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今日觀禮,由他組織,若想佛蓮盛開,需以高僧坐化爲引。
空一沒解釋一直閉死關的自己對這些年的事是否知情,知不知情,事都已經發生;
柳玉梅也沒詢問他知不知曉青龍寺背地裏做過的那些事,身爲報仇的那一方,去主動區分仇家那裏誰是無辜的,簡直腦子有病。
隨着空一誦經聲的持續,佛蓮逐步生長,雖未全開,可一縷縷金光卻已外溢。
蓮是佛門聖品象徵,亦是佛家因果詮釋。
這金光,向碧溪四周所有人攀附,冥冥之中,形成了某種呼應。
倒是沒人拒絕、主動斬去這因果,而是任由其繞牽過自己後,再匯聚於碧溪。
一朵朵金蓮虛影,於這溪水中先行盛開,清新靚麗,都正年輕。
它們,代表着各家傳承之下的年輕人。
有些人身上沒有相對應的顯化,那就是自家點燈者已經死了或已二次點燈,不在這江上了,亦或者是純粹來觀禮的。
但有些人,明明沒了自家點燈者,身上卻能對應顯化出金蓮。
這也能理解,就算自家沒人在江上了,也能收買別家的嘛,譬如中小傳承勢力,甚至是江湖草莽。
就像那位明家四長老,身上金光濃郁,下面長滿了相對應的金蓮虛影。
明琴韻已經“死”了,自是不可能來,可那位明家家主也沒來。
按理說,這場好戲,他應該到的,必然不想錯過,可他應該更怕,怕自己事後發了瘋孤注一擲,在這裏掀桌子,拉着他陪葬。
令家也是來了一位長老,他坐在那裏,一副老神姿態,在看見自己身上牽扯而出的那朵代表令五行的金蓮虛影后,嘴角輕勾,露出一抹欣慰。
看這架勢,應該是還不知道自家點燈者,已經到南通給自己磕過頭了。
空一誦經聲加重,溪水中朵朵金蓮更加明顯,這方便讓不善此道的人,也能“看”個清晰。
柳玉梅看見了自家小遠和阿璃他們的蓮花,也順着身邊姜秀芝身上的金光,瞧見了陳曦鳶。
這是明牌在打了,一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明牌方式。
事已至此,覆水難收,一如當年阿力奄奄一息回來,柳玉梅即使知道有哪些家在背後做了手腳,卻也無可奈何。
但這次,很好,
這正是自己想要的。
青龍寺的這待客之道,柳玉梅非常滿意。
墊了飢後,接過姜秀芝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柳玉梅的目光,逐一在周圍一座座涼亭裏無聲點名。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全都做出合理正常的回應。
涼亭外的碧溪邊,小桌更多,雖顯清新雅緻,卻亦是實力地位次一等的證明。
溪邊的人,柳玉梅也看了一遍,這些人在這種壓力下,反應就難免有些變形。
倒是基本都認識,好歹也是能進望江樓站一樓的人物。
但眼下,柳玉梅還是想重新認識一下他們,把他們本人和背後的傳承勢力以及溪中蓮花再對照一番,畢竟,她待會兒還要提醒他們:
“哎喲,你孫女死了?怎的,你徒孫沒了?”
不過,就算沒記清楚或者記岔了,好像也沒什麼問題,大不了自己接下來指着那剛剛凋謝的金蓮,全場發問:
“快來看看,好好認認,這是誰家死了人?”
人生得意須盡歡,這攢了半輩子的鬱結與怒火,要是今兒個沒能好好宣泄出去,豈不是對不起小遠他們對自己的這份體貼孝心?
