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685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推車先來到了大鬍子家。

這邊的晚飯還處於尾聲。

當然,不算客廳裏喝酒的那幾位,那桌酒局,真是從上午進行到天黑,冥冥之中,太爺彷彿要把自己狠狠灌醉。

熊善和梨花坐在另一邊,今晚陪笨笨喫飯的不是蕭鶯鶯,嗯,也不是金祕書,金祕書這會兒還在客廳裏幫忙添酒。

坐笨笨身旁的,是丁大林。

笨笨也在剝蝦,剝了後,取出蝦線,再蘸兩下醋,送到丁大林嘴邊:

“喫……再……喫……個……”

下午開裂的嘴角早已修復,得以讓丁大林抱着雙臂,流露出無奈中帶着點不耐煩的神情。

嘴巴張開,接入蝦肉,邊咀嚼邊皺眉,神情看起來味如嚼蠟,可嘴裏卻透着一股子甜。

那小子說得沒錯,下午喫的那塊奶糖,真粘牙。

李追遠:“我來了。”

見少年來這麼早,丁大林並沒有意外。

事已至此,事到臨頭,自當事在必行。

書呆子很可怕麼?可怕。仙姑當年更是被他們戲稱爲“新王母”,也一樣可怕。

可他清安,當年就不可怕麼?

但這小子,也就害怕了那一宿,然後很快就適應了自己的存在。

丁大林起身進屋,很快,就攙扶着醉得爛醉如泥的李三江出來。

“大林侯啊,走,我們去辦事,你放心,我肯定給你辦得風風光光的……”

看着身前的笨笨,李三江打了個酒嗝兒:

“咦,我家小遠侯,怎麼感覺長矮了?”

李追遠從丁大林那裏接過太爺,攙扶着太爺坐上推車。

李三江靠坐着石棺,伸手在上面摸了摸,道:

“嚯,好大的一個骨灰罈!”

笨笨也想跟着一起去。

丁大林回頭看了他一眼,笨笨止步,轉身回去坐下,繼續剝蝦,餵狗。

村道上,一輛裝載石棺的推車緩緩行駛,除了車上太爺偶爾的囈語,路上都沒碰到一個村民。

冥冥中,像是有種默契,大家今晚飯後,都懶得出門。

手裏抓着倆把手,用以固定平衡的繩帶交織在少年身上,拉車時,像是有雙手正抓着自己的雙肩。

這不禁讓李追遠回憶起當初那晚,太爺領着自己以及抓着自己雙肩的小黃鶯、在夜色村下行進的畫面。

日子,確實是愈來愈好了,這叩娜耍瑱n次亦是愈來愈高。

祖墳,到了。

下了一天的細雨,祖墳周圍的土質鬆軟,一腳一個腳印。

李追遠先把一張板凳擺好,攙扶着太爺從推車下來坐下。

“小遠侯啊,要好好辦,給大林侯好好辦,要辦得好……”

囑咐的話還沒說完,太爺就低下頭,打起了呼嚕。

一整日的飲酒鋪墊,像是就爲了此刻的無縫銜接。

阿璃將石棺放下,推開棺蓋。

丁大林將目光看過去,明凝霜面覆紅蓋,看不清臉,可他們這種存在,看人早已不用真看。

沒有激動,古井無波,丁大林又默默退到熟睡的李三江身旁,站定。

李追遠將桌子佈置好,上擺紅燭,貼着雙數“囍”,小到自己造假代簽名的婚書,大到燃起的火盆,麻雀雖小一應俱全。

在看見是一場婚事後,丁大林沒有意外,很平靜地接受了。

不過一件件器物的掃過,還是有點詫異於少年準備之充分。

少年是今日纔回村,按理說,來不及臨時備下這些,說明是回來途中,就在爲這場婚禮做着準備。

吖谆貋頃r,令五行負責開車,莫說他不會疲勞駕駛,就算真疲勞了,把雷鞭取出來,摸一摸就能瞬間提神。

陶少爺也就沒了換班開車的必要,李追遠一想起什麼需求,就寫條子,讓陶少爺去附近的市鎮去採購,採購好後,再讓陶少爺奔跑追上卡車,週而復始了好幾輪。

快到南通時,少年才終於沒了新想法,算是完成了準備工作,故而可以說,陶竹明等同於追着車,一路從晉城跑回南通。

儀式正式開始。

李追遠點燃紅燭,宣讀起婚書。

晚風輕拂林枝,沙沙作響的動靜被太爺的呼嚕聲中和,更顯靜謐。

原本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雷雨。

結果入夜前,雨停雲散天亦晴。

你無法分辨出,這到底是老天爺給面子呢,還是吝嗇於給予任何的熱場。

大概率是後者吧。

這個禍害,好不容易死了,可不能再給一道雷下來,給劈出個死灰復燃。

現在回頭想想,當初潛伏在瓊崖陳家的無臉人,假傳天意,竟敢把陳平道騙得跑到這兒來引雷轟小黑。

唉,活該無臉人最後,被天道佈局,強行鎮殺。

當你假傳天意,做着天道樂於所見的事時,天會沉默不語,可一旦你站至對立面,就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天道無情。

至於大烏龜那一浪,明顯超模,天道讓自己和大烏龜同時做了一個夢,讓大烏龜預見了未來,故而提前出手,試圖扼殺危機於搖籃。

其實,鄭海洋死的時候,李追遠還在上高三,距離上大學後點燈走江,還有一年。

這像不像是一種摟草打兔子?

