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當然,她沒有和自己一樣的病,而是屬於另一種離經叛道。
魏正道當初是毫無龍王之義,只是順手把龍王之責給做了。
這位是捏着鼻子認下了職責,但也不耽擱自己的意氣用事。
魏正道拿到龍王之位,是因爲喫到最後,只剩下他了,其餘“龍王”還都拜着他。
柳清澄則更直白,她對龍王之位沒太多執念,只是不希望自己仇家能得到那個位置,就在江上,一直持劍殺到最後,殺到人家都膽寒害怕了、二次點燈認輸後,她還以龍王身份,繼續追到岸上殺。
什麼龍王格局與氣魄,都是狗屁,尋到仇人家,你不把仇人交出來,敢庇護,我就屠你滿門。
李追遠去虞家祖宅時,虞家那兒還單獨有座小院子,裏面跪着柳清澄的仇人屍體,碑上還留有柳清澄的劍氣。
可以理解成龍王虞深明大義,主動清理門戶,側面也能說明,這位活祖宗,你敢不順從她的意,她是連龍王門庭都敢砍上去。
縱觀其生平,她是在報仇途中,順便鎮壓着江湖,鎮得那叫一個粗心大意,還給那小子,留下了一條沒被處理好的大魚。
等仇報完了,她就覺得沒有意思了,知道這江湖不喜她,她也不在乎這座江湖,早早地就去追尋神話。
其實,這就是奔着找死去的,要麼她將神話挑落,要麼神話將她吞沒,主動騰出位來,讓天道開啓下一代的龍王競爭。
難得見到這樣的龍王,魏正道“看得”津津有味。
推演到最後,魏正道還看見了一面鏡子。
這次,在柳清澄的生平裏,魏正道是真的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她去過西域,去過瑤池,見過仙姑,還打過架,更是將崑崙鏡砸取下一塊,搬回了家。
呵呵呵呵……
魏正道笑了。
他沒想到,自己臨死之前,還能通過這種方式,以這種視角,目睹如此趣味之事。
怪不得,這個時間點後的自己,會帶着清安他們,將神話中的西王母圍獵隕落。
怪不得,自己能製造出如此多的分身。
之前的他還以爲自己曾去過東海,跟那隻大烏龜學瞭如何產卵。
是在《走江行爲規範》的記載裏,閱讀到夢鬼那一浪,得知自己一具遺留分身曾與陰長生和大烏龜三足鼎立後,才否掉了這一猜測。
原來,原因在這裏,自己,是靠着西王母的崑崙鏡,製出了一具具分身,照出了一道道投影。
只是,無數次的尋找自殺之法失敗,最後都會顯現在自己本體之上,這反而使得自己本體體魄愈發強大,相當於分出一個個自己,去進行一輪輪新的突破。
在柳清澄那個時期裏,自己的本體就已經非常誇張了,誇張到連魏正道自己“見了”,都感到匪夷所思。
未來的自己不會那麼蠢,一邊追尋死亡,一邊放任自己離死亡越來越遠。
應該是那時候,就在着手準備最後的“飛昇”了,唯有強大到難以想象的體魄,才能支撐起自己的兵解,將自己最難隕滅的那個“一”,送到天道面前。
“仙姑啊仙姑……”
在柳清澄的視角里,仙姑是一隻蟲子,她睡在自己的身體裏。
自己的體魄越強大,仙姑想要入主自己體魄的難度也就越大,被分散出去的力量也就越多,而且沒得到自己真正死訊之前,仙姑永遠都不敢邁出那最後一步,怕淪爲自己體魄的一部分養料。
最後,她被進入瑤池的柳清澄給逼急了,不得已之下,短暫讓自己的體魄“睜眼”,這纔將柳清澄震退。
可那時,自己還未死成功,一旦自己治病出了偏差,被病情反制,一念之下就能再次取回自己的體魄,仙姑此舉之後,迅速退出對自己體魄的掌控,生怕慢一步就來不及,這就使得她前期的所有努力都化作泡影,只能重頭再來。
某種程度上,柳清澄當年的行爲,間接性爲李追遠這小子的當下,創造出了一個機會,否則在確認自己死亡後,仙姑能在瞬間就完成對自己體魄的入主,也就沒有這一時間差了。
而且,柳清澄砸取回一塊崑崙鏡的行爲,也相當於給瑤池開了一個缺口,自她之後,要是也誕生了一位早早追求神話的龍王,可能也會去往那裏。
比如,在李追遠那小子書中所寫到的,那位明明已經產生了龍王之靈,卻還在旱魃口中“未死”的祁龍王。
“這傢伙,應該是被崑崙鏡照射到了,以自己的體魄爲原料,塑造出了一具屬於他的分身,以這種方式,還‘活着’。”
“活着”的目的,不是爲了活着,那位祁龍王,怕是將“斬殺”自己這尊史上大邪,設爲他的龍王目標。
魏正道意識到,自己留下的那具體魄,宛若一座火堆,仙姑只是名義上的火堆掌握者,實則並非真正的唯一主人。
另外,天道也不會允許,仙姑如此輕易地就掌握了自己那具身體,因爲是天道故意模糊了自己的“死亡”,這也使得仙姑遲遲不敢進行最後的入主。
有個人,魏正道很“在意”,那就是給予了李追遠好看皮囊的蘇亦舟。
他出現的問題,以及由他所產生的江水,就是天意的另一種表達。
“小子,我原以你下一浪有死無生了,但你其實還是有機會的,你的下一浪,比你想象中,要熱鬧得多。
仙姑啊仙姑,沒了我,你還能應付起這天意麼?
