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面前的茶水是假的,除了正身處於現實中望江樓的人,其餘人所見所聞都是假的。
但茶香是真的。
李追遠端起來喝了一口。
明家家主問道:“李家主是第一次品這望江樓名茶吧,滋味如何?”
李追遠搖了搖頭:沒明家人好喝。
桌上以及周圍其餘人,都流露出了些許微表情。
你明家家主暗諷人家第一次喝這茶,可真論當家主的時長,人家不比你久?說得像是以前你有資格坐這兒喝似的。
二樓裏,都是千年狐狸,表情管理是最基本的,能清晰表露出來,就是故意在給如今江河日下的明家上壓力。
陶雲鶴先前之舉,是洗不乾淨手指的,就是故意給明家上鼻屎。
不考慮其它,復興之勢的秦柳,還真比你只能走下坡路的明家,更有分量。
李追遠無視了明家家主,開口道:
“我秦柳家人丁稀薄,青龍寺之事與當初虞家之事一個態度,我秦柳家不直接參與,諸位自行商議,告訴我個結果即可。”
虞家那次,柳奶奶就沒派秦叔或劉姨去,還暗示了李追遠,若條件允許,看在同爲龍王家的面子上,抬一手。
不直接參與,指的是明面上不參與,江水推過去的可不算,畢竟他這個家主也在走江。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開始商議吧。”
會議開始。
李追遠不再發言,阿璃安靜坐在少年身邊。
會議上有些信息交流,有點意思,但也僅限有點意思。
比如大家夥兒都懷疑青龍寺可能正在行某種犯忌之事。
那種各家通過自己獨特渠道獲得的祕辛,自不會在這裏講出來,都是私下交流過了,莫說一樓一袃A聽者沒資格知曉,就是二樓那些坐桌外的,很多也沒資格被分享。
就比如,青龍寺自身,與某些頂尖勢力進行的聯絡與勾兌。
青龍寺有禁忌是真,可青龍寺想以此爲契機,搭臺子解決掉自己也是真,這座江湖,各取所需。
李追遠耐心聽着,心裏做着分析。
少年還貼心地代入他們的視角,想着劇本哪裏有漏洞,需要去補。
最重要的引線,就是彌生。
彌生帶着緣分走,這次回來時,又恰好把元分耗盡。
這次計劃裏,彌生是關鍵。
他是魚餌,卻是故意給自己投餵過來,專釣自己這條魚。
可要是說彌生真的背叛了自己,或者說他這次就完全站在自己另一面,也不確定。
就像上一浪真君廟裏,若那位瘋和尚真的擠進了普渡真君殿,再多的解釋也無意義。
立場這玩意兒需要自己去確認,甚至是打磨,它從不是一成不變。
就算是這次要召喚的外隊們,他們的立場,也得做重新判斷與敲定。
畢竟,不是每個外隊都是趙毅。
這裏不是誇趙毅,而是這次的劇本,充斥着一股子《走江行爲規範》的味兒。
說不定,這次的幕後策劃者,就是趙毅。
這傢伙前腳祕密來到南通,幫自己這邊完成提升,也見證了自己這邊的新實力;
但這並不影響他趙毅回去後,後腳就繼續大力推進這一計劃。
要是能悶死自己最好,悶不死也能借自己之手去幫他趙毅做一下大清場,江上功德本就僧多粥少,他得便宜。
下次見面時,趙毅還能拍着胸脯說:姓李的,看看我對你有多好,把他們打包喂到你嘴裏。
眼下,劇本還有一個最大的漏洞。
就算自己說,青龍寺之事,秦柳家不參與,但忽然反悔臨時起意可不可以?
自家人丁稀少是不假,但自家人丁很能打。
李追遠低頭,看着杯中茶湯。
最適合出面堵這漏洞的,就是青龍寺。
青龍寺出場地,也適合出規則。
會議開着開着,有人開始將目光看向身側,有人低頭閱讀,這是有新的情報臨時送來了。
劉姨不在家,沒人去接收信箋,譚文彬那邊二手外隊消息也一直有滯後。
但這並沒什麼影響,反正桌上會進行通告,不出意外的話,這情報就是給自己量身定製的。
明家家主:“青龍寺發出請帖,請我各門各派,派出一人前往寺中,觀千年佛蓮盛開之禮。”
針對這一消息的新一輪討論開啓,大家互相交流意見。
李追遠繼續沉默。
這座江湖對自己團隊當下實力嚴重低估,既然決意在江上行人海戰術,就不大可能多此一舉再將老傢伙們摻入。
虞家那一浪裏,進入的老傢伙們,大部分都被活埋了,留下來堵門的那一批,要麼像徐鋒芝那般在洛陽留了墳,要麼不得不回去閉死關。
牽扯到江上因果的事,最好還是由點燈者去處理,外人強行干預,代價太大,不光牽扯自身,還容易禍及傳承。
所以,這次觀禮請帖,本質上是爲了合理引入一批老傢伙們,來對自己背後那三位可能出手的長輩形成制約。
“李家主,我等決意各自遣一位長老前去觀禮,一是藉機入寺,看一看這青龍寺究竟發生了什麼;二是那青龍寺若真在行某種禁忌,也好及時向外溝通,呼引江湖同道前來助力。
當然,我們都希望青龍寺封寺只是一場誤會,不希望虞家的悲劇再度重演,江湖正道,禁不起繼續再受損失了。
不知李家主意下如何?”
