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柳玉梅這是讓劉姨放心,該受着的事就好好受着,無需多想;這兩位既然以如此低姿態地來了,被“壓迫”到此等地步,就不可能再在“活兒裏”搞什麼小動作。
劉姨推開門,走入西屋,仙姑跟着她一起進去,屋門隨之關閉。
羅工來了電話,嘴裏叼着煙,一邊通話一邊在壩子上來回踱步,經過西屋窗戶時,透過縫隙,看見裏面有一張四層竹架,上面鋪滿桑葉,還有一隻只白色的蠶寶寶正在蠕動。
打完電話,羅工走到薛亮亮身邊,笑道:
“呵呵,小遠的太爺,家裏搞的營生可真多。”
薛亮亮:“小遠說過,李大爺常把‘正是闖的年紀’掛在嘴邊。”
羅工剛纔若是推門進去,會看見整個西屋內部,完全是蟲沼翻滾,地面、牆壁、天花板,被覆蓋得毫無空隙。
兩個女人,相對而立,雙腳都踩在蟲子上,隨着“波浪”起起伏伏。
仙姑:“修習蠱術的柳家人,還真是罕見。”
劉姨:“你就是傳說中的西王母?”
仙姑:“算是吧,但並非傳說中的那位。”
劉姨:“對我們當世人而言,也沒什麼區別。”
仙姑:“的確。”
劉姨:“西王母,居然也會聽從別人的吩咐。”
仙姑:“他在我們眼裏,比你們主母在你們眼裏,要可怕無數倍。”
劉姨:“我不怕主母,我願意爲主母死,心甘情願的那種。”
仙姑:“曾經的我,也是。”
劉姨:“後來爲什麼變了?”
仙姑:“他想把我做成一盤菜,喫了我。”
劉姨:“還好,我家主母從不進廚房。”
仙姑:“蠱蟲挑選好了麼。”
劉姨抬手,一隻七彩蛛爬上掌心。
“這是我選好的新命蠱,可是你只有一縷魂念在此,能做到麼?”
“我做不到,但我可以:我說,你做。
你的蠱術天賦和造詣很好,可惜,柳家雖有蠱術傳承,卻沒有好的老師來引領你。”
這世上,能像頭兒那般,光看書就能把一門傳承領悟到極致甚至進行突破拔高的,寥寥無幾,絕大部分人,還是需要師資來教導的。
柳家人雖不至於像秦家人那般偏門類,可蠱術一道,在柳家也實屬冷門中的冷門了,縱使在顛峯時期,也往往是單傳,確保有人教也有人學。
劉姨:“命蠱新轉後,我原先的命蠱會不會起變化?”
仙姑:“只是與你徹底斷了,等於送給了他,你當初也是真捨得,命蠱這種東西,說送就送。”
劉姨:“我沒計較過這些。”
仙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把命都給他了,爲何進來時,這屋裏還是兩張牀?”
劉姨:“說得像是你們天天睡在一起似的。”
仙姑:“我是和他睡在一起,睡在……他體內。”
明家村婚禮現場。
被魏正道以風水格局封困到現在的秦叔,哪怕渾身是血,也仍在持續不斷地揮拳,原本身上的九條蛟影,如今已漸融成一條。
忽然間,秦叔揮拳的動作頓了一下,身上的蛟影發出了一種被主人拋棄的哀吼。
秦叔的眼眸,剎那間陷入死寂。
站在秦叔的視角,他先是目睹“家主被奪舍取而代之”,剛纔,本該與自己休慼與共的命蚣,被那一端主動切斷了關係,這意味着,阿婷她已經……主母她們都已經……
李追遠是他的希望與救贖,家人是他的牽掛和守護,現在,都失去了。
“嗡!”
秦叔眼眸裏流轉出赤紅,蛟影徹底完成了九九歸一的熔鍊,化身血色,猙獰抬首,一拳攥起,砸出。
“轟。”
這無比堅固、先前無數拳砸下來都巋然不動的封困,竟在這一拳之下,出現了一道裂紋。
……
壩子上,柳玉梅起身,對薛亮亮和羅工道:“對不住,失陪一下。”
羅工:“客氣了,您忙您的。”
薛亮亮:“奶奶這是要去寫什麼?”
書呆子:“自傳。”
見柳玉梅沒反駁,薛亮亮道:“奶奶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吶。”
柳玉梅:“我們老家那兒,有留墓誌的習慣,我就想趁着自己腦子還清醒時,把該寫的都寫好,省得等再過幾年,腦子糊塗了,明明都一把年紀了,醒來後還把自己當小姑娘。”
薛亮亮:“這不挺好的麼,越活越年輕不是。”
羅工:“羨慕不來的福氣。”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心裏都有些唏噓,柳玉梅剛纔那番描述,在他們耳朵裏聽起來,妥妥的是老人得了阿爾茲海默症。
書呆子看向薛亮亮:“你打算出本自傳麼?我可以幫你寫。”
薛亮亮:“我還年輕吧?”
書呆子:“可以先寫年輕這部分的。”
薛亮亮:“還沒到老時,就不存在年輕那部分,也就沒必要寫。”
書呆子:“那好,等以後你覺得自己老了,我再來幫你寫自傳。”
薛亮亮:“等我老了,退休了,我就開着車自駕旅遊,把那些我參與施工設計的項目都回看一遍,就等於是在看我的自傳了。”
書呆子微笑點頭。
柳玉梅走進東屋,書呆子緊隨而入,將門關閉。
書呆子:“潛龍入門庭,鳳凰立枝頭,好佈置。”
柳玉梅:“這你就高看我了,不過是行雲布雨,各司其職罷了。”
薛亮亮是小遠結交的,彼時薛亮亮命格還不顯。
書呆子目光掃向供桌上擺放着的一旋埻跖莆唬尖馄蹋焓窒肴ト∠恪�
柳玉梅:“沒靈的破牌位,可拜可不拜時,就沒必要拜了,糟蹋香火。”
書呆子:“只是想打個招呼。”
柳玉梅:“他們,認識你麼?”