江上事,本該江上了,可接二連三先壞規矩的,是你們。
柳玉梅腦海中,浮現起小時候自己站在祠堂裏,身後柳清澄的虛影,立在她身後的畫面。
你們該慶幸,我柳家是不會再出一位柳清澄了。
但不幸的是,我們家小遠,挺瞧不上柳清澄的粗糙手段的。
新一輪的茶食被一猩硕怂蜕蟻恚@些僧人普遍很年輕,有的還是稚童,他們身上的袈裟各異,有精緻到過分的,也有破舊不堪的,他們明顯不是青龍寺的僧人,他們是自江湖而來的丐僧。
一份份茶點,被他們端着送至涼亭與溪邊,金光也在他們身上環繞,但倒映在溪水裏的,不是金蓮虛影,而是一棵棵晃動的水草。
青龍寺身爲江湖佛門正統,對丐僧這一羣體有着極高的吸引力與號召力,青龍寺對彌生下達了除魔令,那這些丐僧所在的一個個小團體,定然積極響應。
不善搏殺的,或者年紀小的,被送到寺裏,他們的師父或師兄,正奔赴前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這對他們而言,是榮耀,可青龍寺的高僧們自己都離開了此地,卻偏偏把他們納入,這真是當水草一樣,渾不在意。
然而,水草的生長還未停止,先前只是數目多,現在很多棵已經長得很粗壯了,卻還在持續粗壯。
“噗。”
溪水中端坐的空一,吐出一口鮮血,身形震顫。
一道道無形的反噬之力,落在了他身上,同時附着於當下整座青龍寺。
青龍寺核心區域某處位置,傳來相對應的反制,進行着抵消。
柳玉梅眼睛眯起。
陶雲鶴睜開眼,目露凝重。
這絕不是丐僧了,確切的說,絕不僅僅是丐僧。
應該是青龍寺在很早之前,就驅逐出了部分弟子,銷牒除籍,讓他們脫離了青龍寺,轉而加入這一個個江湖丐僧羣體。
等於是以此手段,洗了一遍他們的身份,這當然無法杜絕因果反噬,可至少能降低,再加上先前出手的應該是青龍寺裏的龍王之靈,代價雖大,卻也能承受。
一座涼亭裏,一位老人將目光看向一處方向,他一身黑色常服,顯得很儒雅,他用不大不小的聲音發出感慨:
“怎能這般做,有點不像話了。”
老人姓周,叫周懷仁,雖無門無派只以小家族傳承,但在江湖中地位很特殊,因爲望江樓,就是他家的。
青龍寺借寺內龍王之靈,幫忙抵消行此等之事的因果反噬,實在是大不敬大褻瀆。
柳玉梅端起那很難喝的茶水,以杯蓋輕輕刮磨邊緣,發出些許刺耳之聲,開口道:
“年輕時喜歡遊山玩水,卻心浮氣躁,未曾來過這佛門清淨地,如今年紀大了,倒是能看進去些佛經了。
來都來了,不知青龍寺可否安排我去拜謁一下本寺龍王之靈,也算是全了我對歷代佛門聖僧捨己渡世、庇護蒼生的敬仰之情?”
空一法師一邊繼續誦經一邊搖了搖頭。
非是不準,而是不能。
其它家龍王之靈基本都位於祠堂或聖地,雖不會輕易對外人展示,但對於登門客人而言,前往拜謁龍王之靈本就是正常流程。
所有來南通的年輕人,在拜見過柳玉梅後,下一步就是進東屋,給龍王牌位上香。
但不知從何年起,青龍寺就給自家供奉龍王之靈的聖廟蓋上一層又一層的“枷鎖”。
不僅外客不得拜謁,就連這青龍寺內,除了方丈等極少數人,也都不準進入聖廟。
因爲青龍寺歷史上出的聖僧龍王,都會自斬成佛路,做那當世僧;而如今,青龍寺卻向那成佛宏願不斷靠攏,寺內更是迎入了一尊尊佛影與菩薩祭物。
這是青龍寺當下僧人的選擇,與前人,發生了路線衝突。
捨不得失去龍王之靈的庇護,那就一層層加蓋,將本寺歷史上的龍王之靈圈封起來,隔絕對外感知,當作工具。
放不下走江功德,故而每一代青龍寺都有傳承者點燈,但寺內高層是否真希望自家點燈者能角勝到最後成爲龍王,那還真不好說。
就像是當初在自己面前,給水泥都磕出坑的趙毅。
柳玉梅高看趙毅一眼、也沒讓秦叔將水泥坑填上的原因就是,趙毅自摘九江趙氏牌匾,雖無龍王之名,卻行了龍王之舉。
九江趙氏之所以呈現出不符合預期的發展路徑,不僅是因爲歷代趙氏先人只癡心於祖宅內“長生”疏忽了家族建設,而是他們其實也不敢建設得太過火。
因爲他們也拿不準,要是自家真出了一位龍王,這位姓趙的新龍王,該如何看待“它們”?
