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440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沒往祠堂院外走,沒去看那些自家窮親戚,而是繼續坐在院子裏的臺階上,對着外頭喊道:

“放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邪祟安敢作亂!”

有些秦家邪祟聽到這話覺得莫名其妙,可有些邪祟卻能立刻明白其意。

白虎一開始覺得莫名其妙,它原本還想着上前問安,向那位請罪、檢討再訴苦什麼的,反正要把自己塑造成一個乖小虎,竭盡全力、絕無二心的那種。

但很快,它就明悟過來,馬上一揮手,發出一聲細若蚊音的虎嘯。

秦家邪祟們,先前如駭浪般洶湧而至,此刻如退潮般悄然後撤。

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回到各自的卡車所在地,蛇鱗還留在那兒,重新給自己打包封印好,等着被呋厍丶易嬲�

所有邪祟,走得很安靜,絲毫沒有邪祟的囂張與狠厲,甚至連那些軀體不停流膿的,還會有後頭的邪祟幫忙接着,爭取自當下起,不留任何邪祟作亂的新證據。

白虎一邊走,一邊搖頭感慨。

在秦家這麼多年了,他也見證過很多秦家龍王的誕生與崛起,所以,他不會像外面人那般,聽風就是雨,對秦家人有什麼刻板印象。

但一代代秦家人的行事風格,向它證明了,這刻板印象,絕不是空穴來風。

想當年,它之所以挑選秦家而不是柳家那樣的門庭去庇護,也是覺得秦家龍王好糊弄,自己故意戰敗對方可能看不出來。

這麼多年了,秦家忽然出了一位多智近妖的家主,還真是讓祟感到不習慣。

雖然家主身上沒有秦家血脈,但他的孩子,哪怕就繼承下來一點,也足以就此改變秦家的傳統風格了。

白虎:“老秦家,可算是撈着了。”

李追遠閉上眼,舒了口氣。

驅使祖宅邪祟,是同歸於盡之舉,事實也的確證明,哪怕你是動用邪祟鎮壓邪祟,亂子也必然會出現,甚至會因此引發出更大的亂子。

這是必然中的必然,前者是客觀條件,後者是必然干預。

少年不信,這次秦家邪祟的最後動亂裏,沒有天道的影子。

天道是絕不會允許,人間有人能駕馭動用這麼大規模邪祟辦事的,這會顛覆整座江湖的規則,尤其是那個人,還是他李追遠。

不過,這次有鎮壓陳家邪祟的正當性,有無臉人的海量功德回補天地,有三道龍王之靈的獻祭遮掩,還有天道佈局的特定環境……

壞消息是,這樣的抵消幾乎無法複製,這次逃過去了清算,可下次,依舊是同歸於盡,而且天道必然會加大幹預,製造出更多助推紊亂的各種因素。

好消息是,這座江湖,並不知道。

在這座江湖眼裏,他們看見的是自己動用了大量邪祟製造出的可怕動靜,而且自己還沒死,沒墮入邪魔歪道。

這足以讓自己的那些仇家,在岸上明面處,不敢再肆無忌憚地出手,給自己,給秦柳門庭,開闢出一個更好的復興建設環境。

至於背地裏的出招針對,必然會更加猛烈和不計血本,那無所謂,李追遠更怕他們會偃旗息鼓,他們要真玩出個負荊請罪,那才叫噁心人。

“呼……”

可以離開陳家了。

再不走,陳家先前外置的力量,就要回來了。

李追遠看了看躺在院子裏的阿璃,又看向早早昏厥在臺階上的趙毅。

夥伴們去了北方,不知道具體結果如何,但彬彬哥應該能給自己帶來一個保底結果。

路途太遠,得先去找他們,然後再尋另外一個地方療傷。

但在離開陳家之前,那樁恩怨,必須得做個了結。

“辛苦你了,趙毅。”

少年十指,對着趙毅探出。

就在這時,一道氣息自地下升騰而起。

在一團淡淡的雲霧包裹中,走出來一道渾身是傷、瀕臨破碎的身影,是陳平道。

陳平道不僅沒死,他還汲取到了陳雲海湮滅前散出去的部分雲霧。

李追遠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陳雲海的立場,龍王們的立場,與家主的立場,是不一樣的。

