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嗯,在蘇亦舟眼裏,這就是“訂婚”。
那一日上午,是李蘭一個人先回來的,父親午飯後纔到,然後用李菊香的說法是,當時村裏很多人都擠着去看村裏第一個大學生和帶回來的對象。
李追遠知道,李蘭之所以這樣安排,是爲了提升效率,把自己回家探親與婚事,在一天之內把流程走完,他們當晚都沒留宿在家裏,說單位裏有事,得趕回京裏。
所以,上午時,譚文彬他們才能見到蘇亦舟。
他和李蘭分開了,李蘭沒帶他一起回家,他得等到午飯點過去才能來村裏,那上午他就只能在景區裏溜達,一個人爬狼山。
這亦是李追遠沒急着去狼山的原因,與其做那無用功,不如守株待兔。
你想按照十多年前蘇亦舟走過的路線摸索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莫說沒有他當時準確的時間表,就連當年的道路也發生了變化,村道口的那條馬路,那會兒還沒修起來呢。
如果自己留在店裏的那尊菩薩像能“照”出蘇亦舟的話,那自己這位菩薩本尊,也可以。
李菊香騎着三輪走了,她要去鎮上買菜。
花婆子感慨道:“你們說,多好的一對人,又有多好的一個伢兒,怎麼就日子不能好好過呢?”
劉金霞:“是啊,這年頭多少人家,不就是爲了一個伢兒湊合着把日子過下去的麼。”
王蓮:“就是就是,咱們小遠侯,那邊家裏怎麼捨得離了後連孩子都不要的,我是真想不通。”
柳玉梅:“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的吧。”
李追遠背對着她們,聽到了,但沒做回應。
前期,自己父親在李蘭那裏絕對享受到了愛情的甜蜜,而曾經有多甜蜜,後來就有多受傷。
有一種家庭挺常見,就是夫妻倆中的一方,在外人面前是絕好丈夫或賢妻良母,可在家裏與你生活時,卻能給予你精神上的持續重創與壓迫。
作爲受害的一方,你甚至無法去對外訴說,只要一開這個頭,親戚朋友都會對你說,你的另一半到底多麼好多麼優秀,甚至連你自己都是這麼覺得,你連那種想分開的想法生出時,都會感到自己是在大逆不道。
然後,在外人眼裏你很幸福圓滿,但你本人,卻似身處於一座牢恢校掷m遭受着傾軋。
這種的才只是最初級,李蘭人皮維繫不住後,給自己父親帶來的,是此間百倍千倍酷刑。
所以,李追遠從未覺得父親離婚後對自己不聞不問有什麼不對,父親還能堅持活下來就已很了不起,而且……當初沒能長出人皮的自己,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嘀嘀!”
譚文彬開着黃色小皮卡載着楊半仙回來了。
李追遠帶着他們上樓。
在露臺上畫板前,翠翠讓開位置,阿璃坐下,譚文彬描述那位年輕人的樣貌,讓阿璃來畫。
譚文彬也有點惋惜,當時要是按一下眼睛,給那畫面給“拍”下來,自己再去照相館洗出來就好了。
主要是,他沒有在路上見誰好看就拍誰的習慣,而且還是拍一個男人。
楊半仙在給李追遠複述他與蘇亦舟的對話,老道年紀大了,但記憶力很好,複述時還兼顧了語氣神態。
李追遠一邊聽着一邊把玩着那對姻緣鎖。
蘇亦舟、李蘭。
是自己記憶中父親的字跡。
除了姻緣鎖外,其實還該留下一張買鎖時遞給彌光的大團結,那是第三套幣,如今雖然第四套幣早已發行,但第三套幣仍在流通。
不過,當事後彌光在錢箱子裏尋找時,卻找不到那張“拾圓”鈔票了。
譚文彬:“小遠哥,畫好了。”
阿璃離座,李追遠站至畫前。
沒錯,是自己年輕時的父親。
翠翠讚歎道:“這個人好好看唉,和遠侯哥哥一樣好看。
聽到這話,譚文彬嘆了口氣,他那會兒只顧着把好看的男人和阿友比了,沒往小遠哥那邊去想。
譚文彬:“小遠哥,接下來該怎麼辦?”
李追遠:“通知劉姨,早點開飯。”
劉姨:“喫午飯啦!”
今天是元宵節。
每個人面前,都擺着一碗湯圓。
楊半仙被留下來喫飯,喫了一口後,對着劉姨豎起大拇指,連連稱讚手藝好。
劉姨對他也很客氣,上酒添菜,當作貴賓。
這讓楊半仙很是受寵若驚。
但按江湖老理,青龍寺亦是龍王門庭,無關衰弱興盛,規矩得在這兒擺着。
楊半仙身爲新青龍寺的開山長老,與劉姨平輩乃至高半輩。
連柳玉梅,也按照禮數,主動開口和他聊了會兒店裏生意怎麼樣。
喫過飯後,李追遠將自己的登山包背上,一個人走下壩子。
他沒讓夥伴們跟隨,可能蘇亦舟能在姻緣鎖上刻字且與楊半仙交流,就是因爲譚文彬和林書友沒主動上前接觸。
走江者身上因果太重,自己夥伴們各個命格、肩負不同,別到時候引發了衝撞。
李追遠來到爺爺李維漢家。
爺爺奶奶和一械艿苊妹迷趩孙垼瑔说囊彩菧珗A。
李追遠沒急着進去,而是站在屋後等待。
喫完飯後,爺爺奶奶下地去了。
李追遠轉身走進屋。
“遠子哥!”
