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71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一條五黑犬,出現在了前方,坐在黑狗背上的笨笨,身上掛着一大串符紙,狗鞍裏插着陣旗,狗尾巴後頭還牽着兩具他爸爸的稻草人。

進入婚禮的陣法,是他佈置的,趙毅是蹭着他進來的,他自然也能自己出去。

現在,笨笨小小的一張臉上,滿是嚴肅。

他認出來了,眼前這位大哥哥,不是真正的大哥哥,那身旁這位沒能認出大哥哥是假的的姐姐,也不是真的姐姐。

笨笨掏出符紙,向魏正道拋去。

他是魏正道再現人間時,所遇到的第一位“強敵”!

符紙在中途快速落下,緊貼地面,縱使有風也吹不動絲毫。

笨笨抽出陣旗,向兩側田野裏甩去,瞬發陣法他還不會,但佈陣速度卻也很快,可每一杆陣旗剛插入地面,下一刻就自行歪倒,破了陣勢。

放棄佈陣,笨笨掐印,身後兩具泛着近乎光澤的稻草人立起身,集體向前蹦出,結果在半空中,兩具稻草人又詭異地貼在一起,焚燒成灰燼。

笨笨知道,靠這些手段,他無法奈何得了對方,小男孩身子前傾,再度從狗鞍裏抽出一杆陣旗,攥在手中,尾端鋒銳處朝前,小黑刨蹄,重心下壓,蓄勢完畢,黑騎衝鋒!

小黑本就是喫補藥長大的,近期更是喫上了更好的,這狗軀體魄放老林子裏,都能稱得上精怪。

而這一原始味十足的騎狗衝鋒,還真讓當下狀態下的魏正道感受到了威脅。

一方面是他很多習以爲常的手段不方便在此刻身體上用,另一方面他也不想一不小心就把這孩子給湮滅了。

故而,小黑得到了衝殺至魏正道面前的機會,但也就僅限於此了,“嗷”的一聲,小黑忽然轉彎,衝向了旁邊一個草垛子,笨笨也毫無所覺,舉着陣旗當馬槊,一往無前。

“砰!”

一人一狗撞穿了草垛子,而後集體摔落進水溝裏。

這時,一道聲音響起:

“這孩子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這麼調皮,是該管教管教,要不然真就無法無天了。”

柳玉梅身影顯現,立在不遠處的村道上,面帶微笑。

當在村道口,看見阿力血流如柱,結界外站着的陳曦鳶精氣透支時,她就清楚,裏頭出了大變故。

再感知到小遠與自家阿璃離開了李家祖墳,悠哉悠哉地在村道上散步時,柳玉梅知道,自家的家主與孫女,都出了問題。

柳玉梅:“小遠,你們什麼時候回家?”

強烈的焦慮以及如天塌了般的驚恐,被柳玉梅強行壓在心底,她不知道這是否是小遠故意爲之,但她知道,如果她此時出手,只會毀掉小遠與阿璃的身體。

魏正道聽出了老太太話語裏的威脅,要是他回答說想離開這裏或者做出相對應的舉動,那這位老太太就會不惜撕破臉。

魏正道指了指李三江家的房子,時間還早,他還想在外面多待一會兒,正好散步得也沒意思了,不如找個地方坐坐。

柳玉梅:“那就趕緊回去吧,孩子們。”

魏正道向前走去,明凝霜站在後面沒動,她感知到了老太太隱藏着的磅礴殺機,她到底不是真正意義上活着的明凝霜,作爲怨執的化身,難免過於敏感的同時又非常遲鈍。

嗯,這倒又和生前的明凝霜本人,很像了。

魏正道只得牽起明凝霜的手,做這個動作時,魏正道發現肌肉記憶居然體現在這裏。

手被牽住,明凝霜這才放棄警惕,跟着魏正道離開。

柳玉梅自水溝裏,把笨笨和小黑打撈出來,笨笨嗆了幾口水。

“知道是了不得的存在,所以故意沒通知大人?”

