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68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新墳裏升起的黑煙,是明凝霜遺體內怨執的揮發。

煎熬苦等、長生折磨、愛恨沉澱……種種的一切,都雜糅壓制在這具軀體內,李追遠只是將她封印,並未去除。

沒有常規手段可以做到這一點,她不是普通人,搭個柴堆就能燒成骨灰,敢這麼做,只會釋放出那尊恐怖的邪祟。

換言之,李追遠將她帶回,此舉和歷代龍王將難以及時處理的邪祟帶回祖宅如出一轍,合葬,則是針對她的鎮磨方式。

當塵歸塵、土歸土後,明凝霜迎來了自我的消解與釋懷。

等其怨執釋放乾淨,她就會徹底化作虛無,不復留痕跡。

丁大林抿了口酒。

預製小供桌都是以最低量配比,這杯黃酒也就將將夠一口,不能喝完,喝完了待會兒新人敬酒時,自己杯中就空了。

李三江醉醺醺的,臉上焦躁不見,嘴角露出笑容,右手虛握,左手插兜。

這是在夢裏,準備迎接新人敬酒,端起自己酒杯的同時,入兜去掏紅包。

按本地習俗,結婚喫席,上禮是上禮,但長輩親屬在席間被新人敬酒時,要拿出早就預備好的改口費遞過去。

黑煙仍在繼續升騰,似無窮無盡,某種意義上,這已經是在引發一場災禍,倘若平鋪散開,那整個村、鎮……不,是這一大片,都將被覆沒。

不過,它在地上只形成了一個小圈,堪堪將老李家祖墳這一塊區域給填充,隨後如黑色火柱般,向空中傾瀉。

氣象站預報中的驚雷轟鳴,在對它進行消融,可縱使如此,融的還是沒升的多,頭頂天幕上,蕩起一層不斷放大的水墨。

如夢似幻,當虛假濃厚到一定程度後,自然就開始擠壓真實。

眼下,是龍王執念的呈現,如人瀕死間,眼前出現的走馬燈。

你可以進去參觀,也可以視而不見,進與不進,決定權在你。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砸場子,天上的轟鳴雷聲就是這樣做的。

雷聲連綿不絕,但前面的驚雷已銷聲匿跡,再喜歡損人不利己的人,也不會衝向一個正在自焚的人。

清簡的墳前婚禮,只是個引子。

如今,真正的婚禮才正式開始。

堂堂正正、不加遮掩,早已死去的明凝霜,請諸賓入席!

太爺是第一個進去的。

深醉的狀態近似走陰,對酒的慣性渴望,讓他哪裏有酒就去哪裏。

太爺早就坐在小板凳上候着排隊了,“門”一開,就直接往裏進。

丁大林保持端酒姿勢,閉上了眼。

他們要來敬酒了。

清安要去見她,也要去見他。

蓋棺定論,只有等那棺已蓋、墳已填,纔是去看那定論的時候。

李追遠看向阿璃,女孩眨了眨眼。

少年還記得自己與女孩的第一次破冰接觸,就是在貓臉老太來家裏借用紙人桌椅碗碟、開的那場壽宴上。

無需多言,女孩回來時,在村口,少年就對她說,今晚要帶她去參加婚禮。

二人牽手,緩緩閉眼。

然而,當少年將眼睛再睜開時,女孩的身影早已不見。

他正獨自坐在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坡上,一面溝谷,一面河流,一面林海,最後一面……是一片晉風村落建築羣。

居高臨下,少年一眼就發現了那座位於建築羣中的“小院”。

此時的小院並不孤單,是這一片建築中的一員,處中心位置。

歷史上的明家人,還未對這裏進行搬遷,這處區域也沒被立下穹頂,成爲明家禁地。

這裏,是明凝霜記憶中完整的家。

村落入口處的牌坊上,張燈結綵,主道路面上,亦是做了裝飾,而那座小院,更是被着重做了喜慶裝點。

李追遠不禁思索,要是自己沒執念把白事辦成紅事,是不是就沒辦法成功觸發出明凝霜最後的執念宣發,就沒有這一幕可看了。

紅事是鑰匙,鑰匙拿錯了,門肯定打不開。

果然,在開關門這件事上,自己的確擅長。

硬要找茬,也可以,那就是正常情況下,婚禮應該在男方家辦,怎麼兜來轉去,從這裏把親接出去,繞了一大圈後,又回到了“明家”。

只能解釋爲,魏正道沒有家。

這並非說明魏正道是孤兒出身,沒爹沒媽,反而可能意味着,魏正道的原生家庭,挺幸福美滿。

代入自己……

算了,

代入李蘭更貼切。

明凝霜也想幻想在男方家舉辦婚禮,嫁進去,可她連一個模版都沒有,那就只能繼續幻想在自己家了。

“你怎麼在這裏呀?”