問題,再次被拋到了李追遠面前。
這是在立規矩。
規矩越清晰,能渾水摸魚的機會就越小,聽風峽谷那次,柳奶奶帶着秦叔劉姨親至,讓明家與令家損失慘重,這次,他們不會再給予這樣的機會。
當江水灌入,天道因果降臨,今日會場所議之事,就會成爲下一浪的規則。
漏洞堵住了,下一浪中,各家長輩不得插手點燈者之事,稍一出手,就將牽扯到可怕的因果反噬。
李追遠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這是真沒忍住。
彌生入魔之事未曝,說明這一浪不是天道推動。
這次,應該是多家頂尖江湖勢力聯手,付出不知多麼巨大的代價,纔將這一浪推出,試圖溺殺自己。
但,看看他們如此費盡心機,究竟佈置出了什麼吧,如此周密繁複的安排,在李追遠耳朵裏,可以簡化爲兩條。
第一條:讓江上一大羣點燈者“小綿羊”來圍殺自己。
第二條:所有老東西們,都不得出手干預。
第一條李追遠本就不怕。
至於第二條……
若按虞家那次,大家混亂中各懷鬼胎,李追遠這邊還得多加小心點,互相找機會悶殺對方,現在好了,自己還沒動手呢,老傢伙們就集體自行戴上一層枷鎖。
如若這件事真是趙毅幕後推動的,那真不用去懷疑趙毅的立場了。
李追遠開口道:
“我秦柳家不會派人去觀禮。
不過,
我對今日望江樓所議之事,表示同意。”
在座其餘人紛紛點頭,各自做出同意的表態。
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
李追遠起身離桌,阿璃跟隨其後。
二樓很多人都不動了,在這裏維持原樣,但在現實中,有的釋然,有的長嘆,有的惋惜,更多的,還是在輕鬆快意。
李追遠與阿璃走出望江樓。
這一刻,少年理解了秦叔當年爲什麼會失敗,此等佈局,也就是遇到了被天道特意針對的自己,換做其它時代任何人,都很難逃出這樣的絞殺。
而秦叔居然還能殺出重圍,撿回來一條命,那可真不容易。
祁龍王應該不會在乎那種虛名,但祁龍王成爲龍王后早早向那些神話中的存在出手,怕也是因爲這江,走得有些不夠盡興。
廣場上的年輕人們都還在,原本三五成羣各自交談的他們,看見李追遠出來,全都像少年來時那般,準備行禮恭送。
“恭送前輩。”
“恭送前輩。”
李追遠牽着阿璃的手再次從他們中間穿行,站到進來時的位置後,少年少女的身形漸漸變淡。
離開望江樓前,李追遠對他們再次點頭,進行回應。
也不知下一浪過後,這座廣場上,還能剩多少人可以繼續站着。
阿璃的目光仔細掃過全場,像是留戀於這種被恭敬簇擁的氛圍。
書桌上的香火熄滅,李追遠與阿璃睜開眼。
李追遠走出屋門,站在露臺上。
坐在壩子上的柳玉梅抬頭,看向李追遠:
“小遠,上面風太大了,小心吹凍着。”
“沒事的奶奶,我正想給自己降降溫。”
阿璃走到畫桌前,攤開新畫卷,開始畫畫。
女孩畫的是望江樓,她畫得很快,廣場上人影憧憧、似真似假,沒必要去細緻描繪,畢竟很多人很快就將不在,不值得費那筆墨。
到晚飯時間,李追遠進入廚房。
竈臺上乾淨得過分,鍋剛被鏟刮過,竈內更是連一點灰都沒有。
李追遠留意了一下廚房內的庫存,劉姨事先包的餛飩,少了三碗的分量。
應該是柳大小姐想嘗試親自下廚煮個餛飩,結果沒能成功,然後氣得清理掉了痕跡。
晚飯李追遠打算自己來做,但他剛生好火,畫完畫的阿璃就走入廚房,女孩捲起自己的袖子,拿起鏟子。
李追遠只得繼續悶頭燒火。
依舊是四菜一湯。
盛出來擺桌時,阿璃目露疑惑。
晚上的菜比中午的,肉眼可見的差一籌。
李追遠知道,這是因爲柳奶奶的大掃除,把鍋竈的環境變了,導致阿璃在火候等方面的掌控出了偏差。
柳玉梅晚上沒添飯,卻喝了比往日裏更多的酒。
她承認自己是個四體不勤的懶散老太太,但這樣的老太太在家能做甩手掌櫃,被倆孩子做飯照顧,又何嘗不是一種別人盼不來的福氣?
天黑後,李三江帶着一序呑觽兓貋砹恕�
劉姨拿着信箋進了東屋,向柳玉梅彙報情況。
“看來,青龍寺是真的出事了,呵,他們,活該有今天。”
劉姨的語氣裏有着毫不遮掩的幸災樂禍。
柳玉梅將信箋放入供桌施滿禁制的抽屜裏,指尖揉捏着眉心,她有些心神不寧。
“主母,您怎麼了?”
“興許是晚上酒喝多了。”
柳玉梅非但沒用手段解酒,反而故意讓自己有點上頭,求一個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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