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苦苦拉扯着隊伍幾乎被同化的白虎,也終於舒了口氣。
它看着端坐於雲海中央的陳雲海,不自覺地磨了磨牙,爪子有點癢,想上去打一架。
但它的目光,在捕捉到了家主所在的方向上,又馬上縮了縮脖子,裝作若無其事地望天。
這一望不要緊,白虎馬上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哪裏是爲了幫我秦家鎮壓邪祟,這分明是……分明是要造反吶!”
坐在臺階上的李追遠,喃喃道:
“風水氣象,徹底亂了。”
大量龍王身影在短時間內的集體浮現,哪怕是假的,至少在這一刻,足以以假亂真。
來自上方的那道一直徽衷谶@兒的那道視線,也因此被暫時完全隔絕。
幫李追遠消弭秦家邪祟之禍,並非陳家龍王之靈的主要目的,準確地說,這是必須要走的流程,祂們真正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端坐雲端的陳雲海,周身燃起熊熊烈焰,他的時間所剩不多,但對他接下來要做的事而言,卻已足夠。
李追遠看着陳雲海,掄起拳頭,自上方一躍而下,似一道燃燒的流星,徑直砸向了祠堂院子裏的那座、象徵着陳家與天道之間親密關係的聽海觀潮碑。
“轟!”
石碑崩裂。
這意味着,哪怕上方磅礴雲海與一旋埻跎碛跋В堑滥抗庖苍贌o法像過去那樣,永遠地常駐於此。
陳雲海:
“我陳家人,寧不做這人間龍王,也不當這天道走狗!”
第四百九十八章
毀掉的是石碑,可毀掉的又不僅僅是石碑。
現實裏的石碑,很好處理,搬挪砸炸,全憑心意。
但在那虛無縹緲之上,這座石碑只不過是門口貼着的門牌號,方便那道目光鎖定。
所以,你無論怎麼折騰這門牌都沒意義,因爲這座屋子,它始終立在這裏。
陳雲海與三道陳家龍王之靈所做的,是將陳家這間屋子以及陳家的子子孫孫,從它的視線可及中,徹底挪除。
自此之後,瓊崖陳家後世子孫,將不再受天道恩澤庇護,不再享有氣叽骨唷�
雖然李追遠提前猜到了結果,但坐在臺階上的他,親眼目睹陳雲海一拳破碑的舉動時,還是感受到了一種震撼。
可很快,李追遠就發現自己想錯了,自己的理解與認知還是太溋耍步K於能真正理解,陳家龍王之靈和陳雲海的深刻屈辱感,究竟來自哪裏。
陳家祖宅範圍,氣象被徹底攪亂,但外圍氣象還在,以李追遠的風水造詣,遙望就能看出變化。
打個比方,陳家祖宅這裏認作是一個漩渦中心的話,那外圍的氣象也是跟着這中心走的,可以互相推算強度。
當“石碑”被打碎,天道目光被隔斷,正常情況應該是本施加於此的恩澤,被抽走了,中心該變弱,外圍自然也會隨之變弱。
可外圍的風水氣象,不僅沒變弱,反而比原先更凝實厚重了一點,這代表着,陳家的氣撸堑珱]減弱,反而增強了?
天道將自己的“偏愛”收走了,錢貨兩清,該嚴重虧損的陳家,卻盈利了。
這就只能說明一件事,天道其實從未對陳家額外付出過什麼,天道壓根就沒拿出過任何增量,天道手裏,反而剋扣拿住了本該就屬於陳家的份額。
這也是爲何,瓊崖陳家傳承至今,明明擁有着極爲強大的域,卻只出了三代龍王的原因。
在絕大部分時期,陳家人的資質在龍王門庭這一檔裏,都顯得較爲平庸,像是田裏的莊稼得不到澆灌,而水渠閥門,就掌握在天道手裏。
平日裏,節約用水,等預感到未來會出現大麻煩時,再將先前蓄起來的水放出來,滋養出陳家天才,點燈走江,鎮壓所謂的“大邪”。
天道明明什麼都沒付出,可瓊崖陳家,卻得被這座江湖冠以“天道恩寵”的名聲。
普通的陳家人,還會覺得這是榮耀,對天道的意志更爲頂禮膜拜。
但龍王,應該是有能力看破這層虛妄,明悟本質的。
代入陳家龍王的視角,這簡直就是被慪到了骨子裏。
你真要是喫了拿了,佔了便宜,那“得位不正”的名聲,該受就得受着。
你也確實是喫了,可喫的卻不是天道給的,而是自家過去歷代爲你積攢下來的“族脂族膏”。
陳雲海爲什麼能一眼看出問題所在,因爲陳家本訣,是他這一代完善補全的,而在他那一代,是個人都能嘗試修行,不會只侷限於一家一姓,就像秦叔和潤生身上都沒有秦家血脈,卻也能修行秦氏觀蛟法一樣。
爲什麼後來陳家的域,發展爲只能由陳家血脈來開?
爲了能更好地控制閥門,做到關鍵時刻的定向灌溉。
這哪裏是走狗啊……這分明是被圈養起來的豬玀,而且是逢家中要辦事之年,才特意喂肥長膘的那種,平日裏節省飼料,只爲留個種。
陳雲海背對着李追遠,站在已化作一地粉末的聽海觀潮碑前,問道:
“你看明白了?”