一道稚嫩的童音自身後傳來。

李追遠側身看去,一個與笨笨年紀差不多大的男童,手裏拿着一串山楂糖葫蘆,等待自己回答時,他還舔了一下上面掛着的糖霜。

在這種虛假環境下,見到一個小孩子,很好應對,反正你曉得他是假的,隨便逗弄意思即可。

可面對眼前這位小孩,李追遠無法隨意,更不能敷衍,甚至你還得格外重視,不能失了禮數。

因爲這小孩他見過,雖不是真人只是成年後的虛影,但李追遠還是能從面相上,捕捉其身份。

這孩子,是明家龍王……明餘慶。

哪怕是在夢裏,你把堂堂一代龍王,塑造成一個小小稚童,亦是一種大不敬。

但在明凝霜的視角里,這般塑造,又很合理。

以她的輩分、實力、貢獻,其旁系後代龍王們,在她眼裏,就是個可愛小孩。

“喂,我問你話呢,你怎麼還在這裏呀?”

明餘慶繼續發問。

“我……”

正當李追遠打算找一個恰當合適的藉口,來闡述自己來參加這場婚禮的原因時,山坡下,傳來好幾道童音呼喊。

明餘慶探下身子,對下面好幾個男孩女孩使勁揮手:

“哎,我找到了,他在這兒呢!”

“哈,終於找到了,真不容易。”

“原來在這裏呀,不能讓他跑了。”

“我剛滑了一跤,磕破皮了,好痛。”

明餘慶揮手招呼小夥伴時,力氣太大,一不小心,把手裏的山楂糖葫蘆甩下了溝。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裏握着的空蕩蕩竹籤,嘴巴一抿,眼裏蓄出淚水:

“我的糖葫蘆,我的糖葫蘆……”

李追遠沒有去安慰眼前這位因遺落糖葫蘆而哽咽的龍王,因爲當他將視線掃向下方山坡時,發現這些孩子,一個個的,都能對得上號。

而當這些孩子來到坡上,小手拉小手、目光警惕中夾雜不善地將自己圍住時……

李追遠,被一羣龍王,包圍了。

……

窯廠。

大白鼠心滿意足地收拾起竈臺,它剛剛收穫了一大筆功德,此刻迫切地想要回去照鏡子,欣賞自己的美顏。

它家裏原本跟髮廊似的,貼了很多帥哥海報,如今已撕下一小半,那些沒自己英俊的模特,沒資格繼續掛着。

令五行:“陶兄,你可真大方。”

陶竹明剛大手一揮,像個暴發戶喫飯付錢,說不用找了,餘下的當小費。

“不是大方,趁着功德還沒借給趙毅前,我不得自己花花?”

“趙兄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心痛到門縫開裂。”

“哈哈,該心痛的是我們纔對,唉,這古往今來,哪有把功德借給自己江上競爭對手的道理。這要是下一浪碰上了,且他站在對立面,我這印,是砸還是不砸?砸了,痛在他身,疼在我心。”

“他要是沒養好傷,你還有機會。”

“要是養好了呢?”

令五行:“那位的風格你又不是不清楚,你付出多少,保底就能雙倍得到多少,趙兄這次的傷,重得我檢查時都心驚膽跳,等他傷愈復出,我不覺得自己在他面前,還能有什麼機會。”

陶竹明:“沒辦法,這就是來得早的優勢,人在點燈前就認識那位了,還跟那位爭奪過秦家小姐。”

令五行:“你是真盼趙兄死啊。”

陶竹明:“說真的,令兄,回來時經過狼山時,你沒瞧見那山上佛氣不同麼?

論人先到,你我都比不過趙兄他們了,但你還有機會,把新令家搬到這裏來。”

令五行沉默了,他在認真考慮,既然它青龍寺可以遷,那他新令家,爲何不能搬至南通?

就在這時,驚雷響起,天上如被滴下重墨。

陶竹明:“這是什麼意思,請君入甕?”

令五行:“你有點過於高看自己了。”

“甕中捉鱉?”

“自賤如此?”

“也沒鬼通知咱,今晚還有這麼攢勁的節目啊?”

“那去不去?”

陶竹明掏出自己的印,笑道:

“若有事,咱沒有不去幫忙的理;若無事,咱更得去湊一下熱鬧。”

一道光暈,自印中升起,竄向空中;天幕上一道雷霆殘留,與下方令五行的雷鞭形成呼應。

二人閉上眼,等再睜開時,二人第一時間看向身側,彼此還站在一起。

一條通幽小道,前方是山門結界,入口處,有喜氣洋洋的明家人主動上前相迎:

“敢問二位,可有請帖?”

“龍王陶家,特來恭賀新婚之喜!”

“龍王令家,特來賀喜!”

二人認認真真地行門禮,等對方回禮後,被接引進入。

陶竹明:“沒想到門檻在裏面,若是沒這層身份,是不是就沒辦法進去喝喜酒了?”

接引的這位明家人笑道:“二位說笑了,只是出於禮貌怕招待不周,有無請帖,上門是客,自當尊迎而入。

先前有位大爺,說是來喝喜酒的,早就被迎進去了。”

陶竹明:“還有誰先到了?”

“還有一位是我家小姐的摯友。”

令五行:“就倆人。”

“嗯,目前就兩位登門賓客。”

陶竹明和令五行停下腳步。

人數不對啊。

老大爺,摯友……那兩位呢?至少,那一位呢?

陶竹明:“有沒有一個少年登門?”

“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