李追遠眼上餘光掃向遠處漆黑的天幕,在等待這場蓋棺定論的,又何止是仙姑與書呆子。

一個極可能已死去一甲子的人,大家,卻還在謹慎等待着他死訊的真實性。

這,纔是真正的大排場。

收起心神,摒除雜念,李追遠認真走着流程。

葬禮是給外人看的,自己想在乎而不得;婚禮是給自己看的,除了自己沒人在乎。

紅白事的結合,形成了一種疊加錯位,明明是局外人,卻又有着極強烈的參與感。

手中念着的這封婚書,又很像一篇悼詞。

唸完後,繼續下面的流程。

全程,就李追遠一人在忙活,對兩邊的新人說話,像是個犯了癔症的少年,深夜在墳邊自言自語。

沒辦法,阿璃只能出力,出不了聲,而丁大林……真就全程賓客了。

李追遠自棺中背起明凝霜,跨過火盆,有阿璃在後頭幫忙託舉着,算是有驚無險。

少年將那捲用紅紙包着的破草蓆鋪開,讓明凝霜躺上去。

觀察了下太爺那邊的動靜,見太爺睡得正香,李追遠對丁大林使了個眼色。

丁大林沒動。

李追遠怕這一幕被太爺看見,可丁大林之所以請李三江來操辦這場事,就是需要李三江能看見。

換言之,倘若李三江不在,這場紅白事,就辦不成。

李三江身上福咧詈瘢B柳玉梅當初都推演錯了,清安就算沒怎麼接觸過李三江,但他又不瞎,看到了那一大羣正在走江的外隊,集體來南通給李三江搭大棚幹日結。

點燈者身上因果重,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居然還能分出福氣,幫他們走江。

一個極可能死了魏正道的地方,出了一位福呱畈灰姷椎睦先耍@簡直就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着。

李追遠停下手中動作,與丁大林對視。

丁大林最終還是挪了下身子,擋在了李三江面前。

李追遠這才重新蹲下,將紅紙撕開,露出破草蓆原本的模樣,然後與阿璃一起,將明凝霜捲入草蓆中。

準備就緒,該埋了。

但少年什麼都帶了,就是沒帶家裏最富餘的黃河鏟。

過去,你陷得起勁,那今晚真正該你陷的時候,可別掉鏈子。

這時,熟睡中的李三江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嚏!”

“咔嚓……”

祖墳旁邊一棵最粗壯的樹向外倒落,除非整個挖開,否則根本就無法弄清楚這地下的根鬚究竟是何等的錯綜複雜,這棵樹的倒下起了連鎖反應,這條直線上的泥土集體一震。

還好,老李家祖墳沒出什麼大紕漏,最後落力點是李追遠身前,“砰”的一聲,塌陷出了這無比熟悉的一小塊。

李追遠將裹着明凝霜遺體的草蓆,放了進去。

洞深,口子卻不大,遺體豎着放進去後,有了填充物,上面的人以手推土,都能將其覆蓋。

這應該和當年太爺埋魏正道時的口子一樣,月黑風高,人死在自己家裏,得趕緊埋嘍,自然不會去挖什麼大坑,而且這裏住的還是以自家先人居多,本就擠得逼仄,哪可能讓你大挖特挖,一不小心挖串門了咋辦?

李追遠徒手填土後,又以雙手在鬆軟的泥土裏,取下兩個土塊,本地話裏叫“帽子”,祭祀燒紙時,會以新帽換舊帽。

擺兩個帽子,寓意是合葬墳。

原來,這纔是真正的“送入洞房”。

起身,從阿璃那裏接過帕子,少年一邊擦手一邊打量着自家祖墳。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老李家祖墳風水普通環境更差,可那又咋了,這兩位往這裏一埋,什麼樣的墓穴風水,比得過以龍王爲鄰?

李追遠端出自己的預製小供桌,取下了畫像,撕開封膜,蠟燭自燃,香薰嫋嫋。

正經的流程還得走,來參加婚禮,無論是作爲賓客還是司儀,都得管人家一頓飯。

不過,都是喫了晚飯出來的,肯定不餓,那就以這種方式,意思一下,走個過場。

小供桌很小,唯一的板凳太爺坐着,李追遠在地上鋪了三塊布,邀請丁大林入席。

三人圍着小供桌坐下,李追遠把供桌上自帶的黃酒舀出,遞給丁大林。

阿璃開了兩罐健力寶,插入吸管,自己和少年一人一罐。

李追遠:“來,大喜的日子,我們碰一杯。”

丁大林端着杯子,與兩個易拉罐碰了一下。

旁邊坐着的李三江聳了聳鼻子,他聞到了酒味,閉着眼像是在說起夢話:

“酒,喝酒,喝喜酒……”

酒離他很近,但只有丁大林手裏的那一杯,李追遠也不會給熟睡的太爺灌酒,這就使得李三江在夢裏,追着酒而不可得,他急了,繼續夢語道:

“酒呢,酒呢,我的喜酒呢……”

話音剛落,剛纔被李追遠親手埋下去的地方,升騰起濃郁漆黑的煙。

“轟隆隆!”

晴朗的夜空裏,雷聲炸響,天氣預報預測得真準,該來的,它終究還是來了。

少年的聲音在雷聲間隙中傳出,不夠連貫清晰,卻足以聽清:

“接下來,是整場婚禮最後一個流程……

新人敬酒!”

第五百九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