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72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羅工:“東邊日出西邊雨,也不算奇怪吧。”

薛亮亮:“天上的雲,走得也好快,像是去趕集似的。”

斬三尸洞府。

魏正道站起身,比之初見面時,他說他想出去走走,此刻的他,身上有一股很明顯的意興闌珊。

“你繼續看書吧,他們到了,我得再出去一趟。”

李追遠:“這次出去,還回來麼?”

魏正道:“人死如燈滅。”

李追遠:“走好。”

復燃龍王之靈的事,只有魏正道親自去做纔可以,李追遠不是龍王,無法代勞,當然,他的身體還得再被魏正道借用一下。

只是,這次借用乃上次借用的延續,是魏正道覺得在外面沒意思了,中途特意回來與自己聊天說話。

走到洞府門口時,魏正道停下腳步,沒急着閉眼,而是道:

“還有個問題,你沒問我,你和書呆子都認爲,我曾經上天,咬了天道一口,那咬下來的那塊血肉,又究竟在哪裏?”

李追遠:“我沒什麼能幫你做的事了,我得維護我自己的口碑。”

魏正道:“說人話。”

李追遠:“等你走後,我會翻找,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若是沒找到,就說明事實上,你是上天了,但不是去咬了它一口,

而是……餵了它一口。”

“呵呵呵呵呵……”

魏正道發出了長笑。

等笑聲停下後,他很平靜道:

“我不是真的魏正道,外面的也不是真的凝霜,酒宴擺好,親朋已至,你太爺也在外頭等了這麼久。

莫浪費了,你和那姓秦的丫頭,就代已經不在的我們倆,把這親給成了吧,代我們,拜堂。

前路渺茫,我們的遺憾已經註定,你就別給自己留下遺憾了。

不過,你小子在這方面,確實比同時期的我優秀。”

李追遠:“其實,是因爲見識到了你前期的遺憾與後期的瘋狂,才讓我及早清醒,意識到要抓緊時間治病。

我是看着你的書入玄門,也是看着你的路尋找自己的路,在我心裏,你是我的師父。”

“李追遠,你讓我感到噁心。”

魏正道閉上眼。

他再次穿行過婚禮現場。

秦叔面前的屏障大面積龜裂,快要打破出來了。

困鎖着陳曦鳶的黑暗,正在忽明忽暗中。

趙毅還蜷縮在桌腳,身體發抖,目光呆滯。

書呆子與仙姑靜候兩側,壓制着內心的驚恐與期待。

走過清安身邊時,清安舉起手中的酒杯,這是自見面以來,清安第一次敬酒。

魏正道:“請我喝的?”

清安:“喝了上路。”

魏正道接過酒杯,聞了聞,皺眉道:“你往酒壺裏,放了桃花?”

清安:“嗯。”

魏正道:“唉,我是喝膩了這桃花釀,也聞夠了桃花香,清安,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清安笑了:“從第一次相遇,你喝我遞過來的第一杯桃花釀時,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這口味了,可你喝了後卻說好喝。

我釀了那麼多桃花釀,堆放在我們的洞府裏,就是故意讓你喝,讓你聞,就是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才能不演了。”

魏正道將杯中酒水盡數倒在地上:“其實,我現在還在演,包括我當下這個舉動。”

清安:“當然,這病你可是治了一千多年。”

魏正道向山下走去,山坡上,明凝霜站在那裏,這次魏正道沒喊她,她也沒跟上來。

怨執的本質,是遺憾,如若一切真能完美替代,又怎可能會有怨念與執念?