書呆子他,可不站在你那邊。”
天空中,一道道螢火飛入道場,匯聚在柳清澄的牌位上。
用以復燃的蠟油,已經足夠了,可魏正道還在繼續往裏頭添加,一方面是他想帶着未來自己的這些分身走得乾乾淨淨,另一方面,他也想把柳清澄的龍王之靈,給點得更熾熱一些。
離開洞府前,他讓李追遠和那秦丫頭,代替他與明凝霜拜堂。
李追遠答應了。
在李追遠眼裏,這不算請求,倒像是與阿璃玩一場扮家家酒。
但他魏正道,注重口碑。
柳清澄牌位上,靈念愈發厚重,只待魏正道宣告自己死亡換取其點燃。
其實,李追遠這場針對自己的斬三尸,一直還在持續,無非是身、法斬完了,輪到這“道”時,斬得久了些。
魏正道轉身,走出這座道場,來到外面,沿着村中小徑,他再次向李家祖墳走去,那裏,亦是他的墳,裏面還埋着等候他的佳人。
許是通過復燃柳清澄之靈,魏正道已看見了自己的未來,既然看到了,那就沒新意了,也懶得再折騰活一遭了。
“這人間,我魏正道玩夠了。
下面,
就請這天地江湖……爲我治喪!”
第六百一十五章 (本卷完)
二樓露臺上,李三江的房間門被推開,翟老從裏面走出。
他因身體不適,在這裏補了個覺。
“老了,是真的老了啊……”
自上學時起,就不停有人對自己說“身體不是鐵打的,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是笑着感謝對方關心,實則根本就沒往心裏去。
現在,就和項目落地需要經受現實檢驗一樣,他的身體已經明擺着告訴他: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過是連軸開了幾天會,一進南通,人一鬆懈,就不住犯困,彷彿有睡不完的覺。
“嗯?”
壩子下的小徑上,李追遠正在離開。
翟老以爲小遠來過,怕打擾自己睡覺就沒喊醒自己,趕忙伸手呼喊:
“小……”
忽然間,翟老身後的影子沒入他的身體,與此同時,明家村婚禮現場,酆都大帝的雕塑,悄無聲息地消散。
翟老收回手,轉爲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站在露臺邊緣,看着魏正道遠去。
外圍田野,白姑、南翁和長河,紛紛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家的方向。
他們三位的存在,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同樣的無法被察覺的,還有李三江家上方,那尊偉岸如山嶽、安靜矗立的黑金皇袍身影。
南翁:“陰長生出來了。”
長河:“這位要離開了。”
白姑:“祂這是在送別。”
滄海橫流,千古悠悠,地府,是猩臍w宿,那奔騰不息的滾滾黃泉,匯聚着無數生靈的終點。
沒有感傷,沒有悲慼,更沒有絲毫動搖,每一個他人的終點,都是陰長生的新起點,千言萬語,最終都會化作一聲傳響於幽冥的呢喃:
“朕……又活過了一個。”
道場內,柳清澄牌位上的白光不斷綻放,復燃之勢已無法阻擋。
這是柳玉梅所見到過的,最爲渾厚凝實的一道龍王之靈,似昔日的柳家龍王再次睜眼,冰冷的威壓重新浮現。
乳白色的光芒充斥道場,在囊括柳玉梅時,呈現出細膩的溫柔。
柳玉梅抬指,東屋牀底劍匣開啓,長劍飛出,直入道場,豎懸身側。
劍身折射龍王之靈的光亮,一個女人的形象顯露而出。
劉姨睜大了眼睛。
這眉宇間溫婉恬靜的年輕女人,就是大名鼎鼎、兇震江湖的柳清澄?
