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226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穿過大陣區域的進出口時,還得接受一輪檢查。

李追遠是一天天親眼目睹這座大陣被修建起來的,這座大陣對他,毫無祕密可言。

可也因此,這座大陣讓他毫無辦法。

它很簡單,越簡單就意味着越沒破綻。

它是由小陣並中陣再並大陣、層層級級串起來,這種陣法在咝袝r,需要每個小陣位置都得有專門的維持人員。

就像是最開始營地裏的探查“照妖鏡”,一開始都處於物理斷連狀態。

李追遠可以簡單破掉或者掌握每一個小陣,卻無法借用與調動這座大陣。

除非,他能拿到這座大陣的真正指揮權。

“這纔是重劍無鋒啊。”

當你背後有一座龐大巍峨的機器可爲你提供助力與驅動時,很多技巧性上的東西反而成了雞肋,首先要確保的是安全性與穩定性,然後,直接橫推過去即可。

這就是江湖私鬥與煌煌公器的區別。

經過安檢,李追遠被領向翟老的新辦公室。

營地空曠區域,有一口口木箱,裏頭盛放着各種最近挖出來的文物,僅僅是這些,拿來填滿一座大博物館都綽綽有餘。

可惜的是,高句麗王朝國祚雖然很久,但在大多數人的歷史觀感上,它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反面背景板存在,想單純靠這個來發展旅遊業,有點難。

翟老辦公室裏很安靜,裏面擺着各種精巧的物件,還有一座一人高的石碑,辦公桌上更堆滿了拓印版。

“老師,你看起來憔悴許多。”

“沒辦法,人老了,工作強度一大,就休息不好,現在每天都靠安眠藥才能小眯一會兒。”

翟老從口袋裏,將一個白色的藥包拿出來,放在了辦公桌角。

營地裏有專門的醫務室,各種藥品都有供應,不過,一些藥品會進行定量管控,不會給你一整瓶,而是拿類似存放兩寸照片的小紙袋裝給你。

“這藥可不能多喫。”

“我知道,來,幫我翻譯一下這些。”

“好。”

李追遠翻譯的,是很多代高句麗國王在這裏祭祀時所行的祭文。

在他們的語境裏,這裏就是“天的意志”直接化身,在這裏祭祀陡妫梢员S铀麄儑┟癜病⑹朗来�

翟老讚揚道:“你翻譯得很好,有時候我真奇怪,就算是再聰明的小腦袋也不至於這麼離譜,跨行業也能適應得這麼快。”

李追遠:“家裏有人從事考古行業,小時候耳濡目染了些。”

翟老點點頭:“怪不得,那怎麼想着改行做這個?”

李追遠:“老師您不也是一樣麼,您明顯更喜歡研究這些。”

翟老退休後,就癡迷於歷史文化與考古方面,他對高句麗方面的研究也是他能參與這次調查項目的關鍵原因。

骨子裏,翟老其實是個偏文藝內斂的人,這也是他在團隊建設與發展上,比羅工弱太多的原因。

翟老笑了笑:“時代的需求不一樣,民國時大師不是很多麼。”

李追遠把面前這部分翻譯完了,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

翟老將這些文稿拿起來,遞送到外面,讓人轉交給其它課題組。

然後,翟老泡了兩杯茶。

李追遠記得羅工的吩咐,事兒幫完了就趕緊回來,但少年還是坐下來陪着一起喝茶。

見“師父”一面可不容易。

而且,這次“師父”雖然表現得無比穩當,可這穩當裏,也透着一股子心急。

祂,很看重這次機會。

或許是上次借豐都工程的事,攜大勢以鎮菩薩,讓祂嚐到了甜頭。

這次又有相似的機會,祂想再來一場復刻。

李追遠猜測:

鎮壓自己得功德,鎮壓菩薩得功德,“老師”的野望不小,祂還想繼續找新的角色進行鎮壓,把自己的陰司地獄,再狠狠往上提升一個規格。

翟老:“看了那些,有什麼感觀?”

李追遠:“其它的祭祀文化,都有一個過渡,或者叫遞話人的角色,這裏不一樣,這座祭祀場所的主人,特意隱沒了這一職位,把自己打造成了上天意志的絕對化身。”

翟老:“是的,這下面的歷代主人,或者叫主持,將自己的意志與上天意志強行掛鉤,這意味着它掌握的不僅僅是釋經權,它還在寫經。

正常邏輯下,世俗權力是不會允許這種僭越的怪胎存在的。”

“所以它消亡了。”

翟老指了指自己桌上桌下襬着的厚厚文件資料:

“沒任何證據表明,它是被世俗權力所摧毀的,無論是高句麗王朝還是中原王朝對高句麗的攻伐,都沒有相關記載。

而且,從目前的施工進度所帶來的發現來看,這座地下建築本身,並沒有遭受來自外部侵襲破壞的痕跡。

它更像是一夜之間,忽然就從歷史長河中被抹去了。”

“您覺得,是什麼造成的?”

翟老喝了口茶,緩緩道:“只是做隨意發散猜測,不會見於文字與記錄。”

“老師,我也只是隨意聽聽。”

“小遠,你說,像這種寫經釋經都要抓在手裏的怪胎祭祀場所,除了被世俗權力所不允許存在外,還有哪樣的存在,對它也是極度反感的?”

李追遠伸出手指,指了指頭頂。

翟老壓低了聲音:“小遠,你信有天譴這種事麼?”

