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書呆子:“如若頭兒決定再嘗一口天道,那小生願再拜一次正道,重走一次江!”
簡而言之,因你需要解決這枯燥乏味、尋求解悶之法而被你當零嘴喫掉,我無法接受、深感驚恐;
可如果是走江時,把這頭頂天道當做這一浪裏的最終邪祟,爲此需要我去犧牲,我甘之如飴。
魏正道:“你比我,還心急。”
書呆子:“頭兒喫肉,分我碗湯,嚐嚐鹹淡。”
魏正道:“你會得償所願的。”
書呆子目露激動與驚喜:“頭兒,您答應了?”
魏正道:“我不喜歡欠人因果,欠因果不還,就得記人情。”
書呆子:“請頭兒放心,我的藏書雖基本被外面那位柳家小丫頭打溼,可萬千藏書皆在,這世上,唯有我能推導出頭頂這幫傢伙的留存痕跡,我將確保一個不漏。
只要能將藥方開出來,那柳家小丫頭,有的是本錢去抓藥。”
一頭牛宰了,多喫些時日也就喫乾淨了,可一頭牛重的米,灑在曠野裏,莫說喫了,想找尋都無比艱難。
但秦柳兩座龍王門庭底蘊深厚,靠這些懸賞江湖,也足以將這些米粒盡數收集起來,清掃個乾淨。
魏正道:“做事。”
書呆子:“明白。”
魏正道走回平房,身形漸漸變淡,然而,就在他即將離開阿璃的夢境時,他的身形又定住了。
吸引他留步的,不是供桌上的一旋斄妖埻跖莆弧�
身爲龍王的他,對龍王不存在濾鏡,且他本身,就是歷代龍王序列中的異類。
杖唬麍A滿,不,是大大超額完成了那一代龍王的使命,可那並非是因爲他想爲這座江湖爲這人間做什麼,僅僅是出於樂趣,乃至……食慾。
甚至,爲此寫下了《江湖志怪錄》與《正道伏魔錄》這兩部食譜。
魏正道轉身,走向供奉供桌的廳屋南端,先前在外面看,這間平房只有客廳,並不存在傳統標配的兩端耳房。
可在裏頭,卻能看見南屋的門。
女孩自幼就被噩夢詛咒困擾,這間平房是她爲自己構建的心防,其實無丁點用處,那些邪祟依舊能來到她面前恫嚇咒怨,但就算身處再泥濘骯髒的環境,也得給自己拾掇出一個乾淨點的落腳地方。
因還有着這份執拗,纔有了屋門口這道門檻,女孩才得以堅持下來,沒有崩潰發瘋。
供桌上失去作用的牌位,是阿璃潛意識裏,也希望能得到先祖之靈的庇護,像是個受欺負霸凌的小孩,抱着逝去先人的照片入睡。
只是,這些東西僅能幫女孩堅持留在這裏,那這一開始並不存在、新開的南門後面,藏着的就是能助女孩走出去的東西。
魏正道伸手,將門打開,能從斬三尸的虛假中走出的他,任何的心防在他這裏都等於不設防。
門開了。
魏正道本以爲門後藏着什麼祕密,結果他率先看到的,是一屋子碼放整齊的飲料罐,以及夾在中間的少許豆奶玻璃瓶。
排除掉這些重複的盛裝器物,餘下的,就千奇百怪了,有擦手的帕子,有洗臉的毛巾,有吹泡泡的玩具,有廉價的髮夾和頭繩……
魏正道彎腰,撿起了被擺放在首位的一件珍品,將它置於掌心,仔細端詳。
這是一顆……開了殼被喫過的鹹鴨蛋。
當魏正道從南屋藏品室出來時,院中的書呆子已將外面的菜地平整成一張巨大的宣紙,天上的因果線紛紛垂落成墨,在這大紙上書寫其名。
頭頂上,早就不敢再出現的邪祟,不少重新迴歸,一些勉強算強大的邪祟,已經感知到自己正被追溯。
集體的驚恐感,正在邪祟羣中瀰漫,凡是來過的都會留痕,頭兒親自出手翻了塘,那書呆子就會給每一條魚都做出一塊專屬魚牌。
來都來了,那就都永遠留下吧,相同的底色造就出相近的行事風格,李追遠喜歡的銷戶,在魏正道那個時代裏,只能算基礎操作。
都是羣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只會在桌下狺狺狂吠,一旦將它們擺上桌,立刻噤若鵪鶉。