龍王之靈非生命延續,而是龍王生前信念凝結,只是有些人,無論是生前身後,都逾矩,不屑於規則機制,仍舊隨性。
柳清澄的虛影,伸手,輕輕搭在柳玉梅的臉上,細細觸摸。
在她的眼裏,能看見情緒,有感慨,有追憶,有心疼……
當初那個一遇到委屈,就跑到祠堂裏來找自己庇護的小姑娘,如今也白了頭,臉上有了皺紋。
對柳清澄而言,上次二人相見,還在“昨日”。
已爲人婦的小姑娘,牽着一個瓷娃娃般的小男孩,跨入柳家祠堂,向孃家先祖們顯擺她那天賦卓絕的寶貝兒子。
柳玉梅:“你們走後,家裏發生了一些事……”
簡短的陳述,概括了過去幾十年的風雨,亦像是一場迅猛可怕的濃縮。
柳清澄雙眸裏,殺意沸騰,這一刻的她,絲毫沒有正統龍王之靈所該呈現的正氣祥和,反倒像是殺神之靈迴歸。
“轟隆隆!”
自昨夜起就扭捏黏膩到現在的壓抑天空,因魏正道的自我宣告死亡,迎來了徹底宣泄。
雷霆陣陣,暴雨傾盆,狂風奴役着水汽,搜刮大地,揚沙起塵,只爲這輪放肆地盪滌。
柳玉梅:“不管是秦家還是柳家,都已爲這江湖正道,付出了太多太多,無愧龍王門庭之名。
得知老狗還活着時,我很怕他那邊是一個坑,一個需要龍王親自去鎮壓的坑。
秦柳已經沒人了,難道,日後還要讓小遠,去尋那老狗,繼續去填那個坑麼?
難道,還要讓阿璃,按我的人生,再重來一遭,一等又是大半輩子?
這江湖,又不僅僅是我們兩家的,我累了,也怕了,更是捨不得了。
待小遠走完江,你再告知我位置,我自收拾行囊,去尋那老狗,積攢了太多話,夫妻一場,合該葬一處,好罵他個死去活來!”
柳清澄點了點頭。
劉姨聽明白了,主母選擇復燃柳清澄,不是因爲主母和柳清澄關係最好,而是兩家所有龍王之靈裏,唯有柳清澄會不顧龍王原則,不將那處地方的位置告訴小遠,讓那似乎該由秦柳義無反顧的責任,就此斷檔。
而其餘龍王之靈都會不計個人、家族得失,必然會將此事告知新家主。
秦公爺當初率须x去時,是瞞着主母的,江湖只聞那場大戰的動靜,奈何長江漫長,誰也不知道具體是哪一段,昔日活人更是一個未歸,那世間知曉那處地點的,也就唯有柳清澄這道復燃的靈。
她只要決定不說,那就算是小遠,也無法知曉,保險起見,連主母這會兒都不打算提前知道答案。
“阿婷,去把東屋佈置一下,稍後就迎先祖之靈過去,這裏是小遠的道場,安置在此處不方便。”
“是。”
劉姨向柳清澄行禮後,走出了道場。
待她離開、沒有外人後,柳玉梅原地坐了下來,如小時候般,抱着雙膝,低着頭。
柳清澄的虛影站在她身後,手掌放在“小姑娘”腦袋上。
“我的命是真好啊,阿璃的病好轉多了,她都能一個人出門走江了,比我當年有出息;
我們家小遠啊,是個好孩子,我幾乎沒給過他什麼,可他卻全靠着自己掙出來了……”
人這輩子,年幼時,由長輩牽着手,慢悠悠地學着走路;
等年紀大了,又忘了該如何走了,再次變得慢悠悠,好在也不用害怕,等你完全走不動時,長輩又會站在前方,重新牽起你的手,繼續領着你,去往下一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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