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趙毅又看向彌生,維持打坐姿勢的彌生,眼眸裏的冷厲比剛來時要淡了不少,察覺到趙毅目光時,彌生還微微側頭,帶着點生澀與艱難,勉強做了個回應。
不可能人往這兒一坐,就心性即刻飛昇,壓制起魔性,這很可能是彌生體內的魔氣被人以悄無聲息的方式給抽取走了。
和煦的山風吹拂,仙姑身上的華服隨之輕曳,幅度比送完琥珀贈禮後,要小了許多。
她本因完成獻祭,華服之下的身軀被焚空了,徒有其表,可才這麼點兒的功夫,內裏又再度凝實起來。
她在竊取附近其他人的體質,彌補自身。
趙毅立刻自查,看看自己被偷了沒有。
查了一遍後,沒發現任何變化,可這並不能說明沒被偷,很可能只有等真正動手時才能感知到不對勁。
忽然間,趙毅體內出現兩股,不,確切地說,是兩顆溫燙感。
趙毅意識到,原來自己纔剛要被偷,但被另一隻手給阻止了。
仙姑看了一眼擺在最角落處的酆都大帝雕塑。
陰長生只出手阻止自己吸納那傢伙的。
往死裏得罪過,又何嘗不是另一種簡在帝心?
達到只有朕能懲戒,別人不允許出手的地步。
遠方峽谷處,外頭還吹着和煦春風,可裏頭,已陰風陣陣,亡魂惡鬼正被養成。
趙毅心裏舒了口氣,神仙打架,凡人無可奈何,好在,己方這邊也有兩位神仙。
有大帝,還有……
清安坐在臺階上喝酒。
不是,他們都在佈置後手了,你別光顧着喝酒啊,做點什麼唄,還總說我像你呢!
清安把一壺酒當贈禮送了,灑了半壺在地上,餘下半壺他又提着坐下,自斟自飲。
像是送出去的份子錢,唱了名做好登記後,又從錢箱裏掏出來自個兒花。
清安獻祭過了,這酒入喉後,壓根就來不及下進肚子,直接於半途蒸發。
不佔肚子不上頭,只嚐個酒味過個嘴癮,順帶還熱了胸腔,簡直就是最佳飲酒方式。
趙毅輕輕吐息,讓自己的視線放大,很快,他就留意到,村外山坡上的林木,似是受某種水汽滋養,逐漸蛻變爲桃木,枝條上,桃花含苞待放。
呼……見清安沒只顧着喝酒誤事,趙毅的那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他已打定主意,等姓李的那邊完事後,他馬上帶着姓李的、號召其他人迅速離開這處幻境,給諸位神仙間的動手騰地方。
“吼。”
蛟吟之聲傳出,隱隱發出威脅。
秦叔蹙眉,似在表達着某種不滿,至於具體在不滿着什麼,秦叔本人也不曉得。
他的心思都在身爲“新郎官”的小遠身上,腦子裏並不知道自己剛被“寫”了和“偷”了,但秦家人的腦子是拿來方便透氣的,身體的本能率先起了排斥反應。
年輕人們都被這一動靜給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看過去,連陪李三江喝酒的陶竹明與令五行也不例外。
秦叔則扭頭看向書呆子與仙姑,拳頭攥起。
不明所以無所謂,把問題歸咎到場內的疑似對手身上就行了。
即使是趙毅,也被秦叔這一手給唬到了,以爲秦叔也看穿了一切。
心裏盤算着,待會兒有秦叔幫忙掩護斷後,自己等人安全離場應該問題不大。
神仙暗中規劃地盤,看清楚局勢的凡人選擇避禍,桌上桌下的安排,涇渭分明的同時,也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直到……
沒了書,卻還在維持以書代扇、輕拍掌心的書呆子,忽的停下動作。
他一直在“洞察”着李追遠斬三尸的過程,斬自己時,更是不會錯過,可這次看着看着,卻發現了不對勁。
“畫面”中,李追遠在破解陣法,雖過去千載,可那陣法書呆子依舊熟悉,是魏正道出的圖紙,他親手給自家洞府外佈置的。
即使是以少年的陣法造詣,想要破開它,也得花費不少時間,可問題是,少年真就一直在破陣,而陣法裏頭,卻毫無反應。
按理說,裏頭應該是有人的,要是一個空蕩蕩的洞府,沒人在家,那還斬個什麼東西?
裏面有人的情況下,面對這種破陣,如此之久,卻毫無反應?
書呆子心道:不好,我看的是假的!
書呆子說道:“很好,快成功了。”
仙姑:“不用斬人了麼?”
書呆子:“嗯,用不着了,很順利。”
順利得,書呆子開始自燃!
他果斷放棄剛纔在這裏的所有佈置,哪怕這場斬三尸前功盡棄,他也要逃。
自己看到假的畫面,要麼是那少年要揹着自己做什麼,故意對自己作假……但,少年沒動機去這麼做。
在確認頭兒死亡前,雙方合作一致;確認頭兒死亡後,雙方即爲仇敵。
如此純粹的關係間,完全犯不着添加絲毫雜質。
那就只剩下另一個可能,給自己看這虛假畫面的,是……
火勢燒起。
但原先就上演過的一幕,再次出現,於現實中成爲自己載體的小胖子王霖,生機怎麼燒都燒不完。
外面,柳奶奶與李追遠打的是盲目配合,缺點是時效低、優點是不容易受影響。
之前就攔過你沒讓你走,這會兒更是不可能放任你離開。
南翁化身的那一根指骨,巴不得自己能有點事做,要不然就得和陰萌那丫頭一樣,擱那兒乾站着,好尷尬。
書呆子的舉動,引發了仙姑的跟進,她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老,可龜裂的大帝雕塑,眸光再起,自生死簿上爲其除名。
仙姑:“怎麼了?”