南通道場。

供桌,擺放在道場中央,上面只單獨放着一座牌位。

柳玉梅站在供桌前,身旁是劉姨。

三尊柳家大邪祟沒有進來,而是繼續守護於外。

魏正道沿着村道走來,頭頂空中,是一道道似在追逐着他的雲朵。

當魏正道走到道場門口時,上方雲層積聚,身影交錯閃現間,殺意沸騰。

他們,都是那個未來自己,爲了追尋自殺方法所分化出的分身殘餘,如一形灮稹�

魏正道抬頭看向他們,開口道:“我接你們走,自今日起,我們,我,魏正道,將走得乾乾淨淨。”

頭頂的殺意,頃刻消散,他們永遠如此理智,理智得可怕。

魏正道走進道場。

柳玉梅主動向魏正道行禮,行江湖參拜龍王之禮。

魏正道走到供桌前,看着牌位上的名字,他這會兒用的是李追遠的身體,下一刻,自他腳下,浮現出金色,整座道場瞬間被一座金色的湖泊覆蓋。

這是李追遠的金線,但在魏正道的手裏,卻是另一番呈現。

牌位被金色包裹,魏正道正在推演摸索這位秦龍王在這世間留下的精神痕跡,一切就緒後,外面的螢火就能匯聚於此,復燃龍王之靈。

柳玉梅指節攥緊,目光緊緊盯着,呼吸都已忘記。

可就在這時,金色的湖面瞬間消散,外面的螢火併未進來,供桌上的牌位依舊孤冷地矗立在那裏,沒有絲毫龍王之靈的氣息。

魏正道:“我找不到他在世間留下的精神痕跡。”

聽到這話,柳玉梅先是一驚,隨即看着牌位上自己丈夫的名字,眼裏不再有丁點怨恨與委屈,有的只是無盡的心疼與痛惜。

因爲當年秦家龍王率兩家門庭強者盡出,最後更是召兩家龍王之靈飛離祖宅、前往獻祭,而這獻祭中,更是有着他自己親兒子與未來兒媳婦的那部分,主持那一戰的秦龍王,必然是能看見的。

親族摯友,先祖晚輩,所有人都橫屍隕落於他面前。

在這種情況下,死,其實是一種解脫,可若反之,那就將在數十載的日日夜夜中,困在那裏,一直目睹重複着那一幕幕慘烈。

柳玉梅淚水決堤,牙齒咬破嘴脣,鮮血流出,悽然道:

“老狗……他還沒死!”

第六百一十四章

自始至終,柳玉梅都未曾見到過自家老狗的靈,結合那日兩家龍王之靈盡出盡沒的場面,自然就讓人聯想爲,那一代秦龍王隕落後,其龍王之靈也隨即跟着一起共填。

龍王身死才能誕生出龍王之靈,現在,她被告知自家老狗沒有死。

他若還活着,不可能不回家的,柳玉梅清楚自己的丈夫,無論揹負着什麼愧疚、遺憾,他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必然會回來,兩家衰落的龍王門庭以及家裏的孤兒寡母,還需要他回來守護。

那麼,人沒死卻還沒回來的原因,只能是一個,他無法離開那個地方,那一場慘烈之戰後,他還得以另一種方式,繼續鎮壓在那裏。

柳玉梅當下傷心欲絕是因爲,活人可以靠餘生走出來,可自家老狗這幾十年一直還待在那個地方,目睹着兩家親族的屍骸殘痕,簡直就是日夜不休的精神凌遲。

想將老狗的靈復燃,是她覺得老狗英雄快意了一把,死後清靜了這麼多年,怎麼着也該被從棺材裏提出來,受一受自己的折騰,再者,家裏留一道靈,也能避免家裏以後的小孩,再步阿璃後事。

柳玉梅並不曉得魏正道看在李三江的面子上,已爲阿璃開下藥方,如果可以選,她不算這賬了,她也不委屈了,她寧願老狗早就死在那一戰中,人靈俱滅,不復存在。

西屋,罈子裏那隻剛剛封印進去的七彩蛛,幾乎癲魔,瘋狂撞擊着壇壁。

得虧命蠱轉的及時,讓七彩蛛能代替劉姨發病,否則劉姨此刻,怕是要真瘋了。

她那本厚厚的賬冊裏,記錄的是過去這些年,主母帶着她和阿力所遭受的種種陰狠算計,她一直不忿於秦公爺領着兩家長輩爲這座江湖赴死,爲何這座江湖還敢如此欺凌她們。

這下好了,這幾十年間自家受欺負時,秦公爺還未死,還在繼續鎮壓着那裏,憑什麼!

