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本體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緩緩道:
“心魔,你賭對了。”
李追遠:“我從未承認過,我在賭。”
現實中。
少年將自己的頭低下來,看向下方。
他聽到了天意,但並非來自於頭頂,而是出自腳下。
天道,什麼時候跑下面去了?
少年蹲了下來,將手掌貼在冊封臺上,開始觀察這裏的紋路。
哪怕是歷代前往這裏接受天道冊封的墓主人,都從未有過如此閒適的時候,因爲他們無法像本體一樣,在這裏毫無影響。
少年:“靈魂剔透,沒有雜質,沒有皮的怪物。
這是墓主人以葉兌的身份,初次見面時,對你的評價,實則是當年此情此景下,墓主人對魏正道的客觀對比感受。
墓主人在煎熬,魏正道在泰然自若。”
李追遠:“墓主人,爲什麼會煎熬?它當年早就接受過冊封,按理說,應該被淨化過了,一個絕對乾淨的它,再來到這裏時,只會和魏正道一樣乾淨,一樣自若。”
少年:“這說明,它不乾淨,哪怕被淨化過,卻依舊不乾淨。”
李追遠:“嗯。”
少年:“淨化是淨化,髒是髒,淨化是爲了接下來更好地髒。”
李追遠:“你聽到了麼?分享一下。”
少年:“天道的呢喃,現在聲音還小,是經文一類的東西,除了神聖感比較強外,枯燥乏味,沒有新意,這應該是鋪墊。”
李追遠:“我快沒了,可能等不及這‘天意’慢慢鋪墊。”
少年:“我來加速。”
李追遠:“謝謝。”
少年貼着地面的手掌轉動,他早就在分析冊封臺地面的情況了,現在有了初步結果。
“咔嚓……咔嚓……咔嚓……”
冊封臺,傳來了陣陣解鎖展開的聲音,而且,是那種牽一髮而動全身,很快,它的展開速度變得越來越快。
少年:“我只是起了個頭,它就自己展開了,說明這裏曾被人打開過。”
李追遠:“你猜猜會是誰?”
還能是誰,只有那位。
冊封臺徹底展開,裏面出現了一座凹槽,凹槽內,躺着一具潔白晶瑩如玉石般的骸骨。
骸骨的嘴,正在不斷輕微開啓與閉合。
那來自“天意”的呢喃,正是從這裏發出。
少年把臉湊近骸骨,仔細觀察。
聲音變大了。
一是它本就有逐漸擴大的趨勢;二是距離拉近,聲音自然也就更清晰了。
李追遠:“我的透明,停止了。”
少年:“原理很簡單,也很大膽。
他應該是建立這座古葬的那位高句麗天師。
他已經死了。
但他藉助這裏的特殊礦脈核心環境,佈下了這個局,他是在傳道,在自己死後,仍舊由他繼續親自傳道。
這裏的淨化、剔除掉一切雜質,都是爲了讓他能更好地將自己的‘道’,以天意的形式,傳遞給一代代冊封者。
一代代墓主人所聆聽到的天意,都是他的呢喃。
他是死了,但他卻一直還‘活’着,能將自己對天道的理解與信念,一直傳續。”
李追遠:“我覺得他是出於好意,他應該不是爲了自己。”
少年:“是的,他是希望自己的道統傳承永不變質,亙古永恆。”
李追遠:“他沒料到,他可以不變,但天道會變。”
這一點,在對自己的特殊針對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少年:“不僅如此,這位天師的此舉,又何嘗不是在綁架天意?
甚至有可能,這裏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天意,就像是葉兌一樣,是這位天師自己的推演之法,一直在揣摩天意,並將此法進行傳承,讓一代代墓主人,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保持對天道感知的敏銳。
綁架天道、窺測天機……
再嚴重點,其實就是在自立天道,代天行道。
天師以這種方式,在自己死後,把自己化爲了‘天道’。”
李追遠:“我正在重新變得凝實,效果不錯。”
所謂的冊封臺,就是在將墓主人這一脈傳承者進行提純,看似讓他們變得無垢,實則是將最大的“骯髒”植入,而植入的方式就是……心魔。
冊封之後,每一代墓主人心裏,都會時不時感應到來自天道的呼喚,也就認爲自己的所作所爲,都是在秉持天意。
天師沒控制他們,但天師卻在時刻影響着他們,本質上,是一種讓本人都無法察覺的更高明控制。
少年:“骸骨的呢喃,是心魔最好的養料,只要我不受其影響,你就能不斷從這裏汲取到增量。”
李追遠:“謝謝你。”
少年沒有言語。
站在本體的立場,坐視心魔不斷發展壯大本就匪夷所思,而他現在,更是在親手助推心魔的茁壯成長。
少年將手,放在了骸骨上。
呢喃聲,瞬間變大變清晰,如同當面對話。
李追遠:“速度加快了,很舒服,效果奇佳。”
精神意識深處的地下室裏,李追遠不再分心雕刻,而是盤膝坐了起來。
如果說上次大烏龜留在自己腦子裏的養分,是幫自己擴建了精神意識容量,如同進一步開挖了蓄水池。
那麼這次,對自己這個“心魔”的壯大,就等於是提升裏面水的純淨度。
而且,這種提升是單向的,不與本體分享,將讓自己這個心魔,佔據更高的主導權。
實力層面質的提升固然可喜,但少年更在意的是對病情的進一步壓制,以實現人類情感的快速生成。
