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再次擰開糖罐,給自己剝了顆糖送入嘴裏,道:
“早知道你這麼擅長自我安慰,我也就不用回來路上心裏帶着愧疚。”
“你真有愧疚這種情緒麼?”
“以前沒有,現在雖然不多,但有跡可循。”
清安將手搭在身旁少年的肩上,輕輕拍了拍:
“今晚好好辦,我仔細看着,要是辦得不好,等我死時就不讓你接這單生意。”
“你知道我把石棺呋貋恚廛囐M多少錢以及路上燒了多少油麼?你這一切從簡還得倒貼錢的生意,不找我,這世上也沒人願意接了。”
丁大林:“個子高了,地位高了,本事也高了,我還是覺得那晚在屋頂上,探頭探腦的小男孩,最可愛。”
李追遠:“趙毅是在我逼迫下點燈的。”
丁大林:“我知道。”
“他當時很有勇氣,也很有魄力,但無法否認的是,我那會兒站在屋頂,而站在樓下抬頭看我的他,很狼狽。
我相信,那個時期的你,應該也很可愛。”
“所以,你當時爲什麼不壓迫他拜你?”
“我點燈是出於意外,沒做好準備,否則,趙毅跑不掉的。”
“那他,會被你折騰得很慘,非常非常的慘;但你若是讓趙毅現在選,他應該不會抗拒了,甚至還想主動嘗試。每條路,都有截然不同的風景。”
丁大林嘴裏的糖抿化喫完了。
李追遠爲了跟上進度,將糖咬碎。
“仙姑和書呆子,是否還活着?”
丁大林沉默。
桃林深處的水潭,掀起層層波紋。
良久,丁大林開口道:
“我記憶的缺損,比你想象中要嚴重得多得多,我身上攀附着太多存在,它們的記憶與情緒,和我的交織滲透。
很多事,我記不起來了,能記起來的,除了遇到特定關聯的人、物、跡,否則我自己也無法確定,是不是真的。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站在你的立場,你最好期待,他們的長生,只是爲了長生吧。”
長生,是生靈的本能慾望,有目的有執念,那就必然有破綻缺點,相對應的,就好佈局掌控。
最煩的是……那種瘋子。
他們沒有慾望,或者是,就算他們把自己慾望擺出來給你看……你也無法理解。
李追遠想起了王霖體內的那張紙,回來後,他就以譚文彬與外隊們約定的暗語方式,去聯絡王霖,但王霖還未回覆。
有可能小胖子這會兒還在浪裏,也有可能,小胖子快浪沒了。
最極端的情況下,此刻在海南的那座廟裏,胖子走得很安詳。
李追遠:“有些已得到的線索,讓我懷疑,書呆子在刻意躲避魏正道,不讓他找到。”
丁大林:“魏正道如果想找,無論他們藏在哪裏,都沒意義。”
李追遠目光一凝,少年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一個方向性錯誤。
不僅是他太過以己度人了,而是在這一前提下,連參照物都選錯了。
他下意識地把魏正道當年的團隊,代入成自己的夥伴,清安表露出了相似點,明凝霜亦是如此,但仙姑和書呆子……可能並不是。
不,嚴格意義上來說,明凝霜也不是,她極大概率自始至終,都沒發現魏正道的特殊之處,一直傻傻深愛着他。
丁大林:“你沒做隱瞞,開諄压闵磉叺拟钒閭兌贾滥愕膯栴},他們會爲你的變化爲你又長出新一寸人皮而感到高興。
魏正道當年並不是這樣,我們四個,當時都是當局者迷。
凝霜那會兒完全沒有察覺,書呆子和仙姑,發現了一絲痕跡。”
李追遠:“你呢,你發現得……最多。”
丁大林嘴角勾起弧度,像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但當少年的下一句話說出口時,丁大林剛勾起的嘴角,開始開裂。
“你明明發現得最多,可你還一直騙自己,不願意去相信。你不會早就察覺黑皮書祕術可能有問題,故意跟他求,希望他來阻止你……”
“不至於,他分享給我們的祕術很多,他分享習慣了,我們也拿習慣了,就像你對那些來南通找你的人。
我是發現得很早,也很多,可越是這樣,我就越希望我發現的都是錯的,我無法接受在那麼多的記憶畫面裏,我,都是他眼裏,有趣好玩的人偶。
我的驕傲不允許我淪爲那樣,可偏偏我又清楚,他有資格對我那樣。”
“你誤導了我。”
以樣品分析推斷整體,結果自己恰恰選的是清安這位整體中的特例!