“遠子哥!”
石頭和虎子率先發現目標,開心地圍上來。
李追遠從口袋裏拿出錢,遞給石頭:“帶弟弟妹妹去張嬸那裏買東西玩,讓我一個人在這裏專心寫會兒作業。”
“好!”
“不準拿這錢去遊戲機房。”
“不去了,不敢了,不敢再去了。”
要是單純被家長揍一頓,哪怕用皮帶抽,傷好後該去還是會去,可上次石頭和虎子是中邪了,那種滋味讓哥倆留下了心理陰影,是不敢再去玩了。
石頭拿抹布擦桌子,虎子端來板凳、倒了水,給遠子哥收拾好書桌後,他們就帶着弟弟妹妹出門了。
李追遠坐了下來,打開登山包,取出預製小供桌,拉下菩薩的畫像,我供我自己。
爺爺家的平房雖經過修葺,但沒挪位重蓋過,當年自己的父親就是坐在這裏,被村裏老少們觀看。
李追遠端起碗,喝了口水,能做的本就不多,接下來就看能不能等得到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李追遠看着小供桌上香菸嫋嫋。
廚房外,傳來腳步聲。
這腳步聲出現得很突兀,沒有由遠及近,而是憑空出現。
“請問,這裏是李蘭家麼。”
李追遠側過頭,看見門口處探出的一道身影,白襯衫,整個人顯得儒雅乾淨。
沒有丁點來自家世的張揚,也沒有初登丈人家門的羞怯,大方得體。
李追遠:“這裏是李蘭家,在京裏上大學的那個李蘭家。”
蘇亦舟走了進來,似是在疑惑爲什麼這裏沒人?
李追遠:“他們都去上墳了,李蘭……李蘭姐姐讓我在這裏等……等哥哥你。”
“原來是這樣。”
根據亮亮哥當初給的檔案,兩個不同時代的勘探隊聯誼時,無論多明顯,都沒能察覺出對方的異常。
蘇亦舟顯然也在此列,他接受了自己作爲未婚夫初次登門時,女方家人都出去上墳的這件事。
李追遠推測,自己因菩薩果位,才能夠在這種環境下保持清醒,而譚文彬和阿友當時,應該也是受到了影響,連翠翠在看見畫像時,都覺得神態氣質與自己很像,譚文彬不會那麼遲鈍。
蘇亦舟在李追遠身邊坐了下來,他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拆開糖紙,遞到李追遠嘴邊。
李追遠接過糖,把糖紙也拿過來,給它重新包好後,放入口袋。
“小弟弟,你喫,哥哥我待會兒給你再去買。”
“不喫。”
在蘇亦舟眼裏,這是孩子捨不得喫這顆糖;在李追遠眼裏,他怕這顆糖過期十幾年。
“你是李蘭的親弟弟麼?我記得她是家裏最小的,上面只有哥哥。”
“堂弟。”
蘇亦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李追遠的頭,把自己的臉也湊過去,仔細端詳着,微笑道:
“小堂弟,你長得可真好看。”
“嗯,隨你。”
第五百六十八章
“你這孩子,真有意思。”
蘇亦舟以爲這聲“隨你”,是這孩子也在誇自己長得好看。
他本人對此倒是沒這種自覺,主要因家庭緣故,審美都偏向陽剛。
李追遠抓住了蘇亦舟撫摸自己腦袋的手。
十指雖未緊扣,但這種接觸,卻讓蘇亦舟有點莫名動容。
李追遠觀察着蘇亦舟的眼神,捕捉到了來自父親的情緒波動。
少年在判斷,這到底是來自血脈上的呼應,還是真實未來對當下的影響。
應該是後者。
自己和父親又不是妖獸,哪裏來得這麼強的血脈呼應?
所以,眼下的父親,並非單純獨立切割出來的存在。
有點像是柳奶奶的追溯祕術,哪怕變成柳大小姐,失去了記憶,也依舊會對阿璃帶有強烈的好感。
記憶這種東西,往往並不僅僅是“記憶”這般狹隘,日積月累間的下意識行爲纔是記憶最廣袤的留痕,就像是譚文彬每次點菸時的動作。
可詭異的矛盾點也因此出現。
李追遠能感知到蘇亦舟的有血有肉有溫度,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桌腳登山包裏,惡蛟靜臥於龍紋羅盤,羅盤緩緩轉動,洞察分析着周遭環境。
不是夢,不是幻,當下環境,真實到無以復加。
存在距離限制,比如這次觸發成功的原因,一是因爲“父親”來到南通,二是自己成了菩薩且與其行動軌跡產生交集。
這就意味着,日後自己去西域祕境時,若是遇到那些特殊的存在,在某個範圍內,雙方是能進行生死廝殺的。
非傀儡,非大烏龜的複製,非祕術……像是超脫了玄學,進入了科學,但某種程度上,亦可以是種更高的玄學。
蘇亦舟仍沉浸在那股特殊情緒裏,而且越陷越深,他開始認真觀察眼前孩子的眉毛、鼻子,每一個細節。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甚至都沒引發出這類思考,像是某種今日纔出現的本能天性,理所應當。
而李追遠,則在以自己父親爲樣本,驗證蒐集着有價值的線索。
少年在這裏等候的目的,就不是爲了父子團聚。
父與子,坐在同一條長凳上,一個感性一個理性,沉默了很久。
蘇亦舟舒了口氣,他吸了吸鼻子,撇過頭,用力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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