書呆子:“我理解你們這種,身爲當世人,瞧不起長生者的自傲。”
柳玉梅:“倒也不是,南邊的桃林,自我封印、鎮磨邪祟,就是酆都大帝,亦是構建地府融入陰陽之序。
這和長不長生沒關係,還是看具體做的是什麼事兒,論跡不論心。”
書呆子:“鎮壓江湖的事兒,我也是做過的。”
柳玉梅:“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書呆子:“我的初心,到現在也都沒變,若沒有我這份初心,柳長老你還等不到你家‘家主’。”
柳玉梅:“這話要論起來,就沒邊了,往上數,百代先人,但凡哪一代出了意外,也是一樣的。”
書呆子:“先寫自傳吧,幹活兒要緊。”
柳玉梅:“好。”
書呆子:“有什麼要求麼,梳理時,我可以潤色一下。”
柳玉梅:“讓年輕時的我,仍然還記得小遠阿璃他們。”
書呆子:“得編排個合適的身份,你覺得哪種合適些?”
柳玉梅:“姐姐吧。”
……
七彩蛛依舊是七種顏色,但比一開始要深豔太多,色澤濃郁得有水汽不斷滴落,還未觸及地面,就於中途消散成霧。
這些,都是劉姨壓抑在心底的真實一面,殘忍、嗜殺、凌虐,在聽風峽穆家村時,她曾顯露出一些,因主母與阿力也在,那次還是收斂着的。
仙姑:“尋常邪修,與真實的你比起來,都算是正道人士。”
劉姨:“主母自小就教導過我,人與畜生的區別就在於,人能剋制惡欲。”
仙姑:“可是,之前的你,就願意這樣過一輩子麼?”
劉姨:“我又不追求長生,一輩子對我而言,又不算多久。”
仙姑:“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活,無拘無束,不躲不藏,不死不滅。”
劉姨:“神話中的西王母,擅長的就是煉製不死藥。”
仙姑:“西王母的不死藥,可不是藥丸,西王母的長生,也不僅僅是活在當下。”
劉姨將七彩蛛置於一口黑壇之中,壇口貼上封條,自此之後,劉姨不用再掩飾自己的內心,每當引動惡念,都會由這隻七彩蛛代爲宣泄。
這對這隻七彩蛛而言亦是一種加速修行,劉姨已做好決斷,等自己死前,會將它取出,送入柳家祖宅。
仙姑走出西屋,恰好,書呆子也自東屋走出。
二人對視一眼,一同走下壩子,出小徑,上村道。
途中,村道兩旁的花草漸漸褪色,揉製成顏料,對自己重新塗抹上色,等二人走到老李家祖墳前時,兩具紙人又變回了玉帝與王母形象。
甚至,當他們的魂念離體,重新進入明家村時,紙人倒下去的位置,也和動用前一模一樣。
即使千年過去,在執行頭兒的命令時,他們也恪守規矩,頭兒的審美,是氛圍上輕鬆寫意,行爲上細緻嚴謹。
劉姨推開東屋的門,見柳玉梅遲遲沒從屋裏出來,她就進來查看。
“主母?”
“我這邊很順利。”柳玉梅拿着一塊牌位,正用帕子仔細擦拭。
“我這邊也很順利,也算是開了眼界了,她確實是西王母,神話中的人物。”
“那位起初說要攢出一道龍王之靈時,我是不信的,現在,可以做好準備,接老狗的靈回來了。”
“我伺候您梳妝。”
“費這勞什子心思做什麼,就讓這老狗看看,看看過去這幾十年,咱們兩家這孤兒寡母的,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
龍王氣魄他承了,英雄氣概他扛了,怎麼着,還得讓我賠着笑臉,理解、寬慰、喜迎他回家?
總不能瀟灑暢意的好事兒都讓他享了,半點腌臢都不讓他見到吧?
那我,那我們,我的孩子們,我的阿璃,過去這些年受的欺負,又算是什麼?”
柳玉梅的指甲,在牌位上抓出深深的印痕:
“他許諾過我,讓我這輩子不會受半點委屈,我是喫了豬油蒙了心,纔信他這狗嘴裏能吐出象牙!”
站在門口的劉姨低下頭,她已經預感到,秦公爺龍王之靈歸來後,將遭遇的“折磨與清算”了,主母這分明是醞釀好了情緒。
“主母,讓我把牌位先請放入小遠的道場吧。”
柳玉梅將牌位遞給她。
劉姨接過牌位,轉身離開,她真怕牌位再被主母拿着,會徹底坑坑窪窪,好在,主母的抓痕只在牌位背面,到底是給秦公爺留了臉面。
“劉姨,我和老師去河堤上看看,小遠回來後,你讓他給我們打電話。”
“好。”
薛亮亮與羅工剛纔聊起了附近的那處河堤,當初他們與小遠就是在挑河時認識的,離得不遠,開車不用多久就能到。
車子剛駛出思源村地界,薛亮亮就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車窗外的天空。
羅工:“怎麼了,亮亮?”
薛亮亮:“老師,怎麼感覺外頭比村兒裏,要亮堂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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