“你如果沒把凝霜帶回來,上面的這些話,我也說不出口,死去朋友的遺體,效果比那根笛子,大太多了。”
“謝謝。”
“不客氣,你對他們,和他當初對我們,確實不一樣;當然,你選的人也不一樣,你不在意他們的天賦素質,你在意的是他們是否信任你,你是幫了他們,他們也幫了你,在幫你治病。
在他們的視角里,願意接受的是你當下的這一面,而不是你的反面,你的反面要是出來了,瞞住了還好,要是被發現了,他們會視你的反面爲殺了你的仇人。
凝霜已經不在了,她後來有沒有轉變想法,我不知道,但仙姑和書呆子……他們更喜歡的,也更想要的,是魏正道的反面。
你剛纔說,懷疑書呆子可能在躲避魏正道,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可方向上,因爲我的關係,使得你弄反了。
他們怕的,不是開始治病的魏正道,恰恰相反,他們真正畏懼的,是最開始的,獨屬於那個時代的魏正道。
他選擇了我們,幫我們成長,無視……甚至助推我們由着性子,往深淵的方向發展,在他眼裏,他覺得這很有趣。
像是四個玩具,要從頭到尾都玩一遍,要玩得不斷有新意,要玩得盡興,要榨乾一切可玩性。
他就好比一個精益求精的雕刻大家。
選最上品的材料,用最精良的工具,使最精湛的技藝,雕出最絕倫的作品。
但,每個雕刻大家,在心底,都藏着一個衝動,那就是將這個作品毀掉,因爲在他們看來,被毀掉的剎那,才能激發真正的且獨屬於他的……完美。”
說到這裏,丁大林彎下腰,將自己的臉與少年的臉貼得很近,李追遠能從對方眼眸裏,看見桃林的那座水潭。
清安的聲音,幽幽響起:
“正道之下,怎麼可能允許我們這樣的存在?”
李追遠沉默了。
清安繼續開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在少年意識深處所引起的震盪,卻越來越大:
“他帶着我們,開創了一個沒有記錄的時代,將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可在這種乾淨的襯托之下,我們四個,作爲那個時代的見證者更是參與者,豈不是最大的污點痕跡?
如果魏正道沒有改變,他沒去治病,一直是那個他,那等待我們四個的,在那個時代的最終結局,
就是,
爲正道所滅!”
李追遠低下頭,看着懷裏糖罐內,那一顆顆用白底藍紋包裹起來的糖果。
“所以,書呆子的躲藏,不是怕治好病的魏正道會來帶他一起走向死亡;
而是怕魏正道沒能治好病,病情失控爆發,那樣的魏正道,纔會來殺他。”
其實,更準確地說,是……喫了他。
丁大林挪開臉,站直身子:
“這世上,也就只有曾經的我們,才清楚魏正道有多麼可怕,他不是生而知之,也並非出世即強大,他最恐怖的地方在於,他學什麼都快,好像完全沒有瓶頸,往上走對他而言,只是一場需要以時間爲顏料的塗鴉。
我無所謂,我是自願鎮磨在這裏,我巴不得他能早點出現,不管是以什麼方式,我求他能給我一個解脫。
他們不一樣,他們怕,他們不敢賭,一絲一毫都不敢,在沒有確定魏正道沒有把病治好前,他們只能躲起來,不敢丁點露面,唯恐引起注意,刺激病情。
只有魏正道把病治好了,他們纔算安全,而確定魏正道把病治好的唯一方式,就是:他死了。”
李追遠再次看向祖墳裏的那個位置:“如果今晚我們確認,魏正道已經死了很久了,那豈不是說明……”
“說明哪怕他已經死了很久,但只要沒能得到確切的死訊,他們……依舊害怕得不敢出來。”
“書呆子和仙姑,長生的目的,是爲了做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丁大林抬頭看向遠處那漸泛起的晚霞:
“天知道。”
……
“人吶,是這世上最假的東西,你要是活得好,嘿,那日子一溜煙就過去了,不禁過。要是活得不好,哎喲喂,那讓你覺得度日如年,哪怕日子往前走了,可你還像是罰站在原地,怎麼找都找不到出路。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李三江的臉已經紅了,說話都帶着悶悶的鼻音,但這並不影響酒興持續發揮,話意也越來越濃。
只是,他的個人興致,卻和酒桌上其餘人呈相反。
見冷場了,沒人回應,李三江舉起酒杯,納罕道:
“哎,說話呀,都喝得不行啦?哈哈!”
