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193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第四百零六章

看到這裏時,李追遠抬起頭,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謊言要想逼真,那就得儘可能地提升它內部的真實含量;若是真實含量有限,那就不要均勻分散,而是集中在開端。

初次見面時,葉兌就很直白地稱呼自己爲“一個沒有人皮的怪物”。

餌,下在了這裏。

它手裏得有對自己產生足夠吸引力的東西,才能對自己施加影響,吊着根胡蘿蔔引誘自己跟着它走。

再結合墓葬之下的封印之地應該不是核心區域,自己去高句麗墓時,大概率會在前期就早早碰到。

故而,綜合來看,審訊記錄從開頭一直到這裏,真實性應該沒什麼問題。

但從這裏往下,可能就要開始摻假了。

李追遠放下水杯,低頭,繼續往下看:

“偷窺我這麼久,開心麼?”

葉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對方似乎也沒打算讓自己去做回答。

因爲在對方的目光看向自己時,葉兌的一切都被禁錮住。

雖然還能思考,卻無法對外界進行任何回應,好像自己忽然間就被這個世界所遺棄。

葉兌在這裏用了一個比喻:

像是一條被做成菜擺在餐桌上仍睜着眼的魚。

李追遠心底,在這句話上畫了一個圈。

這是一種被當作食物的感覺。

李追遠知道一個人,就有這種能力。

南通狼山腳下那處已經被流沙覆蓋的地洞裏,曾經就擺放着那位的餐桌與餐筷。

只是,這種感覺,很難被形容地如此貼切,除非切身感受。

那,這個感覺真的是葉兌的麼?

還是說……它的?

接下來,這個人從井裏爬了出來。

他重新回到了這兒,環視四周,像是在回味自己曾經親手打造的住所。

葉兌在這裏花費十年時間,來對過去的記錄進行偷窺,這也就意味着,這個人有至少十年時間,沒有再離開這口井。

當然,不排除一個極端可能,那就是這個人會趁着葉兌每隔一段時間回自己牢房傳訊時,趁機上來一趟。

但這個概率極低,因爲葉兌在他面前,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他沒有理由躲着葉兌回來。

李追遠微微皺眉,因爲下面的陳述,就有些混亂了,不是葉兌陳述的混亂,而是接下來葉兌的遭遇本身,就很混亂。

短暫的故地回味後,這個人開口道:

“既然你這麼喜歡偷窺,那我就帶你去看看更多有意思的東西,好好滿足你。”