“嗯。”
陳雲海轉過身,看着少年:“可你,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李追遠:“天道無情。”
陳雲海:“很好的回答,也是很敷衍的回答。”
顯然,陳雲海並不相信李追遠的這一正確答覆。
他真的和陳姐姐很像,會冷不丁地忽然變聰明。
李追遠不喫驚,是因爲他本人,就被天道凍存了走江功德,相較而言,天道對陳家,都算得上溫柔。
陳雲海看向陳家祠堂內所供奉的三座龍王牌位:
“陽壽將近,選擇塵歸塵土歸土時,才終於察覺出了真相。孩子們,心裏憋屈,他們啊,是帶着憋屈走的。”
李追遠點了點頭。
陳雲海身上出現了一道道像是被燒穿了的窟窿,他的時間到了,將煙消雲散。
陳家祖宅內的雲海,也漸漸變得稀薄,那一星丶引埻醯纳碛埃猜龜咳ァ�
不過,祖宅內林立的秦家邪祟,都已安靜下來,它們復歸如李追遠初入秦家、將它們帶出來時那般乖巧。
陳雲海向前走了幾步,抬起手,像是想要摸一摸少年的頭。
他雖然一直緊繃着那張嚴肅的臉,但李追遠能看出來,對方此舉不是要摸自己,自己又成了某人的代餐。
“我得代陳家謝謝你,幫我保全了陳家,爲了陳家,你也算是不惜一切了。”
“你誤會了,我本意是來找陳家算賬的,陳家家主差點一道雷把我給劈死。”
陳雲海:“……”
陳老爺子本人應該都沒料到,自己都一大把年紀,是做曾祖父的人了,居然還能被找家長打小報告。
陳雲海指了指四周林立的邪祟:“所以這些是你帶來準備……”
李追遠:“嗯,準備和陳家同歸於盡的。”
陳雲海:“應該的,該算的賬得算,不用看我的面子,反正自此之後,陳家本訣非陳家人也能去學了,傳承又不會斷。”
李追遠:“多謝理解。”
陳雲海:“你和他,終究還是有一點不一樣的,他沒你那麼客氣懂禮數,有時候,他給人的感覺,簡直就是個江湖土匪。”
李追遠:“我羨慕他。”
陳雲海:“孩子,你可千萬別學他,學他,只會讓你後悔。”
李追遠:“您是當初,看出來了什麼?”
陳雲海:“沒有,還是從你這裏知道的。他把那祕術教給了清安,他未來,必然會因此後悔。”
陳雲海的手,來到了李追遠頭頂,掌心火苗被轉移至它處,規避了少年被點燃的風險。
手掌,慢慢落下。
李追遠把頭挪開,讓陳雲海摸了個空。
陳雲海:“你!”
李追遠:“要是回去讓清安知道,我代替魏正道被你摸了頭,他會氣死的。”
陳雲海:“你可以不告訴他。”
李追遠搖頭:“他現在過得很苦,要是連我都騙他,他就沒什麼樂子可言了。”
陳雲海:“我是你長輩。”
李追遠:“我和陳家家主平輩,只有龍王能比我高一輩,您不是龍王。”
陳雲海:“聽海觀潮訣,你想學麼?”
李追遠:“沒您這樣戲弄晚輩的長輩。”
陳雲海:“你應該和他一樣,學什麼都很快,對吧?”
李追遠沒否認。
陳雲海:“雖然當時我還未補全陳家本訣,但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難事,那你猜猜,他當年爲什麼不學我的域?”
李追遠:“因爲學你這個,會被它盯到?”
魏正道當初看見陳雲海時,應該就猜出了天道接下來的打算。
陳雲海:“這個是主因,但不僅如此,後世的陳家域與我那時不一樣,我是需要日積月累地收納天地之氣來構建己身,想初具氣象,就算是以我當年的天賦,也得苦心凝聚至少二十載。
這對那時的他而言,就很雞肋,因爲多二十載時光,他學不學域都無所謂了。”
沒了天道目光後,傳承的血脈桎梏被打開,家族不幸傳承幸,會有更多人能修行它,反而更容易出現天賦卓絕者,甚至未來對它進行進一步改進與完善,都有可能。
但無論如何,像陳姐姐那種,開慧即開域,年紀輕輕就大成碾壓,幾乎成了絕唱。
因爲哪怕你再聰明,再能設計出精妙的施工圖,這磚頭,還是得一塊一塊地壘砌。
魏正道不學域的原因就很簡單,因爲聰明如他,再快也就是復刻陳雲海的速度,二十年,幹什麼不好?
如清安所說,初遇陳雲海時,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哪怕是魏正道,單挑都打不過他,但也就只侷限於當時。
而二十年,對李追遠而言……更是稱得上無比奢侈。
陳雲海:“讓我摸摸。”
李追遠:“您有辦法?”
陳雲海:“摸了再說。”
李追遠:“怕您只是想戲弄回去。”
陳雲海的手,再次落下。
這次,李追遠沒躲避,讓對方的手落在了自己頭上,摸了摸。
陳雲海笑了:“你猜對了。”
這口當初被魏正道狠狠戲弄過的怨氣,憋了一輩子,憋到死,沒想到,死後能宣泄出來。
李追遠笑了笑,沒生氣。
陳雲海:“我該走了。”
李追遠:“再見。”
陳雲海:“幫我跟清安帶句話。”
李追遠:“好。”
陳雲海:“莫怕,我們都在下面等着他。”
說完,陳家祖宅內,最後的殘存雲霧全部回收,但不是收向陳雲海的身體,而是收向地下,這些雲霧中,交替閃爍着各種畫面,是陳雲海被“甦醒”以來的所看所聞。
徹底的湮滅,是不帶絲毫雜質的,包括記憶。
一陣風吹來,立在那裏的陳雲海,迴歸雲海。
整座陳家祖宅,陷入了安寂,如果不考慮那些成羣林立邪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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