老田頭附和道:“沒錯,說得對,度日如年吶。”
蘇洛回憶起當初自己還活着時,因自身體質特殊,被鬼差們頻繁當臨時居所,他是英年早逝,可對自己生前的記憶,就似那永無天日的牢弧�
白姑、南翁和長河,紛紛盯着手中的酒水,千百年了,他們不就是一直在原地罰站,無法走出去麼,哪怕柳家祖宅的大門,根本就沒鎖。
也就是老田頭當年在九江趙只是個老僕,資質一般的同時,眼界視野也有侷限,要不然趙毅也不會把他單獨留在南通,讓他白領功德養老。
但凡換一位江湖宿老,坐老田這個位置,看見李三江把三尊大邪給聊出了這種狀態,怕是得嚇死!
這三位,無論是誰決意將本體走出祖宅,都能引發一場浩劫天災。
李三江抿了口酒,拿起筷子連夾了好幾顆花生米壓了壓,隨後放下筷子,用掌心來回擦了一下嘴巴,接着道:
“有些道理,我以前也不懂,早年在上海背屍,唉,那一到冬天,就忙得要死,見到棺材的第一眼,是想着怎麼能把更多的死人塞進去。
後來打仗了,才發現以前那點兒算啥啊,別說棺材了,坑都來不及挖哦。
所以啊,等世道太平後,我就想着,咱不能白來這世上一遭啊,世面見了不少,地兒也去了挺多,那就只剩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兜裏只要有錢,就不能虧待自己的嘴。
像我家那小遠侯,剛來時住他爺爺家,漢侯家細伢兒多,只能喝稀的,但我這兒,頓頓有肉,還不止一個肉菜!
可也正是因爲有了小遠侯,我才發現我錯了,人這輩子,見再多景去再多地,啥啥都體驗了,就以爲圓滿了?
這些東西,到頭來,等你年紀大了,端個小板凳往壩子上一坐,壓根就撐不起你發呆!”
蘇洛:“就算見了再多的過眼浮雲,也支撐不起生命的厚度。”
李三江:“對,聽不懂你囇Y咕嚕說啥,但我覺得你意思對。
理就是那麼個理,你總得留下點什麼,幹了點什麼,就像蓋個樓,你得曉得你死後,這樓還在,它還是你蓋的。
就比如說帶伢兒教伢兒,看着伢兒一天天長大,出息,嘖嘖,不怕你們笑話,我有種自己又活了一遍的感覺。”
白姑、南翁和長河一起默默點頭,這不就是他們選擇的方式麼,讓自己這漫長腐朽的生命,重新擁有活着的感覺。
屋外壩子上,因老師集體喝酒蹺課、得以放假的笨笨,正帶着小黑玩耍。
丁大林回來了,他走上壩子。
小黑嚇得匍匐在地,笨笨對他露出了笑容,主動小跑過去,張開雙手,要抱抱。
丁大林站着沒動。
笨笨就抓着他的褲腿,使勁踮腳。
最後,怕紙做的衣服被孩子弄壞,丁大林才彎下腰,很不情願地把孩子抱了起來,嫌雙手被佔得累贅,乾脆敷衍了事地讓笨笨坐他脖子上。
“嘿嘿……高……好高……”
屋裏,李三江揉了揉眼,瞅着外面道:“大林侯,你留點神,你是喝了酒的,別把伢兒給摔了。”
許是覺得李三江已經喝多,不太清醒了,丁大林很平靜地回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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