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發現,自己此時站在鼻子上,下方,是一張巨大的腐爛人臉,這張臉他很熟悉,每次照鏡子時都能打招呼,這是自己的臉。
少年的第一反應是,這是本體對自己出手了。
選在了一個身體最虛弱的時候,這樣,能最大程度降低本體與心魔對抗中的外部影響。
以前不是沒有過這樣的機會,那時候本體沒出手,是他覺得時候不到,現在,本體確實有了理由,因爲自己已經找到了魏正道的那條錯誤道路。
“咕嘟……”
身前鼻樑處,凹陷坍塌了一部分,柳玉梅從中緩緩升起,她抬起頭,將一把劍,刺入了少年的胸膛。
李追遠看着胸膛處的劍,又看向滿臉血污的柳奶奶。
柳玉梅:“邪祟,受死。”
上方,傳來一道道破空之聲,少年抬起頭,看見了一座座巨大的石碑朝着自己砸落,這些碑,與自己在秦家祖宅祠堂裏所見的,一模一樣。
“轟!轟!轟!”
每一座碑雖然最終都擦身而過,卻又像是實打實地砸在了自己身上,李追遠體驗到了一次次被碾碎成肉泥的感覺。
連續重壓之下,李追遠跪了下來,他得靠着手抓着柳奶奶洞穿自己胸膛的劍維繫住這最後平衡,才不至於被“砸”得完全趴下。
他茫然地看向前方,巨臉左眼裏,浮現出潤生的模樣,他正在嘶吼與咆哮,進行着殺戮與吞噬,沒有人能夠阻擋住他的步伐。
巨臉右眼裏,譚文彬頭髮散亂,周身怨氣宣泄,蜈蚣觸角向四周擴散,雙頭蟒虛影不斷叼起一個個人影爭搶分食。
左眼的眉毛,變成成羣跪伏着的人影,身穿林家廟的廟服,林書友端坐在臺上,肉身乾枯,顯然已經死去,懸浮在林書友屍身上方的,是一臉陰沉跋扈的白鶴童子。
右眼眉毛裏,席捲出數之不盡的鬼影,帶着各種旗號,發出淒厲尖叫,後方更是跟着密密麻麻的蠱蟲,它們似脫困的野獸,急不可耐地找尋着新鮮血食;陰萌坐在巨輦上,身穿畫像中的大帝服,旒冕下,是冰冷的眼眸。
身後,傳來悠揚的琴聲。
李追遠回頭看去,看見清安坐在那裏撫琴,他全身上下,遍佈一張張猙獰的面孔。
少年一直覺得,當初的魏正道之所以將黑皮書祕術教給清安,是因爲那時的魏正道,並沒有真正的感情,那張人皮之下,是一顆冰冷的心。
可少年自己做的事,又和當初的魏正道有什麼區別?
是他自己,通過規劃,將夥伴們一步步拉扯向強大,可自己同樣,給同伴們的未來,埋下了可怕的種子。
一旦失控,他們與清安的結局,何異?
身側,出現了一道身影,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是本體。
李追遠:“你……等不及了麼?”
本體:“我看你是累過氣了,不妨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到底是我這個本體在鎮壓心魔,還是你這個心魔,在吞噬我這本體。”
李追遠:“是我麼……”
本體:“不然呢?”
李追遠:“你爲什麼不騙我,這是多麼好的一個機會,如果你騙我的話,興許這次,你就能成功將我吸納,反正,你已經知道該如何成爲第二個魏正道了。”
本體:“我考慮過。”
李追遠:“嗯?”
本體彎下腰,將自己的臉,湊到李追遠面前,雙方的目光,近距離接觸:
“但我怕,是你在騙我。”
“你多慮了。”
“我沒多慮,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在騙我。”
“有麼?”
“有的,就比如這次,你不需要我來給你處理這些東西,你自己就能將它們重新鎮壓回去。
敢自墮爲心魔的你,沒這麼脆弱。
身爲李追遠的你,更不可能這麼脆弱。
以前的你,排斥我,躲避我,不想成爲第二個魏正道。
現在的你,需要我,接納我,開始直視成爲魏正道的可能。”
“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魏正道當年是明悟之後,失去了自己該珍惜的存在,追悔莫及。
而你,是爲了守護你的那些寄託,那些人和物,不惜準備主動對自己進行放逐。
你克服了對我的恐懼。
恭喜你,
你心心念唸的人皮,不再是貼上去後需要不時摸一摸去做確認的惶恐與焦慮,而是真的長成了。
別裝了,站起來吧。”
李追遠:“你可是本體,哪有本體鼓勵心魔站起來的?你太不尊重自己的立場了。”
本體:“這一切,都是你自己在昏迷前,故意戳破想要引發出來的,而且,時間把握得真好,還是趁着我那裏天黑了察覺不到時。
心魔,我開始害怕你了。”
李追遠笑了。
他伸出手,遞向面前的柳奶奶。
柳玉梅接住了他的手,開口道:
“就算是成爲邪魔歪道,奶奶也只希望你能開開心心地活着。”
李追遠被拉着站起身,就是這姿勢有些怪異,因爲刺入胸膛的劍,也在發力,本該溫情的一幕,顯得不是那麼溫柔。
現實中,一條條紅線,從昏迷的少年指尖延展出去,開始搜尋附近的夥伴們。
林書友蹲在趙毅面前,豎瞳開啓,小心翼翼地給趙毅貼皮。
不能用針線縫,也不能用膠水粘,因爲趙毅沒事兒做就喜歡撕自個兒皮玩兒,你給他固定得太好,下次他撕時只會更痛。
爲了美觀,只能儘可能嚴絲合縫地貼回去,不留疤。
梁麗與梁豔靠坐在旁邊,盯着林書友的動作,不時做着指導性意見,比如“歪了”“斜了”“再高一點”……
童子:“她們爲什麼不自己來,我們在幫他貼皮,還唧唧歪歪,到底是誰以後會享用這具身體?”
