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沒有練武,是李追遠的最大弱點,如今,也成了魏正道的弱點。
他一旦走出這裏,就會進入和掌控李追遠的身體。
縱使有再多手段,孱弱的身軀莫說去支撐施展了,稍不留神,就會把自己給弄崩潰。
若捨棄肉身,以魂念離開,卻又不可能逃出清安的桃林。
畢竟現在的他,不是自殺成功前的他,甚至都不算是他。
更像是一頭,在魏正道遺骸上誕生而出的死倒。
只不過他這頭死倒有點特殊,誕生於屍骨無存。
跪伏在地的書呆子,眼裏先是流露出希冀,隨後又迅速變得暗淡。
他剛剛推演了,發現理論上,清安真的可以鎖死頭兒的復活,但這個理論,存在一個破綻。
魏正道:“書呆子。”
書呆子:“在。”
魏正道:“把你推演好的,跟大家夥兒說說吧。”
書呆子:“是。”
魏正道不喜歡說廢話,更不喜歡將冗長的事重複,過去開會時,這個活兒都是由書呆子負責。
此時也不例外,哪怕討論的,是如何防止自己復活這件事。
書呆子:“如若頭兒復甦在其它地方,以頭兒的能力,不說恢復巔峯,至少恢復氣候,十分容易。
可是頭兒復甦在這裏,正好外有清安把守,頭兒就陷入了理論死局。
頭兒的劣勢是,以現在頭兒在現實中所能調動的實力,絕對無法突破桃林的封鎖。
頭兒的優勢是,清安的主意識在這裏,外面桃林裏的清安,並不知曉這裏面究竟發生了何事,頭兒可以將我們這些人的魂念拘留在此,這樣外面的清安和其他人,就不可能提前毀去頭兒你即將動用的肉身。
頭兒在這裏,清安就離不開,頭兒不在這裏,清安就能離開,哪怕於此地將清安這一縷魂念掐滅,清安的臉很多,正好能重新長出一個新的,相當於變相通知了現實裏的他。
可凝霜的怨執處於消散階段,這一平衡無法維繫太久,我們終將脫離此地。”
魏正道:“那你,不應該高興麼?”
書呆子:“但是,頭兒能控制凝霜,由凝霜將我們繼續困在此地,自己趁機進入新軀殼離開。”
清安:“我也可以。”
黑皮書祕術,清安也是會的。
書呆子:“可是,頭兒不需要動用那個祕術,就能讓失控的凝霜聽話,你還不瞭解凝霜麼?”
清安沉默了。
明凝霜對魏正道的愛,至死不渝,這一非理性因素,使得理論上的死局破產。
換言之,魏正道可以從容利用李追遠的身體,離開南通,擇選一處新地藏匿,一直喫到恢復元氣。
魏正道抬手,指尖輕輕撥開清安的劍鋒:
“沒意義的劍,就不要出了。”
清安將劍收起,道:“對你沒有,對我有。”
魏正道笑道:“看來,你自我鎮磨到現在,應該是早就活夠了。”
先前,魏正道只是問書呆子與仙姑爲何還活着,沒問清安,說明他知道清安爲何活到現在。
當年他將黑皮書祕術傳授交給清安時,就預判出了清安的結局,如同親手將一件帶着精美碎花紋的瓷器,深埋地下。
畢竟,一個真正擁有歷代龍王心境的人,怎麼可能允許自己死後,洪水滔天。
清安:“是早就活夠了,天天盼着死。”
魏正道:“後悔麼?”
清安搖搖頭:“靠着這一祕術,我鎮壓了很多邪祟,包括我自己這麼大的一頭,我不會給後世留下難題,我可以將難題帶着一起離開,不虧,也不悔。
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那本黑皮書,我還是會翻開。”
柳玉梅曾說過,思源村就算她們不來,亦有一座龍王門庭,清安把自己,當作了龍王祖宅。
魏正道點點頭。
結果,他剛收回視線,剛對書呆子開口:“把這些年的記錄,拿給我……”
桃花香氣,再度襲來。
這次,劍鋒抵在了自己胸膛。
和上次一樣,仍然沒能刺進去。
才放下劍的清安,又將劍舉起。
魏正道:“那這一劍的意義,又是什麼?”
清安:“這一劍,是替凝霜刺的,自你復甦到現在,連一眼都沒看過她。”
那個新娘子形象的,是阿璃,真正的明凝霜,在宴會廳後方,巨大的黑色法身立在那裏,魏正道幾乎將所有人都應付了一遍,卻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如此明顯的她。
魏正道:“你明明是最早知道我底色的人,卻又一直在自己騙自己,也是一千多歲的人,怎麼還如此孩子氣。”
清安:“婚書上,是你親自籤的字。”
魏正道:“在哪裏?”
清安:“那封婚書爲了將凝霜帶回來已經燒了,但書呆子可以作證,那封婚書,還是他手書的,文采斐然。”
魏正道低頭,看着書呆子:“你很忙的樣子?”
書呆子:“因爲我的字,最好看。”
魏正道:“字好看,就到處寫故事?”
