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清安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轉動着空杯問道:“你決定好了?”
魏正道:“只是出去走走,你放心,如果我決定就此復活,也會再次回來這裏,對你進行通知,給你一個阻攔我的機會。”
清安:“凝霜只會聽你的,你就算離開這裏,凝霜也會繼續幫你把我們都困在這兒,我本就沒能力阻擋你離開,所以,你沒必要特意來和我告假。”
魏正道:“我想帶凝霜,一起出去走走。”
清安抬頭,看向魏正道。
魏正道:“它爲了讓凝霜失控,故意將視線挪開了這裏,因此,這會兒我可以借用那少年的身體,去到現實中轉轉。
提前與你說一聲,免得我一出去,從桃林裏就飛出來一把劍,打擾我們散步的心情。”
清安:“你去吧。”
魏正道正式回頭,看向身後那尊巨大的黑色法身,他伸出手,對她招了招,喊道:
“凝霜,下來,陪我出去走走。”
不是術法,也非陣禁,而是再單純不過的一聲呼喚。
話音剛落,那尊法身就停止了掙扎,不再與那些明家龍王們角力。
很快,“秦璃”的身影從小院中走出,來到了魏正道面前。
怨執曾捏出過一個魏正道,在其面前很是活潑,可當真正的魏正道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又顯得安靜怯懦。
大概,是她感受到了,魏正道還能活過來,而她,已經徹底死去,自欺欺人的前提是,那個人並不在眼前。
魏正道伸手,指向角落裏那具很久都沒動過的“李追遠”,“李追遠”向這裏走來。
清安:“去外面時能換,何必在這裏再折騰一遭?”
魏正道:“凝霜剩下的時間不多了,能走的路,也不多了。”
清安:“你說這句話時,臉上沒有浮現出痛苦。”
說明,這不是真心話,而是在演。
魏正道沒有否認,默默閉上眼。
“李追遠”則將閉合許久的眼睛睜開。
少年走在前面,女孩跟在後面,行進間,二人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快走出村子時,明餘慶等一忻骷引埻醯淖⒁饬Γ性诹宋赫郎砩稀�
他們並非是真正的龍王,連龍王之靈也不是,他們的特殊,靠的是在明凝霜怨執裏的特殊地位所體現。
理論上來說,他們先前能出手穩定住局面,本質上是明凝霜的一部分自己,在與自己的本能進行抗爭。
而站在江湖傳統視角里,眼下就是他們鎮壓的邪祟,以及一尊新誕生的更可怕的邪祟,即將離開他們的鎮壓環境。
這兩位出去後,都是擁有引發天災浩劫的能力。
明餘慶平淡道:“你,要出去?”
魏正道點點頭:“第一次成親,有點無所適從,想出去緩緩,透個氣。”
明餘慶:“會回來麼?”
魏正道:“決定正式離開前,會回來與你們說一聲。”
明餘慶:“如果你再逃,我們會和上次一樣,把你再找回來。”
魏正道:“這小子,給我加過戲。”
明凝霜輕輕拉了拉魏正道的衣角,示意這不是李追遠的本意,而是她自婚禮開始前,就把魏正道的形象安排在了村外那座山坡上。
婚禮正式舉辦前,新人不得相見,唯有那裏,能互相遙望。
明餘慶:“還是要去那條小溪邊洗臉麼?”
魏正道:“我洗了多久?”
明餘慶:“蹲在溪邊,洗了很久,也看了很久。”
“是這樣啊。”
魏正道抬起手,想要捏自己的臉,最後又覺得沒意思,把手放下,沒有再說什麼。
明餘慶讓開了身位,其餘明家龍王也集體離開了陣位。
這也就意味着,此地處於完全不設防狀態。
有聖僧之靈在背後加持着的明家龍王們,沒那麼好糊弄。
不阻攔、大開方便之門,一是因爲魏正道是帶着“姐姐”一起走,這就不是逃婚,最差也是私奔;
二是,在他們眼裏,能被“姑奶奶”等候這麼久的男人,不至於連說話算話都做不到。
少年向前走,明凝霜跟在後面。
二人沿着山道向下,行至迎賓處時,聽到了一聲狗叫。
“汪!”
笨笨正在把之前和明家小夥伴們一起喫剩下的空零食袋,全部塞入一位年輕聖僧手裏,是這位聖僧先使壞,把空籤子塞給自己的。
聽到小黑叫聲後,笨笨回頭,看向朝這裏走來的李追遠與阿璃,小男孩臉上,又習慣性浮現出招牌式靦腆笑容。
白鶴童子向“李追遠”行禮。
魏正道沒有停步,也沒有喊他們,而是繼續向下走。
等他們離開後,白鶴童子站起身,笑道:“哈哈,看來事情已經圓滿解決了,看,最頂上的那尊黑色法身,也不動了。”
笨笨伸手,把自己嘴角往下拉。
破壞掉笑容後,小男孩的臉上有疑惑也有憂慮,因爲剛纔面對自己這一笑容時,大哥哥沒有皺眉。
“不……不對……”
……
老李家祖墳前,坐在板凳上的李追遠與阿璃,幾乎同時睜開了眼。
魏正道目光掃視四周,他知道這裏是現實,卻沒能看出什麼區別。
可能是對於虛假的他而言,認清現實這種事,本身就毫無意義吧。
魏正道注意到了墳地邊還未收走的婚禮陳設,火盆裏頭殘留着火星,斜側方,更是有一座新立的雙帽合葬墳。
怨執內的熱鬧歡慶,都來自凝霜的一廂情願,這裏,纔是他魏正道與明凝霜的真正歸宿。
小時候看佛書時,魏正道還偶爾會思考死亡,等自己正式踏入玄門後,死亡就離他越來越遠。
也因此,當屬於自己的墳,以如此清簡潦草的方式呈現在自己面前時,魏正道感到了股違和。
不是畏懼死亡,他更不會驚恐於所謂的宿命,他還是不理解,未來的自己,爲何會做出如此大的改變。
若不是清楚黑皮書祕術對自己沒副作用,他都可以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邪祟影響到了。
起身,走到新墳前站定。
明凝霜也跟了過來,站在身旁。
魏正道:“凝霜,對我們的墳,滿意麼?”
