有着盼頭,唯有中間這一段,一個人,孤孤單單,晃晃蕩蕩;
走得膽顫心驚,小心翼翼,找不到自己能扶的手,還有其它雙小手要扶着你走,不敢摔跟頭。
說着說着,柳玉梅忽然抬起頭,用手背拭去眼角淚痕,笑道:
“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去喝喜酒。”
……
村道上,大雨滂沱。
李追遠一個人在行進。
他的身上升騰着白煙,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開的桃花枝,出現在了魏正道頭頂,擋住了頭頂的雨。
持這桃花傘者,寬袖長袍,披着長髮,指尖修長,陰柔飄逸。
魏正道:“你怎麼也從裏頭出來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着你死,也想看着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兒了。”
清安:“我沒看見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勞煩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這道太長,我這‘道’也長,斬得有點慢。”
別人死,是一錘子買賣,乾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樓,想躺在李追遠的牀上閉眼,給那小子安頓好肉身,結果上樓後才發現,死這個過程,竟也需要時間。
與其幹躺在那裏等,不如下樓再挪幾步,躺向自己該躺的去處。
清安:“覺得虧麼?”
魏正道:“虧什麼?”
清安:“死得排場不夠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這會兒後悔,調頭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對視一眼?”
清安:“那這把桃花傘,就要從你後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爲什麼未來的我死在這裏時,都不喊你出來再見一面了,原來不是因爲對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煩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並排,因李追遠個頭不夠,清安能很輕鬆地將傘撐起,又因傘面過度靠這一側傾斜,導致清安半邊身子在淋雨,紙做的衣,漸漸下塌。
魏正道:“傘往你那邊去點,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這是紙做的,本就是拿來送你最後一程,壞了也不打緊,我是怕你把這小子給淋出風寒。”
魏正道:“臨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場雨麼?”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筆了,死都死了,該怎麼還,口碑還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劍,一直給他預備着麼?你替我還。”
清安:“那小子每次請我做事,都要拿一場酒來換,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順着桃枝滴落,散發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釀,死前還喝這個,死不瞑目。”
清安:“來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說着,魏正道從口袋裏取出兩罐……健力寶。
清安:“敗壞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時,凝霜的執念化身也在,不方便當着她的面喝,現在,可以嘗一嚐了。”
“噗哧!”
魏正道打開,遞給清安。
清安接過來,與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虛碰了一下,各自抬頭,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兩個明家人,裹挾着同歸於盡的復仇怒火衝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書祕術,魏正道不受影響,清安則是蝨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會過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這套本訣,是不是就是奔着以後喫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這麼看我?”
清安:“難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開始雕刻你們時,我的眼裏只有對精美事物的隨性雕刻,奔着功利去,就失了變化,落了下乘。”
清安點了點頭。
魏正道:“喝了他兩杯酒,代他轉你兩句忠告。”
清安:“說。”
魏正道:“你的劍,留兩次,別急着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過去。”
魏正道:“他大概率,挺不過去。
然這盤棋雖是書呆子佈下的,可自落子時,棋盤上棋盤外,亦紛紛跟進,就連這枚棋子自己,也產生了變化。
你若入場,反而會將這棋盤上的格局給攪散,留着這格局,那小子纔有那微弱翻盤機會。”
清安:“我也並非是全意想幫他。”
魏正道:“熬了這麼久,不介意再多熬一會兒了,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你這把桃花劍,會尋到一個你真正中意的對手的。
最終,讓你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聲值得。”
清安不語。
二人就這麼,走到了李家祖墳。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樹,還壓彎了旁邊兩棵,這兩棵樹如兩條手臂,恰好擋住了兩側風雨,讓小供桌周圍坐着的人,衣服到現在都只是微溼。
魏正道沒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墳前,墳先前被自己挖開過,能看見下方的破草蓆。
“凝霜,已經等我很久了,不能讓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現在,我也僅僅是隱隱約約摸索到一點點感覺,還不知道喜歡上一個人,究竟是何種滋味。”
魏正道在墳邊躺了下來,眼睛睜着,看向天空:
“清安,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我、凝霜、書呆子、仙姑,我們曾經歷的那一段,都是真實的,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種情況下,纔有這種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乾乾淨淨,死得徹徹底底,死無對證……我們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將那一段過去,認爲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認爲那是真的。”
清安將手中的桃枝,插在墳前,老李家祖墳,倒了一棵樹,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清安:“誰,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會反抗的。”
說完這句話後,魏正道閉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煙,沒入破草蓆之中,草蓆漸漸變得充盈,從原先只包裹着一具遺體,看起來像是包裹着兩具。
清安的這具紙做的身軀,在大雨之下,徹底被沖垮,化作了一灘紙漿。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睜開,他手裏仍端着昨夜下葬後,唯一的那杯黃酒。
哪怕是閉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說,他其實還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着未來那個自己的心緒與感情,促使他不選擇復活而是下葬的,依舊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極點的理性。
可以說,曾經的他,有多完美,未來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說,他曾經的缺憾實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補救,依舊於事無補。
“人生百味,你品過了兩個極端,也算是夠本了。”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餘下半口,灑在腳下,耳畔,隱約聽到了鑼鼓喧鳴,喜樂彈奏,身側,坐在那裏處於宿醉不醒狀態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來。
“夢裏,拜堂了麼。”
……
洞府前。
李追遠手裏的書,字跡消失,連帶着周圍的環境也開始扭曲。
此地自虛無中誕生,又將因其主人不決定復活,而復歸虛無。
如南柯一夢,可這夢,卻真真切切影響到了現實,一個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間,翻個屍身,就能引起如此動盪變化。
李追遠放下書,站起身,壞消息是,這裏的書太多,他沒能看得完,好消息是,他已背下了足夠多。
如果說剛進來時,地上攤開曬的這些書,還是琳琅滿目、種類繁雜的話,當魏正道第二次進來又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李追遠所撿起的每本書,都發生了變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書,後者……則來自於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內容的更改與遞進,必然是魏正道有意爲之,可李追遠心裏卻沒多少被傳道授業的感動,而是懷疑:
“他在外頭,又用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斬道成功,自此,斬三尸全部完成。
當少年睜開眼時,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樣,身旁站着的披着紅蓋頭的明凝霜,則是阿璃。
李追遠牽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輕輕勾了勾,很快,女孩那邊指尖摩挲,傳來回應。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嘍!”
這一聲呼喊,似掀起了一陣風,原本的白晝化作黑夜,更反襯出下方張燈結綵的靚麗。
實則,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維繫怨執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執已無法繼續呈現細膩,不得不去繁就簡。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剎,秦叔終於將其打破。
此時的他,渾身是血,所受之傷勢,絲毫不遜當初在江上圍攻中殺出時,只是這次,他沒有後退一步,更沒有一拳打出去時是帶着猶豫。
在他的視角里,這世上已經沒有值得他掛礙的東西了,看着原處被行桥踉碌男吕桑厥逡徊揭换蔚刈哌^去,就算此刻莫說握拳,連指尖都只剩下顫抖,可這還是無法阻擋住他要出下一拳的決心。
伴隨着他的前進,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覺的無意識狀態下,掌控明凝霜的剩餘怨執,在爲自己疊勢。
陳曦鳶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給點亮,結果剛亮起來,僅僅閃了一下,就被黑夜覆蓋。
一直同處黑夜中充當啦啦隊的林書友,那聲激動的呼喊也只來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
陳曦鳶:“阿友,你檢查一下,是不是跳閘了。”
“噗通……”
話音剛落,陳曦鳶就倒了下去,她已徹底榨乾了自己,把自己當一口甘蔗,反覆咀嚼了不知多少次。
書呆子:“頭兒死了,頭兒沒選擇復活。”
仙姑:“嗯。”
這雖然是他們苦盼的答案,但預想中的欣喜欲狂並未出現。
在過去千年間,對頭兒的恐懼填滿了他們的內心,當這恐懼被抽走時,各種複雜亦湧上心頭。
對書呆子而言,他曾重新燃起過希望,想再跟隨頭兒重走一次江,直指天道,可頭兒很顯然已不願意再翻閱他這本書。
書呆子:“這是我寫的故事,我將拿回主導權。”
對仙姑而言,她雖一直保管着頭兒的體魄,可頭兒卻選擇死在明凝霜的身邊。
她心裏沒有太多嫉妒,她和凝霜那丫頭一樣,當初也是喜歡頭兒,她也曾憧憬過有朝一日,帶着頭兒回到苗疆,在村寨中,就如眼下的明家村一樣,舉辦她與頭兒的婚禮。
但當她察覺到頭兒的底色後,她開始感到害怕,她退縮了,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頭兒會喫他們,然而,一段不管如何投入都無法得到丁點真實回饋的感情,亦讓人感到心寒畏懼,只有凝霜那個傻丫頭,自始至終都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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