這裏,哪裏是割人皮的地方,簡直是給你反覆不停地披人皮。
李追遠:“所以,墓主人拿囚犯割人皮,是不是因爲它其實已經發現什麼了。”
少年:“嗯,它應該是感受到自己承受了某種桎梏,被打上了一道烙印,但它沒想到,這一切的開始,是在這裏。”
李追遠:“而且,它爲了殺死魏正道,還第二次來到這裏接受淨化,這其實是將它的問題,變得愈發嚴重了。”
少年:“這種一直不變的傳承,如不變的死水,會發臭、會變質。可能在最早的那個時期裏,天師確實是最能感知到天道意圖的那一批人,但伴隨着天道的動態改變,這裏的原地踏步,相對成了一種與天道的背離。”
李追遠:“這種背離,是逐步累加的,等傳承到墓主人這一代時,根據天師留在它身上的傳承推演……墓主人,反而成了違逆天道的邪祟。
所以,這一代的墓主人,就從這座監獄的主人,變成了這座監獄的犯人。
那套盔甲所代表的規則,就開始對它進行鎮壓。
它可真倒黴。”
少年:“也很諷刺。”
少年的手,在保持觸碰骸骨的同時,輕輕摩挲,他發現,這具骸骨上,有着肉眼無法捕捉的密密麻麻紋路。
他將身子進一步前傾,乾脆將自己的手,掐住骸骨的脖子。
李追遠:“效率又提升了,我現在,真的體會到了心魔的快樂。”
少年:“恭喜,接下來你再犯病時,可以輕鬆鎮壓我,至少,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裏,會是這樣。”
李追遠:“你接下來如果把書房門或者抽屜上鎖,我能輕鬆破開。”
少年:“你幼不幼稚?”
李追遠:“我剛剛在下面處於犯病狀態,你都不出來鎮殺心魔,那我鎮壓你有什麼意義?還不如找點有實際價值的。”
少年側過頭,他看見骸骨脖頸邊,有一行字。
字跡飄逸,很熟悉。
相同的字跡,也出現在《江湖志怪錄》與《正道伏魔錄》上,這是魏正道留下的字。
這行字寫道:
【還以爲在這裏能抓到天道跟腳,結果就這?】
少年:“魏正道,不是來求死的,他是來找天道的痕跡。”
李追遠:“或許,二者並不衝突。”
少年:“墓主人二次進這裏時,之前被植入的心魔被剔除,被二次打入心魔時,應該短暫失去了意識,在這段時間裏,被它吞下去的魏正道,反而成了它這具身體的掌控者。”
李追遠:“然後魏正道和你一樣,發現天道呢喃居然是從下面發出的,打開了這座冊封臺底部,看到了這裏的‘天意真相’。”
少年:“墓主人和葉兌,不僅是被魏正道騙了,他們在很久前,就被這座古葬的建立者,給欺騙了。
這一代墓主人,一生,都活在欺騙之中。”
李追遠:“曾經最懂揣摩天意,號稱天道意志傳達者的傳承勢力,最終卻通過這種方式,把自己發展爲了天道需要借江水滅掉的邪祟窩點。”
少年:“像不像現在的,瓊崖陳家?”
李追遠沉默了。
少年:“陳家的域發展到後期,只限於陳家血脈能使用,可那位陳老爺子卻主動想要將它公開推廣。
那個陳曦鳶,更是被你以手段,調教得絕不會與你爲敵。”
李追遠:“你說得,我像是個災星。”
少年:“在天道眼裏,我們難道不是麼?”
再次掃了一眼那行魏正道留下的字,少年繼續道:
“難怪天道會對我們的存在如此警惕應激,別人都是唯恐被天道的目光看到自己,他居然主動在人間尋找天道痕跡。”
李追遠:“他很委屈吧,覺得天道不公,讓他能長生不老。”
少年:“但一切證據都表明,他應該死在了這裏。
以他當時在這座古葬裏所展現出的實力來看,他的特點是難殺,但他並不是墓主人的對手。
要不然,他根本就不需要花費這麼久的時間在這座古葬裏摸尋打洞,可以有更簡單直接的方法。
所以,墓主人應該能確認,魏正道,死在了這裏。”
話落,李追遠與本體都沉默了。
因爲二人在此時,都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可能會讓他們樂極生悲的事。
再智慧的思維,也無法預判到這一步。
少年將手從骸骨上抽走,站起身,當他想要走出冊封臺區域時,無形的屏障再度出現,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屏障,無法破解,這是礦脈物質的變化。
再精明的開鎖師,哪怕破開了門鎖,也無法推得動這數噸重的大鐵門。
而這時,骸骨的聲音開始放大,近乎於咆哮!
一直無法成功“傳道”,心魔始終無法植入,骸骨開始了狂躁。
哪怕此時沒有再直接接觸,可只要還在這座冊封臺上,可怕的增量,仍在以越來越可怕的姿態狂湧入李追遠這裏。
李追遠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他無法一下子容納這麼多,他會被撐爆!
葉兌在自己牢房裏根據當下環境特性所佈置出的那個精妙陣法,就是被李追遠以這種方式破的。
現在,李追遠將享受相同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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