顯然,魏正道在李追遠身上,看出了端倪。
一個與自己有着相同特質的小傢伙,絕不會憑空出現。
年輕時去秦家偷書的他會誤以爲是自己血脈,如今的他則很清楚,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生下來的孩子,會蠢笨得不像話。
一念至此,魏正道還特意回頭,看向角落裏那座酆都大帝雕塑。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大帝原本低垂的眼眸,徹底閉合。
陰長生對自己的後代素來無感,爲了鉗制李追遠,大帝將陰萌留在眼皮子底下挺長一段時間。
然後,變得愈發無感。
最後,自己的準婿還是個標準的秦家人,那就更沒丁點期待了。
清安甩手,桃花消散,他提着酒,又坐回臺階上。
書呆子:“頭兒,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手裏的書剛剛爲了斬你獻祭了,我得重新謄抄一份編年。”
聽到“謄抄”二字,魏正道又回想起目睹少年謄抄《秦氏觀蛟法》的情景。
魏正道:“你慢慢抄吧,能省則省,能略就略。”
書呆子:“我怎麼敢欺騙頭兒,能騙得過您麼?”
魏正道:“故意沒說,就不叫騙。”
書呆子身旁的仙姑,心神一震。
魏正道抬起手,一隻金色的蟲子從亂糟糟的婚禮場地下飛起,落到他的掌心。
蟲子歡快地爬行,栩栩如生。
琥珀中的青絲,成爲獻祭媒介,斬了魏正道的身,這沒價值的蟲子就留了下來。
蟲子早就死了,它此刻的活潑,只是受魏正道的操控展現。
再怎麼樣,當年那個在苗疆偷學蠱術的小夥子,也沒那種能力將一隻蟲子活生生封存這麼久,最重要的是,活着的蟲子喜歡亂動,它也不方便上漆。
仙姑鼓起勇氣,抬頭看向頭兒,看着他手裏的金蟲。
書呆子剛纔有件事一直在刻意隱瞞,那就是頭兒的體魄,在她那裏。
故而理論上來說,頭兒想快速恢復,只需去一趟西域。
眼前的頭兒是龍王末期,那具可怕的體魄,是頭兒自殺成功前蛻下的軀殼,二者一旦結合,最可怕時期的頭兒將得到更爲強大的肉身。
書呆子是希望頭兒能將更多時間用在恢復上,這樣他們就能多躲一會兒,多藏一會兒,以期變數,頭兒能治一次病……就不能再治一次麼?
然而,頭兒終究是頭兒,他在剛復甦,隨意擺手應付那些小傢伙時,就從那些小傢伙身上察覺到了被“竊取”的問題。
這一點,連那些小傢伙本人都不清楚,因爲他們面對的敵人太強大了,強大到壓根沒察覺到自己是比正常時變弱了。
魏正道:“仙姑,我曾騙你說,這是西王母的命蠱。”
仙姑抿了抿嘴脣:“頭兒沒騙我,我們斬殺西王母時,我就帶着它。”
金蟲自魏正道掌心飛起,繞着仙姑盤旋,時而落在仙姑頭頂,時而又駐足鼻尖。
死氣沉沉毫無光澤的蟲眸,泛着詭異的蠕動,仔細打量着仙姑。
仙姑眼睛睜大。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此刻身穿華服,早已取而代之的她,亦是西王母。
這隻蟲,就是她的命蠱。
當她決意將琥珀當作贈禮,用以斬頭兒時,就註定了她的命數。
仙姑:“頭兒,是在怪我麼?”
魏正道:“只是有些感慨。”
仙姑:“原來,一切早已註定。”
魏正道:“我與你們說過,天道因果之所以如此強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源自於世人喜歡事後爲其找補。
當年我將它送你時,哪想得這麼多。”
書呆子:“仙姑當年,還是好騙的。”
魏正道:“好騙的人,往往也善變。”
書呆子:“……”
魏正道:“我沒資格說這種話,我把你們視爲玩物,你們自當可以把我視爲階梯,彼此各取所需,各憑本事。”
仙姑喃喃道:“原來,我當年在頭兒你眼裏,就是那樣的人麼……我也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那晚,身穿苗服的青年,偷偷避開耳目,至院中,將琥珀金蟲贈予自己。
哪怕當下,仙姑在對方面前被嚇得癱跪在地,卻依舊無法褪色那晚的月明。
可對方卻告訴她,那晚贈予她禮物時,他就知道她是怎樣的人,清楚她的喜歡,在未來會發生變化。
所以,都是演的,打一開始就是演的。
“頭兒不愧是頭兒,看人……真準。”
臺階上的清安,晃動着酒杯,冷笑道:
“呵,一眼看得到頭,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
……
陶竹明:“我原本以爲,自己看過了很多豬跑,現在才發現……”
令五行:“原來自己纔是豬。”
陶竹明:“小遠哥,斬的就是他麼……”
令五行:“小遠哥,不愧是小遠哥。”
雖然目前看來,小遠哥是斬失敗了,且被對方奪舍成功,但有句話叫雖敗猶榮,敢向這位落刀,就已經讓人驚駭敬佩了。
君不見,百折不撓、心性堅韌如趙兄,僅一個照面,就呆立在那裏,當起了木頭人。
先前在他們眼裏已是無比神祕強大的兩位存在,竟完全沒有動手的勇氣,直接癱跪了。
忽然間,二人肩膀上各被搭了一隻手,嚇得二人心神集體一震。
隨即,噴着酒氣的李三江把腦袋自二人中間探出,好奇地瞅了瞅那邊一幕,打了個酒嗝兒,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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