明凝霜沒有開口,只是以哀求的目光,看着魏正道。
魏正道能從她眼睛裏,讀懂她的表達,她在說她不是明凝霜,她不敢在自己面前代表她。
“沒事,你不是真正的凝霜,我也算不上真正的正道,我們本質是一樣的,可以說說話。”
明凝霜點了點頭。
魏正道再次問道:“滿意麼?”
明凝霜還是沒說話。
魏正道:“這具身體,不能說話是麼。”
明凝霜再次點頭。
幻境中也無法說話,說明這並非是李三江所理解的身體疾病,不過,魏正道答應給的藥方,走的也是心病需要心藥醫。
魏正道:“挺好的,你就適合做個啞巴,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耳邊噰喳喳。”
明凝霜抿脣,側過臉,眼神裏除了敬畏與怯懦外,生出了一抹不滿與不服氣。
周圍沒有鏟子,魏正道只能蹲下來,以雙手去扒墳。
明凝霜也蹲了下來,想要幫忙。
魏正道:“別弄髒了你的手。”
明凝霜看了看自己這雙屬於小姑娘的白皙雙手,是啊,借用別人的身體,得愛護珍惜。
其實,明凝霜會錯了意,如果是不想弄壞女孩的手,應該說別弄髒“她的”而不是“你的”。
只不過魏正道沒有解釋,也無法解釋,因爲他正毫不憐惜地糟蹋李追遠的雙手。
沒練武的少年雙手,還挺白嫩,一點繭都沒有,一個男孩子,養得這麼細皮白嫩做什麼,清安年輕時都沒這般講究。
就是這身子實在是太普通了,挖了一會兒後,魏正道開始喘氣,臉上也沁出汗珠。
他用手去擦汗,污泥沾染到了臉上。
明凝霜以袖口去幫忙擦拭,被魏正道拒絕了:
“一個男人要是被誇長得好看,就說明他沒其它本事了。”
明凝霜眨了眨眼,嘴角笑出兩顆可愛的酒窩。
她聽出了魏正道是故意的。
相同的底色,造就出了屬於同類的那種氛圍,也就容易引發幼稚的那一面。
正如李追遠進入魏正道身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對着溪水照鏡子,點評一下魏正道的相貌。
墳埋得不深,挖出來後,一卷破涼蓆,裏頭只有明凝霜一個人的遺體。
“我的遺體在裏面,也不在裏面,是生是死,由我來自己選。”
實在是懶得再填回去了,魏正道摸了摸口袋,先掏出了一本書,又掏出了一套符甲。
符甲一甩,損將軍顯現。
“官將首,只……”
“填墳。”
“喏!”
損將軍開始工作。
魏正道帶着明凝霜走到了村道上,他現在的自由,僅限於這座村內,要是出去了,就會與它的目光對上,屆時就得開展一段長時間的追殺與逃亡,直至他恢復到一定元氣,讓它拿自己無可奈何。
不過,鑑於未來自己曾幹過的那件事,它對自己的容忍度肯定會非常低,能與酆都大帝的默契標準顯然不適用於自己。
所以,若真決定那麼做,還是得去西域瑤池,找回仙姑那裏的體魄,再將以前的剩飯剩菜,給抓緊清理乾淨。
走着走着,前方小賣部裏,張嬸走了出來,已經到她每天開鋪的時間了,但瞧着今兒個天氣陰沉得嚇人,怕是會下大暴雨,估摸着沒生意,她還不如關鋪子回家去。
“哎呀,小遠侯,細丫頭,你們倆今天這麼早就出來散步啊?呵呵,小兩口感情真好。”
李三江沒有把訂親的事在村裏宣揚,他雖然是靠着封建迷信喫飯,卻也很排斥這種封建糟粕。
主要是考慮到自家小遠侯要端公家飯碗,娃娃親這種事兒要是傳開了,怕對小遠侯影響不好。
但少年與女孩往日常常牽手在村裏散步,這金童玉女的形象,哪怕不八婆的村民,都忍不住朝那邊去聯想默認。
聽到“小兩口”的稱呼,明凝霜站在魏正道身後,有點開心。
魏正道則嘗試調動李追遠的肌肉記憶,有些意外的發現,沒有。
李追遠早就刻意不再演了。
“要下大雨了,你們快點家去,別淋着了。”張嬸指了一下李三江家的方向,然後快步回家。
魏正道隔着田野,看了一眼遠處的那棟房子,就算張嬸不指,他也認得那間西向的平房。
就這樣,前頭的人漫無目的地繼續向前走,後頭人的目的明確地跟隨,這種風格,既符合生前,又照應死後。
直到,又聽到了那聲狗叫: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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