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多謝陰萌大人。”
“對了,你在這涼亭裏也待了很久了吧,就沒跟小遠哥提過回酆都任職?”
“回大人的話,卑職很喜歡在這裏的生活,樂不思地府。”
“你應該知道,在我們這兒,不用太講這種場面話,你一直不提,就只會一直坐在這兒。”
“大人您在十八層地獄之頂待過很久,就是地府的閻羅,自下而上,是高高在上,但您自上而下看祂們時……真有卑職這般愜意麼?”
“真是煩球得很,怎麼各個都顯得很有文化的樣子。”
張禮託着香,微笑駐足。
等走遠後,穆秋穎好奇地問道:“自上而下看地府的閻羅,是什麼樣子?”
陰萌:“你可以把整座十八層地府,看作一個更大無數倍的鎮魔塔,哦,差點忘了,青龍寺的鎮魔塔現在就在地府。”
自上而下看時,那些擁有獨屬於自己殿宇的地府大人物們,全身被鎖鏈死死束縛在座椅上,在下屬面前無比威嚴,實則永世不得翻身。
穆秋穎:“所以,地府裏,只有大帝才擁有真正的自由?”
陰萌眨了眨眼,搖搖頭:“祂連起身都不行,有個鬼的自由。”
穆秋穎若有所思道:“所以,最好的結果,就是乾乾淨淨的死。”
前方,金祕書騎着三輪車過來,車裏載着的是空酒罈。
大鬍子家的酒局,自上午開始,下午還未結束,她得趕緊出來補酒。
拉起手剎,金祕書在二女面前停下,歉然地指了指自己後背,道:
“先前在水泥橋處碰到了那位,那位說我後背被雨打溼開裂了,讓我來尋你們縫補,有勞了。”
穆秋穎聞言走到金祕書身後,指尖繞出琴絃,快速穿針引線,縫補完成。
“這紙衣做得太簡單了,你壓制不住自己的怨念,容易撐破。”
陰萌:“這樣吧,你先回去莫再淋雨,我們去鎮上給你買酒。”
金祕書沒推辭,她平日裏買酒很少晚上去,就是怕陰盛陽衰時“撞”到人,這頂着雨去買酒,她怕到酒鋪時,當着老闆的面蛻皮,把老闆嚇死。
不過,金祕書還是將買哪種酒以及價格詳細告知了。
陰萌:“放心吧,我也是會點南通話的,不會被當外地人宰。”
金祕書:“外地人老闆反而不怎麼敢,他喜歡宰本地的新客。”
這邊,陰萌與穆秋穎折返去鎮上,那頭,李追遠和阿璃回到家。
直到上了壩子,柳玉梅才從東屋裏走出,以一種很刻意的自然語氣道:“回來啦。”
李追遠鬆開手,阿璃走向柳玉梅,靠近後,將臉貼在奶奶的胸口。
柳玉梅仰起頭,抿着脣,眼眶泛紅。
像是第一聲開口說話,第一次走路,只有滿心滿眼全是你的長輩,纔會去銘記,你人生路上自己都不會回頭看的腳印。
柳玉梅輕撫懷中孫女的頭髮,低頭,看向東屋的門檻,她曾以爲這矮小的門檻,將會困住自己孫女這一生,如今,自己的孫女也能單獨出去走江了。
李追遠仍站在壩子上。
柳玉梅用指尖擦拭眼角,主動結束了祖孫之間的親暱,她渿L輒止、見好就收,主要是覺得溫情太久了,阿璃會膩。
阿璃跟着少年來到主屋客廳。
李追遠伸手去推棺蓋,想要將它打開。
然後,沒推動。
阿璃上前,與少年一起合力將棺蓋輕輕推開,落地時,也沒發出聲響,瓷磚亦未開裂。
當太爺不在家時,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家中客廳停屍。
阿璃看向棺內躺着的女人,她躺在裏面,美得像是一幅畫。