陳雲海看重的是傳承,龍王看重的是驕傲,而家主更看重的,是自家的延續。

未來,陳家必然會繼續誕生出天驕,但那些天驕,很可能不姓陳。

這就要看,陳平道自己,會怎麼選了。

但無論他怎麼選,自己與他之間的那筆賬,必須要算。

只是,阿璃昏睡,李追遠現在的清醒,還是靠着後腦處插着的銀針撐着,且邪祟也退走了,當然,邪祟就算沒退走,李追遠這會兒也不會命令它們爲自己做事。

陳平道一步一步地走到姜秀芝面前,姜秀芝頭髮白了,躺在地上,還有呼吸。

他彎下腰,蹲下來,伸手輕撫老伴兒的面龐。

目光掃向四周,看向一凶约旱淖优岽闆r最好的,都是重傷昏迷,有些則已經死去。

陳家在這次劫難中,損失可以說很大,畢竟祖宅毀了;損失也可以說很小,因爲受重創的,只有他陳平道這一脈,陳家身爲龍王門庭的底蘊,還保留着。

這股現存力量,足以庇護陳家實現平穩過渡,挑選下一代的優秀外姓弟子培育,靜待一兩代後新的開花結果。

陳平道直起身,緩步向祠堂走來。

他的臉佈滿龜裂,跟臨時被拼湊起來似的,也因此,很難讓人看清楚他此刻的情緒。

每一步落下,都帶着大幅度的距離移動,代表着他此刻,還保留着不俗戰力。

當他的身形即將出現在祠堂院子裏時,李追遠十指觸動。

儺戲傀儡術,發動!

趙毅兩根食指,全部豎立,將身軀頂起。

下一刻,一條條黑皮從趙毅身上散發出去,周身瀰漫出大量霧氣。

陳平道出現在祠堂院子裏的剎那,趙毅就從臺階上消失,蛟皮化作蛔樱瑢㈥惼降绹В]着眼的趙毅立於陳平道身後,做出拔刀欲斬的姿勢。

開局時,趙毅幫李追遠擋下了來自無臉人的紅繩反噬,靈魂遭遇重創,這才得以讓李追遠探查到無臉人軀體的位置,要不然根本無法做到斬草除根。

而趙毅在陷入昏迷前,及時調整好了自己的身體狀態,方便李追遠在需要時,能無縫接入,把他當傀儡來控制。

趙毅也精通傀儡術,這還是他們一起,在雪山地宮下學的,那時候是趙毅先幫李追遠感悟,事後李追遠再將拓印板給了趙毅。

總之,雖然趙毅在整個過程中都處於昏迷狀態,卻打滿了頭尾。

這,就是第一外隊的能力,能在榨乾自己使用價值的同時,還不搶戲。

陳平道破碎感深重的眼眸,看向李追遠。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動手的意思,而是抬手,指向了祠堂。

李追遠十指變動,趙毅收起黑蛟皮,解開封鎖後,重新立於李追遠面前,橫刀戒備。

陳平道繼續前進,他走入了祠堂。

陳家祠堂裏,總共有五個牌位,他給五個牌位,都上了香,行了禮。

沒耽擱太久,他就出來了,立在了那棵柳樹前。

那棵被他精心栽種伺候的柳樹,在被李追遠拿來做機關陣法材料後,掏幹了青翠,只剩下了枯枝敗葉。

陳家今日之事,陳平道身爲家主,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在這裏佈局的,不僅僅是無臉人,還有天道以及他自己的先祖們。

他不是一個有魄力的家主,遠遠比不過扶大廈將傾的柳奶奶;他也不是一個自私狹隘的家主,比不過明琴韻一切爲家族的執念。

此時的他,站在那裏,看着柳樹,其實看的是年輕時的自己,是當初那位靦腆天真的陳家少爺。

這大概纔是他,在這裏栽種下這棵柳樹的原因,並不是單純爲了想念曾經的柳大小姐,而是他很早就清楚,家主之位並不適合他,他也很排斥這個位置。

陳平道轉過身,看向李追遠。

他周身環繞的雲霧,全部被他納入體內。

陳平道曾對陳曦鳶說過,道歉不能空口白話,得帶着歉禮,他想要去準備的,可結果是,他準備了一坨大的。

被李追遠操控着的趙毅,緩緩拔刀,一片片黑色蛟皮,如纏繞在身的絲帶翩舞。

雖然陳平道目前爲止還未表現出敵意,也沒要動手的意思,但當初他給自己降下的那道雷,李追遠必須得還。

陳平道伸出手,他的四周,產生了空間盪漾,但域,並未呈現出來。

因爲他的域早就在下面阻擋無臉人時,就破了。

而且,破得毫無意義。

“噗!”

