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27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李追遠拿出自己的證件,遞過去,公費給自己開了一間。

不是爲了佔公家便宜,而是要見“師父”了,大家都披着一層這種身份更方便說話。

李追遠詢問了一下前臺翟老是否入住,前臺查閱後搖頭表示還沒有該登記。

上樓時,劉昌平開玩笑說,路上看見那些雕塑以及那景區裏的建築構造,真是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不會真有那種東西吧?

其實,劉昌平不知道的是,他最近與李追遠待久了,身上的那種氣息濃郁,在豐都,小鬼見着他都得嚇着繞道走。

進入房間。

李追遠站在窗戶邊,看着外面熟悉的景色。

上次他在這座招待所住了很久,不僅參與了該處工程的最後敲定,更是親眼目睹了大帝將菩薩鎮壓進地獄。

自己被滯留在路上幾天,“師父”也應該考慮好了吧,那接下來,迎接自己的,將是怎樣的一個結果呢?

“哆哆哆……”

敲門聲響起。

“你好,服務員,送牛奶。”

李追遠走過去,打開門,從服務員手裏接過牛奶。

“謝謝。”

“不客氣。”

李追遠將門關閉。

正欲端着牛奶送給坐在牀邊的阿璃,少年忽然止住腳步。

他回過頭,看向這扇剛剛被自己關上的門。

阿璃自牀上站起身,走到門口,也盯着這扇門。

如果說先前還是一切正常的話,那麼就在剛剛那一刻,房門外的一切聲音,哪怕是那些以動襯靜的微小雜音,也像是被瞬間抹除了。

李追遠將牛奶放在了身側櫃子上,伸手再次握住門把手。

輕輕轉動,伴隨着一聲“吱呀”,房門再度被少年打開。

走廊上的燈光,在這裏形成金屬光澤折射,這是一套古樸滄桑的甲冑,它從整齊堆放狀態,漸漸撐起,慢慢變高,逐漸化作似有人在裏面將它穿起的樣子。

站在門口的,是……

墓主人!

第四百四十一章

金屬撲克牌在李追遠口袋裏發熱、抖動,急欲出陣。

然而,當這套古老盔甲出現在門口,當墓主人成型立在這裏。

反抗,就已失去了意義。

無形的壓迫,並非刻意針對於你,而是因它的存在,就自然而然地震懾住了這一片區域。

就算增損二將被放出來,也無法阻攔住墓主人的腳步。

祂們自己也知道。

此時的主動請戰,更像是一種本能上的主觀表達。

這不是絕對意義上的忠眨敲つ扛L地從一個賭局跳到另一個賭局的慣性,因爲贏習慣了,所以越是沒希望贏的,祂們反而越是興奮,越是渴望往裏衝。

白鶴童子的步步高昇,就是祂們孤注一擲的最佳催化劑。

哪怕前面是座冰山,祂們也會毫不猶豫地駕船加速,照撞不誤。

與當初在菩薩座下關鍵時刻的明哲保身,形成極爲鮮明的對比。

阿璃雙手抬起,今日身上所穿的秦家紅色練功服,緩緩飄動。

女孩眼裏的光彩漸漸褪去,轉化爲深深的淡漠。

所有會對少年產生威脅的存在,都是她的敵人。

在她的視角里,墓主人與那條小水蛇,沒有本質的區別。

李追遠抬起右手。

口袋裏,符甲安靜。

阿璃眼神逐漸恢復。

沒有已經建好的大陣,沒有足夠強力的夥伴在前,當自己與墓主人如此近距離的面對面,不,是當墓主人在豐都這座縣城裏坐起身,將目光遙望自己時,李追遠就已沒了勝算。

但實則,在豐都地界,大帝動不動用墓主人,都不影響可以輕鬆捏死自己的這一事實。

這多此一舉,是爲了接下來的談判施壓。

自己的“師父”是想告訴自己,祂不僅鎮壓了菩薩,還成功掌握了墓主人。

如此成功、如此不可一世之下,李追遠想要從祂這裏扒拉走東西,不是不可以,

但……

得加錢。

擺出的場面越大,胃口也就越大。

李追遠意識到,原先自己預備放上桌的兩個談判籌碼,一個是活人谷小地獄,一個是長遠利益下對自己的可持續性涸澤而漁……

無法滿足自己這個“師父”的胃口。

祂想要更多,想要自己做出更大的讓步。

難搞。

李追遠得把自己重新丟秤上,再次細數自己身上的零部件,看看還有哪裏能拿出來賣錢,且能賣出高價。

少年轉身,看向女孩,伸出手,微笑道:

“走,我帶你去見我的師父。”

阿璃走上前,將手遞給少年。

握住後,李追遠看向墓主人,微笑斂去,與那頭盔下黑黢黢的深邃對視:

“帶路吧。”

墓主人轉過身,向樓梯口走去,它每一步落下,四周的光與影都產生了扭曲,似乎是在凌虐着現實。

李追遠牽着阿璃的手,跟在後面。

行進途中,兩側每個房間裏,都發出了劇烈的動靜。

慘叫、哀嚎、痛哭聲,此起彼伏。

有房間門變得通紅,底部縫隙裏岩漿溢出;有的房間門佈滿冰霜,完全上了凍,散發着森然寒氣。

更有房間裏頭,傳來熱油“滋啦”聲,溢出陣陣靈魂“肉香”。

這裏不是地獄,但祂即爲地獄。

大帝,已經來到了這座酒店。

李追遠對周遭環境的變化,不以爲意,他不會受這些干擾。

阿璃被少年牽着手走時,不時看看這裏,再看看那裏。

比之先前面對忽然站在門口的墓主人時,現在的她,反而能顯得更輕鬆適應。

最可怕的,無非是未知。

而當你發現,你正面對的能與你過去熟悉的場景相對應相貼合時,壓力頓輕。

李追遠懷疑,如果不是自己正牽着阿璃的手,女孩很可能會嘗試推開一些門往裏面去看一看。

比較一下真實的地獄,與她夢境裏的,有什麼細微差別。

甚至,評判一下,到底哪個才更地獄。

李追遠看向阿璃。

感知到少年的目光,女孩收回自己的視線,低下頭。

生而爲人,入世即入規則。

你無法避免地,會套用或遵循某個模板。

別人眼中的你,你心中的你,別人期望中的你,你期望中的你。

走出家門,脫離了過去的舒適區,人會更迫切地爲自己找尋一個能容身的窠臼。

這場旅行,見到越多的風景,就越是發現自己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

阿璃在努力讓自己變得更適合站在他身邊,下意識收斂起不符合這個模板的表現。

李追遠握着女孩的手,與她靠捱到一起,二人的臉貼得很近。

少年的另一隻手,指向斜前方的那扇門。

“我曾下過地獄,地獄確實有十八層,但那只是我看到的表象,十八層並非指的是空間的層數,而是時間與刑罰。

靈魂無肉體約束,時間上的感知可以更容易做到欺騙,刑罰上的體驗也能做到更加豐富,就比如這扇門裏,是拔舌地獄……”

李追遠像是個導遊。

他在耐心細緻地爲女孩做着講解。

並且,他還主動伸手,去將一些門推開,讓女孩目睹體驗一下里面的真容。

大地獄下分小地獄,門外是酒店過道,門內是堆疊在一起的各種畫面,看起來是豎的,實際是平的,每個畫面裏,大罪過下的各種刑罰不斷進行着演繹,並不拘泥於古老形式,它與時俱進。

因爲,本質上是爲了讓亡魂能在這裏體驗到更多的痛苦,以滋生出更多的孽債消果。

以普通靈魂之人間惡做抵,來中和抵消以大帝爲首的酆都高層滯留存世的天道惡。

故而,你得讓亡魂更有體驗感,刑罰選擇上要根據其生前認知進行設計。

因爲少年這裏的拖沓,使得墓主人的腳步也不得不放慢。

李追遠沒在意這個。

再可怕的存在,當它不是來殺自己時,就可以先晾在一邊。

這會兒最重要的,是讓自己身邊的女孩盡興。

阿璃的眼眸裏,不時映照出各種各樣慘絕人寰的光影畫面。

她從起初的放不開,到慢慢沉浸,最後看一會兒門內,又會主動抬眼看向身側爲自己做認真詳解的少年。

李追遠知道,夢境的恐怖早已浸潤了女孩的現實,是被動,但也有主動,要不然女孩根本無法在這個世上繼續保留住自我。

帶女孩出門走江,是爲了她能夠將恐懼克服、踩在腳下,而不是爲了適應外面的世界,重新給自己再披上一層僞裝。

李追遠自小到大,裹着不存在的人皮演膩了,他不希望女孩再重新走上他的老路。

墓主人頭盔深處,一絲絲光亮,稍縱即逝。

李追遠抬起頭,看了身前那套盔甲一眼。

沒人甘心一直被奴役,永久受鎮壓。

菩薩如是,墓主人亦如是。

祂們都在主動地向自己表露這一態度。

隱隱也在期待,未來某一天,師徒徹底反目時,祂們能得機會重歸自由。

相較於酆都陰司裏的鬼官,祂們似乎更認可自己這“酆都少君”的身份。

也是,祂們能被大帝收下,也確實有自己的功勞。

走走停停看看,到了樓道盡頭的樓梯口,這場短暫的地獄觀光之旅,也就宣告結束。

感覺上,像是帶着女孩穿過了一遍遊樂園裏的鬼屋。

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