清安在裏面,大哥哥和雀叔叔也在裏面……

這麼多人在裏面,都能讓這個傢伙佔據了大哥哥與姐姐的身體,笨笨無法具體推測出這個人到底有多高,已超出他想象,怕是能夠得着天。

“小遠選你當接班的,是真沒選錯。”

明知不可爲而爲之,有這份擔當的孩子,才能善好一位龍王的後。

“哥……哥……”

柳玉梅輕撫笨笨溼漉漉的臉蛋,也不知是在安慰笨笨,還是安慰自己,輕聲道:

“正因爲事情糟糕到脫離我的想象了,才讓我懷疑,事情可能沒那麼糟。”

魏正道與明凝霜來到了李三江家,家裏現在沒人,看見露臺上擺着的兩張並排藤椅,他就繼續牽着明凝霜進屋上樓。

在藤椅上坐下後,過了許久,魏正道扭頭看去,才發現二人的手依舊牽着,沒鬆開。

這處地方,是這具身體慣性最重的區域,連坐躺下來的姿勢,都無比自然妥帖。

“這小子,小小年紀,整天忙着風花雪月、談情說愛麼?”

鬆開手,二人繼續這般坐着,很長時間,都不說話。

魏正道不禁有點想念起耳旁時刻不停歇的噰喳喳,他還是不適應變成啞巴的明凝霜。

“下棋吧?”

明凝霜點點頭。

漆黑的天幕,是明凝霜怨執的覆蓋,正好是一大塊再合適不過的棋盤。

魏正道抬手向前一指,黑幕中即刻透出一點光亮,如棋盤落子,明凝霜緊隨其後。

第一盤,魏正道輸了,他的棋藝小時候爲了不傷及父親尊嚴,就故意沒去鑽研。

凝霜在明家長大,琴棋書畫雖比不過清安書呆子他們,在普通人裏卻足以稱得上精通。

第二盤,魏正道也輸了。

等第三盤也毫無懸念地輸了後,魏正道嘴角浮現出一抹笑容,這是肌肉記憶的又一次出發,但這次,卻讓魏正道感知到了痛苦。

而且,像是草垛被火星點燃,這種痛苦正愈演愈烈,他終於意識過來,這不僅僅是肌肉記憶,更是那小子自個兒貼的人皮記憶,在對此刻佔據其身體的他,也起了作用。

原本漆黑的天幕,在被下完三盤棋後,變得稀薄,出現了整體上的透光感。

這是明凝霜的怨執快消散乾淨的徵兆,她能維繫這座特殊環境的時間,所剩不多了,而天道故意挪開的目光,也很快會回來看結果。

就是在這個隔膜透光、且更大的牢贿�未施加而下的空檔裏,魏正道得以正式感知到了外界。

第一瞬間,他就感應到來自西北方向的強烈召喚,清晰得如夜幕下高掛的圓月,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體魄。

但除了這輪明月外,他還感知到了一顆顆繁星,散落整座江湖,那是他的一具具分身。

書呆子說過,未來的那個自己爲了找尋自盡之法,曾分出過不知多少分身去各地進行嘗試。

如今,真正的自己已經死了,被埋入墳裏,但曾經散出去遺落的分身,還有不少。

他們有的仍處於自我封禁中,有的則在沉睡,也有的在特殊地域中陷入迷失……

作爲被天道特意模糊死亡、且自“本尊屍體”斬三尸中誕生而出的自己,是當之無愧的正統,他亦是另一種靈念層面的月亮,那些分身與之相比十分渺小。

可問題是,那些分身也都具備着病樹生春的資格,只要他們願意,就有機會以他們自己爲新起點,去嘗試成爲新的魏正道,可他們沒有一個在這麼做,處於遺落中的他們,可能還不知道本體已經死去,仍在執着於論證自盡的方法。

“原來,復活的選項與機會,有這麼多……”

但,他們全都選了否。

藤椅上的魏正道並沒有驚歎於未來的自己,到底強大了何種地步,卻震撼於未來的自己,到底對死亡,有着多深的執着。

忽然間,許是那些星星也都察覺到了這顆冉冉升起的皓月,本是同根生的他們,感應到了本體位格的呼應。

在感知到本體有復活的跡象時,他們沒有驚喜,沒有激動,更沒有半點親暱,而是集體迸發出了清晰冷冽的寒意。

“他們,都想來殺我?”