陳平道的手,砸碎自己肋骨,刺入自己胸膛,然後,他將攥着的手抽出,朝着李追遠,緩緩攤開。

掌心中,是濃稠的心血,其中包裹着一顆小小的珠子,珠子裏,還在演繹着各種變化。

這是陳平道,域的本源。

每一個陳家人體內都有,這是他們的初始和根基。

放在過去,這東西毫無價值。

因爲每個陳家人,都能根據自身天賦,在聽海觀潮碑前,在體內嘗試凝聚出這個;而沒陳家血脈的人,你就算有了這個,也沒辦法開域。

可現在不一樣了,傳承的血脈禁錮被打破,這東西,立刻就擁有了無與倫比的價值。

簡而言之,如若你領悟掌握了陳家本訣,就能借助這個,節省你大量的原始積累時間。

此事一旦宣揚開去,陳家人的遺體價值,怕是能直接超過馮家人。

而且,李追遠猜測,這種珠子,也就現在還活着的陳家人體內有,下一代陳家人以及下一代修行陳家本訣的外姓人,都不會再有這個。

以後,陳家人修行的,都是陳雲海那樣的域,地下四座域裏,就是龍王的域破損了都很難再生,可陳雲海的雲海域明明在下面破了,但他在甦醒後還能繼續生出,這是先前無臉人十分不解的地方。

因爲,陳雲海體內,沒有這份來自天道借其它代陳家人天賦、轉送給你的饋贈。

也因此,陳平道手裏現在拿着的這顆珠子,不僅是特定時代下不可再生的稀缺品,而且是所有當世稀缺品中,品質最高的。

就是如今的陳曦鳶,在域這一層面,也無法撼動有着歲月積累的爺爺。

陳老爺子,這是將象徵着瓊崖陳家當下的最高傳承品,當作了歉禮,遞了過來。

而這,也是陳雲海在消散前,摸自己頭後,給出的糖果。

最後落入地下的雲霧,帶着陳雲海之前在上面的記憶,都進入了陳平道的體內,這才讓陳平道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也讓他得以有力氣,能夠從奄奄一息中醒來,來到地面上,去解決掉這段私人恩怨。

見李追遠遲遲不接,陳平道慢慢轉頭,看向石碑原先位置,又看向祠堂內的牌位。

之前,他一直在糾結“對與錯”,現在,他的先祖們,已經以實際行動,給他做出了評判。

“我錯了……對不起……”

李追遠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善良的人,一個喜歡銷戶的人,再怎麼樣都和傳統意義上的善良不沾邊。

但在過去,李追遠從未做出過傷害陳家的事,他還救過陳曦鳶;柳奶奶更是對陳家兩位,一直念着舊情。

所以,陳平道那道雷的事,必須得要個說法。

聽到道歉後,趙毅刀鞘向前一甩,擊打在陳平道手掌上,珠子飛起,趙毅身上的一條蛟皮飛出,將珠子裹住,送到身後,落入李追遠手中。

珠子清涼,但在離開宿主體內後,逐步呈現出破損趨勢,若不能短時間內融入己身,它就會自我崩碎。

這對李追遠而言,不是問題,他學東西,一向很快。

“噗通!”

陳平道本就是被最後的雲海,吊續着口精氣,珠子給出去後,他身形踉蹌,後背靠着柳樹,癱坐在地。

身體的龜裂聲,再度傳來,失去了域的最後根基,身體再無依託,筋脈紛紛斷裂,哪怕不死,餘生也只能淪爲一個得坐在輪椅上被推着行進的廢人,無論是在修行上還是生活上。

李追遠十指觸發,趙毅抽刀砍下。

“嗡!”

陳平道依舊坐在那裏,他背後靠着的那棵柳樹,被斬斷了。

李追遠彎腰,將地上的紫金羅盤、無字書這些寶貝全都撿起來放回包裏,他還特意將自己先前喝完了的飲料罐,放入阿璃的登山包中。

最後,少年彎下腰,將自己最珍貴的,背起來。

兩個很沉的登山包,則被少年掛在了趙毅身上。

李追遠揹着阿璃,走出陳家祠堂。

在經過姜秀芝身邊時,姜秀芝睜開了眼,白髮蒼蒼的她,用雙手艱難撐起身子,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