書呆子顧不得回答,婚禮上本來好好的一忻骷胰耍霈F了失控的跡象,臉上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而後神情漸漸猙獰。
清安起身,坡上桃花,即將綻放。
遠處峽谷,惡鬼出唬鋼矶痢�
仙姑抬手,氣息提升,四周腥送瑫r感知到體內傳來的虛弱。
趙毅懵了,還沒結束呢,怎麼神仙就要打起來了?
就在這時,紛飛的紙屑,開始加速。
書呆子:“不行!”
立場之轉變,快得讓人猝不及防,之前主動維護婚禮的書呆子,此時發了瘋般要將這場婚禮給毀掉。
被騙被誤導的仙姑,二話不說,步步跟上,因爲她清楚,能讓書呆子如此癲戾的原因,只有一個,那也是她心底真正畏懼的,雖然,她覺得無比荒謬。
然而,眼下即使是清安與大帝出手,也無法再阻止書呆子毀掉這場婚禮,書呆子與他們不同,他已滲入了這場婚禮的劇本。
正在喝酒的李三江,只瞧見一忻骷胰税l了瘋似地向新郎新娘那邊跑去。
李三江不解道:“咋咧?”
話音剛落,紙屑中的新郎官,緩緩睜開了眼。
按先前的節奏,這應該是又一斬成功,是值得慶賀的事。
書呆子失去了所有讀書人的體面,面容青筋畢露地喊道:
“成功了,對吧?”
他真像是瘋了,瘋得不講邏輯,莫名其妙,顛三倒四。
只是,當新郎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書呆子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次的目光與之前在“李追遠”身上的稍縱即逝,宛若丟一顆石子嚇他們不同,它像是一條瀑布,連綿不絕。
自其顯露,就給予你最深沉直白的絕望。
書呆子:“完了……”
發瘋的明家人動作陷入停滯,距離最近的喜娘,爪子都快抓到新郎官臉上了,可就在這隻差幾寸的地方,穩穩停住。
新郎官喃喃道:“不是在辦婚禮麼?”
這是他出來前,李追遠特意告訴過他的,但看着周圍神情猙獰的這羣人,倒像是在進行某種行刑,所有人都恨不得食飲新郎官的血肉。
新郎官:“還是辦婚禮吧。”
當這句輕聲的陳述響起時,冥冥中傳出一陣紙張撕裂的聲響,四周明家人的神情恢復,大家聚集在新郎新娘身邊,發出熱鬧的歡呼。
陶竹明與令五行站在酒桌邊,瞠目結舌。
二人雖未到喫豬肉的年紀,可因出身好,看膩了豬跑。
陶竹明:“這難道就是龍王的……”
令五行:“秉持天意,言出法隨。”
李三江:“啥,這是要拜堂了麼?”
任誰忽然來到一個陌生環境,都需要一個適應過程,縱使是魏正道也不例外,何況,他某種意義上,是來到了一千多年以後。
抬起手,掌紋看去,這具身體,居然是自己的形象。
遠處,那個剛與自己見過面的少年形象,呆呆地站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動不動。
腳下地面還有清安先前倒下、還沒幹涸的酒漬,魏正道抬手,水汽漂浮而起,於身前成鏡。
他仔細端詳着鏡中的自己:
“比真正的我,還要好看不少。”
李追遠以魏正道的形象出現在這裏時,就蹲在溪水邊照過鏡子,得出結論,魏正道沒自己父親英俊。
這種近乎幼稚的攀比心,只有在同類間,纔會發生。
但實際上,在李追遠評價中,不夠英俊的臉,其實還是被美化過的。
塑造魏正道形象的,是明凝霜的怨執,非故意,而是情人眼裏出西施,自帶濾鏡。
欣賞完自己後,魏正道又看向身旁的新娘。
“與我結婚的,是凝霜麼?”
話語中,聽不出絲毫情緒上的波動。
“噗通!”
書呆子跪了下來,雙手抓着地面青磚,汗如雨下,面色慘白,頭都不敢抬。
身邊,仙姑亦是目露驚恐,身形踉蹌向後,“砰”的一聲,癱坐在地。
來到這裏後,他們曾幾次懷疑過,頭兒是不是還沒死,也出口問過:頭兒,你還沒死啊?
但此刻,他們連這句話,都問不出來。
不是葉公好龍,前頭也並非刻意強裝,而是從剛纔頭兒那句自言自語中,他們意識到,不僅是頭兒回來了,而且回來的還是正處於龍王末期的那個頭兒。
那時的頭兒,沒有他後來治病求死時那般強大,可卻是最無情也最可怕。
李追遠在第三斬中,入陣看見的血漬,就是魏正道等得不耐煩了,把這一場景下與他一同待在洞府裏的一個或幾個夥伴,當零嘴給嚼了。
當然,有可能是懶的給天道在他們身上施加影響的機會,乾脆提前清場,跳過這一流程。
可一葉知秋,從這裏就能看出,書呆子與仙姑他們躲魏正道千年,絕不是空穴來風,他們當時是實實在在感知到,自己有被喫掉的危險。
陳曦鳶:“這是小弟弟麼?”
林書友:“小遠哥。”
趙毅:“他不是姓李的……”
斬三尸斬出了這個結果,是誰都無法預料的,連李追遠本人都沒有。
這一幕,簡直就是再經典不過的老怪物千年佈局、終得奪舍重生的戲碼。
距離魏正道最近、披着紅蓋頭的阿璃,率先出手,想要掐住魏正道的脖子,迫使對方把小遠還回來。
然而,這近在眼前的距離,卻是怎麼都無法夠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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