第六百零八章

一形灮鹬猓瑹o一心存復燃;見皓月升起,非豔非羨,而是欲求同滅。

這是將求死的執念,刻進了骨子裏,融入了每一片靈魂深處,雖以一人分萬校蝗f幸恍摹�

而且,魏正道能感知到,他們雖在移動,可亮度上都未發生變化。

這代表着,他們是以最乾淨同時也是最弱小的存在方式趕來,沒有一具分身選擇就地取材,先擴充一番實力,再從長計議。

這是怕,怕他們自己一不小心成爲,成爲那顆導致復燃的火星。

就算剔除“正統性”,對已掌握“李追遠”身體的魏正道而言,這些分身,也都不具備什麼威脅,他們太弱太殘也太破了……有些甚至已微弱到,無法影響到現實,只能堪堪入夢。

可正是這種沒有威脅的威脅,反而帶來了更爲磅礴震撼的壓力。

藤椅上,魏正道眉頭皺起,半是因少年身上人皮所帶來的膈應,半是對這當下局面的深深不解。

他本以爲在這世上,已不存在需要自己去畏懼的對手,直到,他本人站在了自己對面。

自斬三尸中復甦到現在,魏正道見到了一個又一個結果,可遲遲未能想通與理解,未來那個自己如此這般做的目的。

像是個……瘋子。

很難想象,如此理性的自己,會做出如此不理智的瘋狂之舉,像是在自己體內,誕生出了某種強大心魔。

明凝霜起身,走到魏正道身後,右手輕按頭部,左手指尖在其眉心摩挲,似是想將這份痛苦給化開。

記憶中,早年頭兒常常會因思慮過度而感到頭痛,她就會來幫頭兒做按摩。

只是,頭兒很不喜歡自己一邊按摩一邊不停地講話,說這會加重他的傷勢。

有時頭兒精神透支、陷入昏迷,她會無比擔憂的同時壓制住那份小竊喜,因爲此時,她可以讓頭兒枕在自己腿上來幫他按,她很享受這種半摟半抱的感覺,懷裏的頭兒,可愛得像是個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我們的歲數,都得加上一千多。”

明凝霜很是生氣地鼓起嘴,這種無奈簡直和過去一脈相承,有時她刻意抿嘴忍着不說話,可頭兒還是會讓她站遠點,說她心裏的噰喳喳吵得他靈魂不寧。

魏正道握住明凝霜的手指。

明凝霜身子前傾,將自己的下顎,輕輕抵在身下人的頭上。

一時間,二人都產生了些許恍惚。

在過去,清醒狀態下的二人,還從未做出過類似的舉動。

這說明,有身體記憶的不僅僅是少年,連女孩那邊也有。

當一方陷入思慮痛苦中時,另一方會很自然地給予慰藉。

魏正道知道,少年不會因此感到痛苦,因爲強壓痛苦的排斥,不會塑造出此等同步共鳴。

“讓你開慧早,你就拿來談情說愛是吧?”

聯想起在女孩夢境裏被自己翻塘而出的那錯疊密麻的邪祟,魏正道倒也理解了:

“也就這小姑娘命苦,能接得住你這份……”

話說到這裏,停住了。

因爲,此刻摟着自己的女人,爲了等待自己,命更苦。

她也曾是天真爛漫模樣。

而且,漫長歲月煎熬後,哪怕僅剩下燃燒中的怨執,在自己面前,她依舊天真爛漫如昨。

小姑娘的南門屋內,收藏着少年對她的點點滴滴,指望着它們來幫自己邁出那道門檻;

凝霜的小院裏,盡是關於他們的回憶,指望着它們來剋制自己那想要踏出門檻的衝動。

痛苦感,猛然加劇。

“我被這小子,給污染了。”

魏正道站起身,他不想再在這裏坐下去了,露臺上的這兩張藤椅,彷彿被浸潤過了,動輒引動出身體慣性。

推開屋門,走入李追遠的房間。

明凝霜跟了進來,目光看向那張畫桌,上面的畫筆與顏料,都是精心製作,能讓每一個畫者見之欣喜。

魏正道則看向那張書桌,書桌上擺放着兩本令他眼熟的書,一本是《江湖志怪錄》一本是《正道伏魔錄》。

李追遠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從這兩套書裏,抽出個一兩本隨身攜帶,哪怕上面的內容早已爛熟於心,可睡前翻一翻,有安神助眠。

魏正道將其中一本翻開,在其中一頁停下,那裏正好寫着一句:

“爲正道所滅。”

那些分身,甦醒的甦醒、脫離的脫離,用不了多久,就會向這裏聚集。

在寫下這句話時,魏正道也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面對“爲正道所滅”。

合蓋回這本書時,魏正道又輕微停頓了一下,本該是寫着“魏正道著”的地方,被圈畫修改爲“僞正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