李追遠搖了搖頭:“我是個無神論者。”

翟老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將它推到李追遠面前:“你剛剛翻譯的是中後期的祭祀碑文,這裏面是我收集和翻譯的前期的,看看有什麼不同。”

李追遠將本子拿過來,快速翻閱,很快,少年就發現了區別。

“前期,它就是一個傳統的祭祀場所,高句麗權貴把這裏當作向天陡娴闹修D地,這裏的主持者,也只是把自己視爲天道與人間的遞話者。”

“你覺得是什麼原因造就的這一變化?”

“野心的膨脹?”

翟老:“這個回答,似乎太老套了些。”

李追遠點點頭:“我也這麼認爲。”

翟老:“我更認爲,是一種誤信。”

李追遠:“誤信?”

翟老似乎是累乏了,他用手撐着額頭,打起了呵欠。

“它可以是,也可以不是,當被需要時,它就是,當不被需要時,它就算是也不是。”

“老師,您怎麼忽然打起機鋒?”

翟老揉了揉犯困的眼睛:

“當它漸漸意識到自己變得不再是時,就會瘋狂地企圖證明自己還是,到了這一階段,哪怕它口頭上依舊不斷稱頌高呼自己秉持上天意志,其實已經淪爲了上天意志之下最大的反叛者。”

翟老腦袋低了下去,他趴在了辦公桌上,睡着了。

李追遠坐在椅子上,消化着這句話。

這是那位“老師”,借眼前老師之口,給自己傳遞出的答案。

天道沒想現在就把自己這把刀給折斷,自己對天道還有用。

比如,李追遠就挺期待的,自己這個“老師”繼續將地府擴張出去,天道會不會在折斷自己前,先給自己安排一出師徒相殘?

《無字書》裏的它,口號是秉承天道意志來殺自己這個“邪祟”。

是實話,可實話放在不同時期,它不一定正確。

它是強行拗着天道的皮,想拿自己當跳板,實現它的某種野望。

不負責任的猜想,這會不會是:過去被廢棄的鏽刀與自己這把新刀之間的爭寵?

原來,天道是不站在它那邊的。

自己這“師父”正是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如此積極地參與這一浪。

李追遠給翟老身上披了一件外套,隨後走到帳篷口。

外面的天,越來越沉,風也越刮越大。

“天時地利人和,都不站你那邊,這次,就算你不引誘或逼迫我下去,我也非下去不可。”

“小遠……”翟老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你要走了啊……”

“嗯,我老師那邊讓我這裏結束了就趕緊回去,那裏的事情也很多。”

“那你晚上得再來這裏一趟,工地那邊說了,又挖出了一批新碑文今晚就會送來,有你在,這裏的進度才能接得上。”

“好的老師。”

“再帶幾個人過來一起支援一下,這邊的人手不夠,其他小組都轉入下一個階段了,帶幾個力氣大的,給碑文翻身拓印。”

“我知道了,老師。”

“辛苦你了……”

李追遠又坐着吉普車回去了。

到了羅工這裏,少年又開始連軸轉。

天黑後,潤生領來了盒飯,給大家分了,大家都是一邊工作一邊喫。

李追遠看了看時間,正準備跟羅工說自己今晚還得再去翟老那邊一趟,電話就又響了。

薛亮亮接了電話,是翟老打來的。

羅工氣得把筆都摔了,直言道:

“自己不會挑不會帶徒弟,就專借別人的用是吧!”

當面肯定是很尊敬的,但私下裏工作情緒上頭時,自然不會客氣。

但面子該給還是得給,翟老不管怎樣,人情面在那兒,羅工之所以默認小遠也是那位的學生,就是不想耽誤孩子前途,那邊關鍵時刻,也是有力量能推一把的。

“你去吧,早去早回,回來後就直接去休息,這一天的我看在眼裏,就你最累。”

“老師,我還得帶幾個人去,那邊人手不足,要幫忙拓印。”

“帶帶帶,把這裏所有人都給他帶去!”

羅工氣得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薛亮亮幫忙打電話叫了接導員後,忙去安慰羅工,並給李追遠一個眼神。

李追遠點了點頭,把譚文彬、林書友和剛送盒飯過來的潤生喊上,出去了。

還是老規矩,除了身上的衣服,其餘沒必要的物件都不要帶身上,都留在這兒。

來了兩輛吉普接人,再次去往那片營地的途中,風大得幾乎吹起來了沙塵暴,沙子和小石子兒打在車身上不斷髮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坐在車裏的人也都得悶着頭。

等到了目的地下車後,大家最先做的,就是掏耳朵清鼻孔再找水來漱口。

如果這惡劣的天氣情況還不改善的話,今晚起,工地上就會陸續停工。

李追遠知道它不會改善,這是它在爲自己創造出一個合適的潛入條件。

明早吧,等工地都停工了且防備鬆懈時,自己就會帶着夥伴們下古葬。

這會兒,算是站好最後一班崗,再多做一點貢獻。

新送來的碑文被放在翟老辦公室門口,李追遠示意潤生他們把碑文抬進去,他自己第一個走進帳篷。

結果沒料到,翟老這裏,還有一個人,一位穿着道袍的老者。

“小遠,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孫道長,他亦是高句麗文化研究領域的專家,是我們這邊項目組的關鍵人物。”

李追遠知道,這位道長可不僅僅是研究高句麗文化的,他更是工地外圍大陣的,實際負責人。

前陣子每晚都要在營地裏掃一遍的“照妖鏡”,就是他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