在做這件事時,書呆子嘴角掛着輕微弧度,不僅是因爲頭兒的命令,而是他本身就享受其中。
魏正道點燈前,團隊就聚集在了一起,那時候,書呆子就希望夥伴們叫他綽號,而非本名。
一千多年前,江湖裏有座咒術世家,雖未出過龍王,卻也地位“尊崇”。
陣法家族或門派的清貴,是怕有朝一日求到人家,咒術世家則是非生死大恨,沒人願意去招惹上他們。
那個家族,在那個時期誕生出一個天才,不僅早早將家學統統掌握,還更進一步創建出一套以血脈爲祭品的強大咒術,一時也算名動江湖。
大家都以爲這個家族能在這位天才的帶領下,再上一層樓,誰知其竟然在短短几年時間內就急轉而下,闔族上下紛紛死於非命,連那位天才也是如此。
江湖普遍認爲,這是咒術傳承的宿命,一旦玩脫了,就先把自己給反噬了個乾淨。
衰落的傳承之所往往會成爲江湖年輕人的機緣之地,初入江湖的他們通常都心比天高,嘴上再謙虛,心裏也都會做着自己是那個當代天選之人的美夢。
魏正道也不例外。
他去了那個家族祖宅,想看看能不能找尋點咒術殘篇研究研究,進去前,被包藏禍心想找替死炮灰的幾個人,熱情邀請組團作伴,好有個照應。
然後,想讓他當炮灰的那幾個,都成了他的炮灰。
於那座祖宅深處,魏正道見到了一個人在破敗小院裏讀書的書呆子。
二人年紀相仿,可書呆子從未離開過自家祖宅,而魏正道早就離家出走、滿江湖“求學”好多年了,還抽空做了段時間的鬼。
書呆子告訴魏正道,說他父母告誡過自己,江湖兇險,自己天賦平平,就不要出門,既然喜歡讀書,那就在家裏安心讀書寫字就好。
後來,書呆子的父母被選爲祭品,那位家族天才得以創建出一套新咒術。
全族爲此歡慶的那天,書呆子一個人在小院中爲自己父母守靈。
魏正道在書呆子的臥房書桌上,找到了厚厚的一沓紙張,上面以族內人真實姓名,寫下了一個個以悲慘結局收尾的故事。
原來,這個咒術家族在這一代,誕生出了不止一位天才,只是前者光芒萬丈受家族寵愛,後者不被察覺、默默無名,但實際上,前者連給後者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書呆子就一個人在小院裏,寫啊寫,本意是發泄一下自己父母被獻祭後的苦悶,誰知那些族人們一個個的都不禁寫,主動配合、演繹起了他故事裏的結局。
這就是他後來不喜歡提名字的原因。
他的小家沒了後,就把大家給寫滅門了。
魏正道邀請他走出祖宅大門,跟着他去江湖逛逛,看看風景。
書呆子同意的原因是,魏正道答應他,可以隨便寫自己的故事,能把自己給寫死,算他的本事。
此時,屋外正處於盡興中的書呆子回頭,發現頭兒已經不在了,離開了女孩兒的夢。
新娘子頭上的蓋頭還未被揭開,她身處於四周明家人的喧鬧之中,卻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魏正道向外走去。
那片漆黑沒一開始那麼深了,隱隱有了轉灰的趨勢,身處其中的陳曦鳶,還不曉得是她自己困住了自己,只是一味地壓榨自身,還在試圖想以雲海撐破黑暗,努力鑽着牛角尖,堅定不移地自己和自己猜拳拼輸贏。
同困於黑暗中的林書友,則在給陳曦鳶喊着加油。
效果,其實不算差,假如陳曦鳶能持續壓榨自身下去,有望完成雲海由白變黑、再由黑變白的轉洗,這漸變的灰色可以引申爲“光亮”,成功後,她的域裏除了已有的各種變化外,還能誕生出黑夜與白晝。
坐在臺階上的清安,對身後剛走出來的魏正道開口道:
“她真的很像陳雲海,對吧?”