姜秀芝作爲柳姐姐曾經的手帕交,這時候也會意了柳姐姐爲何要特意提出這不是祕密的事,就笑着主動幫姐姐搭起了臺子:
“姐姐說的是,妹妹也想跟着去拜謁一下,可寺裏的大師們像是都不同意呢。妹妹不解,拜謁龍王之靈不該是心生憧憬的莊重之舉麼,青龍寺的大師們爲何反而藏着掖着?”
年輕時的姜秀芝是不敢說這種話的,但現在她是陳家主母,陳家雖不喜參與江湖之事且家裏龍王之靈也都剛熄,可陳家底蘊保存較好,還真不怵這指着和尚罵俣d。
最重要的是,不看往日情分,光是自家那寶貝孫女鐵了心地賴在南通,就讓當下的陳家沒得選,只能與秦柳綁定。
“咚”的一聲,柳玉梅將手中茶杯放在桌上,這震盪之聲擴出,引起所有涼亭以及溪邊賓客手中的茶水晃動,代表着柳大小姐接下來的話,不僅是說給青龍寺聽,更是指向在場所有人:
“還能是爲什麼?
因爲,
羞先人吶!”
……
晨曦將現,天欲破曉。
李追遠今早起得比往日要早一些,太爺昨晚去老木匠家喝酒沒回來,他就睡太爺房間,阿璃睡自己那屋。
估摸着路程,柳奶奶、秦叔與劉姨他們,應該距離各自的目的地很近了。
李追遠洗漱完,端着臉盆回房間路上,目光下移,看見了坐在下方的彌生,和尚也在抬頭看自己。
這是有話要說。
“事已至此,還有何話要說?”
“是一些廢話。”
“你等着,我下來。”
阿璃留在房間裏,檢查着二人的登山包。
樓下三口棺材是空的,譚文彬三人照例在窯廠陪睡。
走到彌生面前時,彌生站起身,他的袈裟上有露水,眉宇間有風霜。
這說明彌生昨夜放開了禁制,去主動尋求那寒冷刺骨。
李追遠:“我想,不可能是因爲我昨晚宴席上的話,給了你觸動,所以你纔想對我說一些話?”
彌生搖搖頭:“在真君廟裏,前輩將那海量佛性贈予小僧時,在小僧心裏,就已認可前輩爲當代龍王。”
李追遠:“那個情你不要承,是那佛性我沒要。”
彌生:“論跡不論心。”
李追遠:“說廢話吧。”
彌生:“前輩可知,小僧一直隱匿着與前輩之間的關係,這次寺裏又是如何知道的?”
李追遠:“你懷疑過趙毅。”
彌生:“是懷疑過一點。”
李追遠:“不會是趙毅,他是擅長算計人,但若是想算計我身邊的人,會事先跟我提出申請。”
彌生:“小僧在寺裏有位摯友,叫彌悟。”
李追遠:“你把你的事,跟他說過了?”
彌生:“未曾。”
李追遠:“但只有他的視角,能看出你身上的一些端倪?就算窺不見全部,可至少能窺見你我之間的特殊關係?”
彌生:“是。”
李追遠:“青龍寺是用這彌悟,來威脅你配合他們的計劃?”
彌生:“是。”
李追遠:“鎮魔塔,掃地僧,摯友……俗套的環境,更俗套的邏輯。”
彌生:“彌悟曾是小僧,唯一的朋友。”
李追遠:“我猜測,彌悟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真正是誰。”
彌生沉默。
李追遠:“你其實已經猜出來了,彌悟就是故意安插在鎮魔塔外的一顆釘子,對不對?”
彌生點頭。
李追遠:“可你明知道他是假的,但當他們拿彌悟來威脅你時,你仍然放不下,還是想救他。”
彌生:“是。”
李追遠:“這就是陽郑闳边@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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