林書友:“安靜點,別吵。”
童子:“我看,也不用貼這麼仔細,帶點疤留些猙獰,她們說不定會覺得更刺激,反而更喜歡。”
林書友手裏拿着兩條趙毅的皮,正在做着對照:
“別打擾我……”
這時,一股熟悉的感覺襲來,是小遠哥的紅線。
幾乎是本能地,林書友選擇接納小遠哥的召喚。
而手裏的工作,一不小心,“啪嗒”一聲,貼下去後,趙毅胸口出現了兩道猙獰的疤痕。
自家男人完美的身形,出現了這種缺憾,可梁家姐妹卻沒有氣急敗壞。
梁豔嚥了口唾沫,梁麗舔了舔嘴脣。
童子:“幻境麼?”
這位不是在昏迷中麼,昏迷中也能修行術法,不愧是天才!
短暫的感慨之後,童子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自己,怎麼高高在上?
自己居然不是在乩童體內,而是在乩童上面,祂立刻低下頭,喊道:
“喂,乩童,乩童?”
身下的乩童,有一點死了。
童子豎瞳向前方看去,看見下方跪伏着一大羣林家廟人,是祂心心念唸的真君血脈傳承者。
陳琳那丫頭這麼厲害,以後能幫自己生這麼多?
下一刻,童子靈魂因驚恐而開始顫慄。
不對,這是那位的幻境,也就是說,在那位眼裏,自己以後會成爲徽衷诹謺厌岽^頂的可怕陰影。
白鶴童子嚇得臉上的紋路都變了形,整個陰神之軀都扭曲起來。
“啪!啪!啪!”
高高在上的白鶴童子,不斷分化,像是大面團被分出一個個小劑子。
下方,每個林家人都得到一小塊,這一小塊幻化出一個個小白鶴童子。
有的小童子氣呼呼的,有的笑嘻嘻的,有的和他們一起玩鬧,有的在故作高冷。
原本集體跪拜“白鶴老祖”的氛圍感,被打破,像是開起了幼稚園。
在強烈的危機意識壓迫下,童子做出了自己的反應,這代表着,以後在林家廟的傳承中,祂會將自己隨着林書友血脈的延續而擴分出去,彼此可呼應傳遞,卻不再讓自己成爲絕對高高在上的那個“一”。
童子是對林書友有感情的,但祂對以後的林家人,可沒這種情緒。
這種自我拆分,是童子在主動削弱未來自己在真君傳承裏的地位,交出了將來必然會落到祂手裏的主導權,選擇繼續和林書友的後代們,維繫平等合作伙伴關係。
任何人想做出這個決斷,都無比艱難,可童子此時卻毫不猶豫,因爲祂清楚,以那位的脾氣,但凡祂敢表現出絲毫戀棧傾向,那位就可能提前動手對自己做拆分,到時候自己連個平等關係都沒有,怕是得給林書友的後代們當奴隸?
紅線斷開連接。
現實中,林書友只覺得發了會兒呆,疑惑道:
“剛剛小遠哥,是不是連了我?”
阿友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因爲他在幻境裏,扮演的是一個逝者。
很快,林書友就被眼前趙毅胸口處被自己貼歪了的兩張皮給震驚到了,他馬上伸手想要撕下來重貼。
梁豔:“別……他會疼的。”
梁麗:“那……就這樣吧。”
林書友:“那我不改了?”
阿友有些奇怪,按理說這會兒童子應該跳出來自誇有先見之明纔對,可童子這會兒卻無比安靜。
縮回林書友體內深處的白鶴童子,正瑟瑟發抖:
“那位……那位居然在安排百年之後的事?”
潤生在破廟外,將小供桌擺好,火盆燃燒,他拿着筆,在黃紙上寫着字。
這時,紅線蔓延過來,將他連接。
他不需要任何回應,也沒有任何探查,只要小遠找他,他就會回應。
只是,紅線連接後,手裏的筆沒停,寫下了一段文字後,飄入了火盆中,燒成紙灰。
幻境中,殺戮中的潤生停了下來,他看了看四周,像是在尋找着什麼,最後,他走到了兩座挨在一起的墳前。
一座是自己爺爺的,一座是李大爺的,兩個老人早早選好了吉穴,也安排好了壽棺。
潤生拿起黃河鏟,在旁邊挖墳。
他挖了兩座。
旁邊眉毛處,站在巨輦上的陰萌,從上面走下來,來到了這隻眼睛裏,她身上的帝服褪去,變成了清新靚麗的時興衣服,手裏拿着零食,一邊往嘴裏丟着一邊蹦蹦跳跳地走向潤生。
在雙方距離不斷拉近的過程中,陰萌身上的衣服從青春靚麗逐步變爲端莊沉穩,最後再變成了深色調的碎花,她本人也不斷老去,手裏多了根柺杖,但零食依舊在,只是換了更軟和更好嚼的那一類。
等到她終於走到潤生面前時,她閉着眼,面帶笑意地倒了下去,額頭抵在了潤生的胸膛。
一生可以很長,苦得度日如年;一生可以很短,甜得白駒過隙。
老去的只有陰萌,潤生容貌起初還會跟着一起發生變化,但永遠定格在了人到中年的前一刻。
作爲死倒,他不會老。
陰萌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
“牙刷兒,老孃賺到了。”
雖然一起慢慢變老也是一種幸福,但每個人的側重點和選擇不一樣,陰萌覺得自己沒那麼文藝,她寧可要,自己老了後,還能喫得這麼好。
潤生將陰萌放入墳墓中後,開始佈置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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