“嗯。”
當年他們設計,一次一次將陳雲海玩弄挫敗,之所以週而復始要一輪輪的來,是因爲陳雲海每次喫癟後,都能快速感悟,取得突破進步。
可惜,陳雲海遇到的是那個時期的魏正道,如果說陳雲海進步如喫飯般簡單,那魏正道就是進步如呼吸般習以爲常。
但也正是來自魏正道設計的一次次戲弄,爲陳雲海二次點燈回瓊崖完善本訣,指明瞭方向,也算是間接奠基了未來的龍王陳。
陳家域能給後世江湖以無解無破綻之印象,是因爲陳雲海當年喫了太多解法被鑽了太多破綻。
清安:“我賭一杯酒,她能堅持下去。”
雲海有窮時,除非她鐵了心不顧一切,熬過這一遠勝凌遲的酷刑,事實上這會兒,陳曦鳶已處於正常狀態下的透支,卻呈現出仍是開始的即視感。
魏正道:“是爲了他麼?”
清安:“她可喜歡她的小弟弟了,爲了救出小弟弟或者是爲了給他報仇,她會不惜代價。”
魏正道:“不是那種喜歡,一個在她眼裏,是哥哥的小弟弟。”
清安:“但也得看臉。”
魏正道不語。
清安補充道:“所以,還是得年輕,得好看。”
魏正道:“就像當初的陳雲海對你?”
清安不語。
“砰。砰!砰!”
幸好有來自秦叔的拳頭,填充着此時的沉默。
明知在這裏不可能突破魏正道的封禁,可秦叔還是沒有停下揮拳,在他的視角中,最害怕的那個結局已經發生,被視爲兩座門庭希望的小遠,被前方這位神祕強大的存在奪舍代替。
希望破滅,亦是另一種沒有掛礙。
當年的他就是因心有掛礙而折戟走江,這麼多年了,今日以更爲血淋淋的方式,加倍補回着當年的欠賬。
清安:“這就是你還秦家因果的方式?”
魏正道:“當初我去秦家偷書時,被發現了,也是個死。”
清安點點頭,目光看向趙毅。
趙毅不再站在原地,他躲藏在一張席桌下面,瑟瑟發抖,雙目無神,抱着桌腿。
清安:“你給他,玩廢了。”
魏正道:“賭贏了太多次,就忘了是可能輸的。”
清安:“這小子,不容易的,撐到現在,心裏也沒二次點燈。”
魏正道:“你是在替他求情麼?”
清安搖搖頭:“已經廢了,求也沒用,秦家祖宅裏的那扇白虎,這會兒還在害怕着你。”
魏正道:“它躲去秦家了麼。”
清安:“嗯。”
魏正道:“這樣看來,以前沒喫乾淨的遺憾,也算是爲將來提前屯糧了。”
清安:“我這裏的存糧更多,等你離開這裏後,我就給你端上來。”
書呆子已經分析過了,無法阻止魏正道離開這裏,而他只要離開了,就沒人能阻止他的再次崛起。
可清安就算明知如此,也一定會去提劍追殺他。
魏正道看向趙毅:“這小子,骨子裏和你挺像的,但行事風格上,比你狠也更極端,應該是你倆都出身名門,可他那邊要麼自小出了變故要麼宗門出了變故。”
清安:“都有。”
魏正道:“黑暗裏,和陳雲海後代待在一起的,是那小子的人?”
清安:“嗯。”
魏正道:“他是怎麼選的手下。”
清安:“他比你會選夥伴。”
魏正道:“是麼。”
清安:“你不需要我們,而他需要他們。”
魏正道不置可否。
清安:“你再看看這眼下的我們,和當下的他們,高下立判,不是麼?”
魏正道:“他們沒有活過一千多年。”
清安:“那小子,早已爲他和他的夥伴們,規劃好了百年以後的結束。”
魏正道:“你們原本,也不會活這麼久,倘若我沒出問題,在我的視角里,你們當時也快了。”
清安:“我不該和你說這些,爲什麼回來的是你,而不是未來的那個魏正道。”
魏正道:“你會請他喝酒?”
清安:“不,他就是我的酒。”
倒完這一杯,清安手裏的酒壺空了。
魏正道:“我要出去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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