葉兌被這個人抓着,下了井。

之前提到,這裏的水波曾被這個人故意提到了一個沸騰程度,因此,當葉兌被強迫浸入井口水面以下後,他品嚐到了什麼叫字面意義上的“生不如死”。

僅僅是這一瞬,葉兌就覺得自己求生的慾望以及內心對自己結局的種種不甘心,都化作了泡影。

他想死,他現在甚至想主動無條件配合,只求讓自己死得更快一些,哪怕僅僅是早死個一息,不,甚至是半息。

但在下一刻,這種折磨感就又消失了。

葉兌茫然了。

像是一隻被燙了開水褪了毛的雞,忽然告訴你,不用下鍋煮了。

他仍舊繼續被這個人抓着行進,這口井下面,不知道爲什麼這麼漫長,彷彿永遠都無法達到盡頭。

但很快,葉兌的這一想法就被改變,他的面前水波忽然出現了畫面,畫面中,他看見一名身穿術士服的男子,正在浮浮沉沉。

葉兌隱隱猜到了這位術士的身份。

他們四個人,在互相傳訊時,是會做一些基礎交流的,比如,彙報一下自己的所長。

緊接着,面前的水波消失,畫面也不復存在。

而後,又是漫長的行進,當絕望感再次於葉兌心底升騰時,他又看到了一座“牢房”,裏面是一個滿頭銀髮的老人。

老人躺在那裏,胸口插着一柄劍,他雙手死死抓着劍柄,不是在往外拔,而是使勁下壓,不讓劍鋒脫離自己軀體。

這個老人曾在傳訊時告訴過葉兌,他是通過這種自戕自害的方式,來不斷給自己增加怨念。

接下來,又是漫長一段,第三座牢怀霈F。

裏面是一箇中年豐腴女人,她光着身子,盤膝坐在那裏,一隻金色的肥蛆,在她身上不斷鑽進鑽出。

女人在傳訊時說過,她用的是一種蠱術,自己吞噬自己,將自我一次次維繫在一隻只金色肉蛆裏,以延長自己存在歲月。

葉兌終於意識到,這個抓着自己不斷行進的男人,擁有巡查墓葬之下監獄的能力。

這個人過去這麼長時間待在井底,並不是在沉睡或者是延長“壽命”,他是在……挖地道!

一個被他們四個人都嘗試過,且被集體確認不可能成功的方法,被這個人,實現了。

下面,屬於葉兌的真正酷刑,就開始了。

他在行進中,被這個男人一次次丟出去,體驗到了各式各樣的水波煎熬。

每一處不一樣的水波,都是一座牢房……空置的牢房。

而這個人,是把自己當作問路石,他在拿自己,投石問路。

不一樣的折磨,紛亂的痛苦,意識上的紊亂與撕裂……

葉兌從未想過,酷刑居然能如此多種多樣。

好在,每一次的承受時間都不長,並且每次當他覺得自己就要消亡時,這個人就會把自己舉到他面前。

這個人身上滲出黑色的血,不斷向自己湧來,帶給自己一股股充沛到令人窒息的精純怨念。

這不是續命,因爲葉兌早就已經死了,這續的是,葉兌的存在時間。

以上這些內容,是李追遠自己整理總結出來的,無法深挖細節,因爲葉兌自己在這一階段的記憶很混亂,不一定是折磨受多了,而是葉兌接受了這怨念。

不過,這裏李追遠可以提取出來三個關鍵點:

一,這個人應該不是急着想要逃離這裏,而是想要去這裏的一個地方。

二,這個人擁有向別人灌輸怨念的能力,這怨念會讓被接受者,意識受到極大程度的摧殘。

三,葉兌之所以能進入到那個人的牢房,實現了避難,可能並不是受什麼殘篇的影響,而是這個人故意給了葉兌鑰匙。

他預計到自己十年後,可能需要一枚石子,而葉兌在他眼裏,大小重量最爲合適。

同時,在這裏,也爲《無字書》第二頁一片漆黑這麼久,做了解釋。

因爲葉兌以前遭遇過這種級別的折磨,所以《邪書》折磨審訊他時,花費了更多的時間與精力。

真是貼心,明明在陳述過去的經歷,卻又像是在對眼下正在看書的自己“對話”。

不過,李追遠還是堅持認爲,這是因爲“它”沒料到自己會直接把它收進《無字書》,且會安排《邪書》這種不着調的邪物去審訊它,這使得它不得不先隔絕掉自己的視線,來重新調整它的計劃。

至於葉兌爲何能“一眼瞧出”自己沒皮,前面在葉兌推演這個人面相時就做了個解釋,下面葉兌在形容每次被這怨念灌輸的感覺時,他說這一刻,會離這個人非常非常近,近到彷彿已經融入了這個人的身體與靈魂,他看見了這個人真正的模樣。

這個人,沒有皮,不是血肉的皮,而是這個人的靈魂,是一種天然的光滑與純淨,葉兌無法理解,這樣一個與這世道都格格不入的畸形存在,爲什麼能得以誕生,又爲什麼能活到今天?