劉姨的恨意,甚至對準了秦公爺,她不信能成爲龍王的人,會預判不出孤兒寡母、懷璧其罪的艱難處境。

這所謂的江湖、世道、蒼生,有那麼重要麼?自家人都差點被算計滅門了,還值得守護個屁,你這麼在意,那我就乾脆毀了它!

劉姨的蠱術天賦是得到西王母認可的,比不過秦叔,一是因爲秦叔天賦亦很高,走的還是秦柳大道,二是……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劉姨,本就不適合走正道。

她的蠱術天賦與精神疾病,只有在混亂血腥中才能得到翻倍兌現,是柳玉梅早早看出端倪,將她看管在面前,讓一位本該不遜於江湖歷史上製造出大混亂的邪修,煮得一手好陽春麪。

西屋裏的罈子搖晃起來,好在封條仍然穩固。

劉姨眼裏的紅色褪去,她的失控被轉移,只剩下對主母的疼惜,她彎下腰,攙扶起主母。

柳玉梅直起身,眼裏流露出決斷,她對着站在前方的魏正道開口道:

“請您,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小遠。”

魏正道:“你騙不到他。”

當魏正道告訴李追遠,他可以復燃一道龍王之靈時,李追遠就直接說出了柳奶奶的選擇。

等李追遠回來,看見家裏的靈不是秦爺爺而是其祂時,他能在瞬間推演出結果。

排除掉他魏正道能力不行這一不存在的可能,唯一解釋就是秦爺爺的靈無法復燃……秦爺爺還活着。

柳玉梅:“先面子上瞞着,哪怕心裏清楚,但至少能分出個輕重緩急,小遠現在處於走江的關鍵階段,不能讓他分心。

小遠點燈前,我沒來得及分契,這個家,沒給小遠什麼東西,也沒對得起阿璃,不能讓它再給倆孩子增累贅了。

老狗就算沒死,也當他死了,退一萬步說,他都能熬到現在,也不怕再多熬個幾年。”

李追遠是家主,家中之事,他有責任去承擔,更何況,還涉及到前家主,以及一位家中仍存在的龍王。

責任這玩意兒,最噁心的地方就在於,一旦撕開了,那就只剩下責無旁貸,柳玉梅想給它先包上一層紙。

魏正道內心沒什麼波動,他是歷代龍王中的異類。

不過,他對正統龍王的風格很熟悉,縱使龍王們本身各有特色,可最終似乎都會奔赴同一個結局。

非強迫,非蠱惑,非牽引,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條線,與他們自身相契合、相呼應。

就像魏正道在傳授清安黑皮書祕術時,就預判到了清安的結局,在他眼裏,清安就是他那一代的龍王,身爲龍王,他就會爲世間鎮壓邪祟,哪怕是自己本人。

讓魏正道稍稍有一點觸動的,是他在剛品味過屬於自己的遺憾後,又在另一處地方,同樣品到了一杯遺憾。

魏正道聯想到了,歷史上明凝霜曾在小院裏爲自己做出的長生等候。

李追遠的書上,清晰記載了那件事,而且詳細描寫出了小院內門牆上,那浸潤了一層又一層的血色手印。

未來的他,在治病後期,曾去過那座小院,那裏的一幕幕,肯定被自己見過了。

魏正道看了一眼身後的柳玉梅,又收回視線,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柳玉梅先前的第一反應,是心疼他的處境。

可對這位秦龍王而言,最難以面對的,應該不是邪祟與那處戰場,而是愛人對自己的漫長等候吧。

人活着,還不如死了,死亡永遠都不是彌補遺憾的方式,卻能給遺憾畫上一個休止。

魏正道:“換誰。”

柳玉梅:“阿婷,把老狗的牌位撤下,請放柳清澄的牌位。”

“是,主母。”

劉姨上前,抱回秦公爺牌位,回到東屋後,將柳清澄的牌位換取,擺回道場供桌。

短暫的間隙,柳玉梅恢復好神情,彷彿剛纔的事全然未發生過,一開始就打算復燃柳清澄。

金色的湖泊再度將這座道場填充,魏正道推演起柳清澄留在世間的精神痕跡。

推着推着,魏正道臉上浮現出些許玩味。

這位龍王,有點不一樣呢。

在她身上,魏正道看出了些許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