要知道,這還是李追遠反覆捶打攻擊後的結果,而且曾一度對着臉猛擊。
龍王體魄,就是這麼強大誇張,由此可觀,長生對於歷代龍王而言,真不是什麼難事。
“阿璃,她的嫁衣有些地方損壞了,你幫她縫補一下。”
普通的嫁衣,李追遠自己就能縫補,可明凝霜的嫁衣,絲線特殊,容易割破血肉不說,她女紅實在是太爛,非心靈手巧者無法明悟其思路。
阿璃取出自己的工具盒,進入棺中縫補嫁衣,李追遠也沒閒着,用家裏做紙紮的紅紙,把那捲破草蓆給包了一層書皮。
很長一段時間裏,這破草蓆就堆放在角落,當初還裹過小黑,太爺也沒覺得有什麼稀奇。
可要是今晚,破草蓆、裹屍、老李家祖墳,種種要素一重疊,少年怕勾起太爺的塵封記憶。
杖唬_能幫太爺規避很多麻煩,就比如太爺這會兒就在喝酒,夜裏肯定暈乎乎的,大概率往那兒一坐,就睡着打起了呼。
但沒必要的風險,也就沒必要去冒,能處理的順手就先解決掉。
兩邊的縫補都結束後,李追遠和阿璃一起剪起了紅紙。
這些都做完後,距離晚飯還有挺久,但也着實沒什麼需要準備的了。
清安不想大辦,特意清簡,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這場儀式,只有他自己一人在場觀禮。
廚房煙囪的炊煙還未升起,李追遠看向女孩:“你去樓上等着,我去給你提熱水瓶。”
阿璃點了點頭,獨自上樓。
李追遠一手兩個,提着四個熱水瓶上去,在他的簡易淋浴間裏,幫女孩調好鐵皮桶內的水溫,隨後,少年下樓去了東屋,幫女孩拿了一套新衣。
以往的木桶浴不合適,奶奶在屋裏,會看見傷勢,哪怕金瘡藥效果很好,不會留疤,可水霧一升騰,奶奶就能看見更折磨人的內傷。
將衣服擺在淋浴間門口的椅子上,少年走到南邊露臺,剛準備在藤椅上坐下,就看見隔着稻田的村道上,再次出現的丁大林。
笨笨說,有很多人在陪太爺喝酒,但李追遠知道,那羣酒友裏撇開老田,就基本沒什麼含人量了。
少年走下樓,通過小徑,來到村道。
遵照着王不對王的默契,清安不會來這裏的壩子上,劉姨他們也不會涉足桃林,也就柳大小姐年輕氣盛,去切磋過一次,嗯,到底年輕,沒打得過。
沒太爺在,丁大林就不演了。
他站在那兒,看着少年走近。
“陪我走走,有些事,想跟你這位主家說說。”
“應該的。”
一老一少兩個人,都沒撐傘,在小雨中並排行走,可都走到張嬸小賣部前了,仍是沉默。
丁大林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小賣部外擺的攤子上,有布棚擋雨,就沒收。
順着丁大林的視線,李追遠看向糖罐,老式麥芽糖,小孩子喫的不多,村裏上年紀的人喜歡買。
李追遠眼神詢問。
結果,丁大林伸手指向了旁邊的那罐大白兔奶糖。
張嬸笑着從櫃檯後走出,擰開罐子,道:“來,喫糖,我請的。”
“丁大林”的名聲在村裏確實很好,捐錢修路,在這裏喫幾塊糖不用花錢。
丁大林開口道:“要一罐。”
張嬸嘴角抽了抽。
李追遠:“張嬸,多少錢?”
張嬸:“進價抹個零,嬸兒不掙你糖錢。”
丁大林沒有掏口袋拿錢的動作。
先前他對太爺說自己兜裏空空並非作假,誰會在紙紮口袋裏塞活人用的錢。
清安請客,李追遠付錢。
接下來的路,少年抱着一大罐奶糖走。
丁大林:“你不喫麼?”