看到這段描述,李追遠做了一下自省。

他常常把自己過去的情感,比作沙漠,留不住水;一定程度上,和葉兌的描述對應上了。

總之,這個人把葉兌,“玩弄”得夠嗆,也難怪葉兌再遇到像這個人一樣的“自己”時,反應會如此劇烈。

最後,葉兌發現自己被丟入了一座熱鬧的宴會大廳中。

這座大廳,大到無垠,無數的舞姬、歌女、賓客。

但當你把注意力放在中間時,你又覺得它距離你如此之近。

葉兌看見,大廳王座上,坐着一位高高在上的可怕存在。

它穿着甲冑,挎着刀。

李追遠目光在這裏停頓了一下。

在海河大學老圖書館,自己於大帝的影子裏,曾見到過這一場景,但那時,王座上只是擺着一套盔甲,佩刀被掛在旁邊。

而葉兌看到的,是一具穿着盔甲挎着刀的……一個人。

繼續往下看:

葉兌身後,那個人主動走了上去,王座上的那位可怕存在也站起身。

它很高大,甚至可以用巍峨來形容,它將腰間的刀緩緩拔出。

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死寂,彷彿它代表着的,是一雙高高在上的至高瞳眸,正在俯瞰着下方芸芸猩�

葉兌在這裏描述到:此時,他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將這裏推演成吉地了,因爲這位從王座上下來的人,簡直就是受天道眷顧的化身,它在這裏,無論這裏是個什麼地方,在天機裏都屬於吉地!

拔出的刀,指向了那個人。

它開口道:“秉天道意志,賜你天誅。”

那個人指了指自己的臉:

“來來來,往這裏砍,順着這條線一路往下,我求求你這天誅,真的能把我給殺了。”

“嗡!”

刀落下了。

葉兌說,他當時看見了夜與晝的交替,這一刀不是劈向他,卻給他帶來了真正意義上的大恐怖。

原來,它不是騙子;原來,自己沒推演錯;原來,它真的是受天道旨意,坐鎮這裏,等自己上鉤入獄屠戮!

在這一刀下,葉兌身形快速後退,他再次被砸入了來時的方向。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那個人身上亮起了一線光,隨後,那個人的身體以那線光爲分割線,身體自上而下,斜着被劈成了兩半,交錯滑落,摔在了地上。

那個剛剛給葉兌帶來可怕震撼的人,就這麼死了。

葉兌很想撲過去,抓着那位盔甲人的腳踝,去質問它:他葉兌這一生有什麼錯,一世言行從不逾矩,爲何天道要制裁自己,爲什麼!

但葉兌沒有這個機會了。

他再次被打回到自己最開始所在的那間牢弧�

像是一場長達十年的噩夢,忽然間甦醒。

但這不是夢,在這裏,你是無法擁有做夢這種奢侈待遇的。

葉兌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那三位,他依舊可以去那個人的牢房,這也是他能得以成功存續下來的原因,若是一直存在於自己那間被水波充斥的牢房,大概率已經湮滅了,等不到變故的發生。

變故,總共有三個節點,第一個節點,是他們四個人在某一天,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震顫。

雖然依舊無法脫離逃出這裏,但他們四個人都篤定,墓葬之下的禁制,發生了鬆動,並且,他們除了自己所在的牢房外,居然可以將一些影響力,溢散出牢房之外,去嘗試做一些以前根本就無法做到的手腳。

初次鬆動只是開始,接下來,它會持續開裂,只是這個進度,很慢很慢,慢到他們四個人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得起。

就在第一次震顫後沒過多久,他們感應到,有一批人,進入到了這裏外圍……

往下的發展,其實就和那日葉兌對自己說的,完全一致。

年輕的羅工參與到集安人防工程的事件調查,結果調查團隊再次發生意外,這個項目也由此被擱置,那處人防工程也被封存。

等項目近期再次啓動時,包括葉兌在內的四個人,利用當年在這批“倖存者”身上留下的手段,全都得以藉機逃了出去。

當初爲了佈置這一手段,四個人全部使用了禁忌,導致牢房內水波加劇,而葉兌,也發現自己無法再去到那個人的牢房避險了,只能獨自在自己的牢房裏承受這折磨。

這也是葉兌說,爲了在羅工身上佈局,他不惜承受更可怕煎熬的原因。

但事實上,在過去很長一段歲月裏,他的日子,比另外三個,要舒適太多。

那另外三個,纔是真正的可怕,他們可沒有葉兌那種避難地,是一直苦熬承受到現在。

接下來,是那三個的訊息。

三行地址後面,沒有出現名字,只有特徵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