李追遠:“我不愛喫甜的。”
丁大林:“給我來一顆。”
李追遠擰開蓋子,取出一顆,撕開包裝紙,遞給他,並提醒道:“小心粘牙。”
丁大林將糖放入嘴裏,他在正常地含抿。
見他真就專心喫糖了,李追遠這個主家,只能主動開口正式開啓話題:
“這是我接的,該我辦。”
“嗯。”
“當然,我也承認,於情於理之外,我也確實有一份功利心在裏面。”
“嗯。”
“有件事,我一直沒對你正式說過,是我自己都無法確認,我想通過這次機會,來一個蓋棺定論。”
丁大林扭頭,看向斜前方那片,村裏難得的一小塊林地,開口道:
“我也一直在等你給我個蓋棺定論。”
李追遠曾問過清安,在他沒被水猴子驚擾醒前,外面的事,他是否能如當下般進行感知,答案是不能。
活着已夠痛苦折磨,哪可能願意睜眼主動清醒,倘若不是見到了像魏正道的自己,清安根本就不會起那片桃林,而是會剝完蝦後,再翻身睡去。
然而,雖未正式提起,可李追遠給的暗示,已足夠多,畢竟,笨笨可以滿南通瞎逛,都不用擔心人販子或走丟。
把一個“趙毅”放在家門口,凡事都沒避着他,他若毫無察覺,纔是真的不正常。
更何況,大烏龜上岸那次,從潭水中向李追遠展露出陳平道虛影的……就是清安。
丁大林:“我一度以爲,他死沒死、死在哪裏,對我非常重要,可直到你將凝霜的遺體帶進南通,我才發現,並非如此。
物傷其類吧。
無論他是活在哪裏,還是葬在何處,屬於我的那個時代,其實,早就落幕了。”
有些事,知道是知道,卻無法代替體會。
哪怕眼前這個丁大林是假的,但那份蕭索寂寥,卻是實打實,明明是春天,走着走着,卻像入了秋。
丁大林停下腳步。
那一小片林子就在眼前,是老李家用樹圈起來的祖墳。
也不知道是哪位前人靈機一動出的主意,居然圍繞祖墳栽樹,讓老李家埋在地下的先人們,坐擁普通風水格局的同時,還得承受地陷漏雨,以及會闖入“家門”的老樹盤根。
李追遠:“我太爺,喝醉了麼?”
丁大林:“還在興頭上,我藉口出來上廁所時,他正和那三頭邪祟,分享老人家的人生經驗。”
金祕書和丁大林的紙衣是定製的,白姑蘇洛它們走出桃林進屋入酒局時,只能臨時向壩子上擺着的紙人借衣服。
沒人辦喪事給逝者燒紙時,會燒老頭老太,都是俊俏家丁、年輕丫鬟。
清安本就是被強行拉過來喝酒的,他才懶得打圓場。
白姑它們不敢要求他,就都集體看向老田。
老田馬上起身介紹圓身份,說這是趙毅旅行社新招的四個員工,趙毅讓他們特意來南通逛逛,預備着從九江開條到南通的旅遊線,畢竟,見慣了好山好水的九江人,也有需求來南通開開另一種眼界。
李三江認爲很合理,且當時已喝醺了,就忽視了他們臉上那過重的塗脂抹粉,熱情地邀請這四個小年輕坐下來一起喝。
太爺一個人喝從不貪杯,但人一多,就容易喝醉,不過以前有正事時,他會剋制,不會耽誤活計,今兒個算是特例了。
李追遠看向祖墳裏,已凹陷過好幾次的坑位。
潤生他們填補了好幾次,李追遠還重新做過規劃,但不管用,少年覺得,就算自己拉來水泥來修,它該陷還得陷。
李追遠:“其它事,我可以讓步,這件事的主家,我必須要當,不好意思,煞了你今晚的風景。”
魏正道的身死埋葬,對少年太重要了,近的,涉及自己下一浪,遠的,干係到自己與天道的最終博弈。
一個人容易意氣,可夥伴們的安危未來,也都繫於他一身。
丁大林:“黑皮書祕術,你我都學了,我學歪了,你沒事。沒人比你更適合做今晚的主家,煞風景的,是我。
再者,那個時代本就沒留下多少痕跡,它落幕時,旁邊也當有個人來做個見證。
雖然中間隔了不知多少代了,但在我眼裏,卻又像是兩個時代間的接力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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