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179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毫無機會,毫無空隙,甫一交手就能看得到結尾。

面具人不是沒想過撤離,只是他先前剛有這一動作,就發現外圍的陣法立了起來。

他無法理解,明明自己是作爲獵人的一方,怎麼追着追着,反而步入了獵物設下的陷阱。

時間,不斷流逝。

當林書友的金鐧抽碎面具人胸口的甲冑,面具人終於不支,跪伏在地。

面具之下的雙眼,滿是不甘。

祠廟屋頂,李追遠再次揚起手,準備配合做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面具人手中出現了一枚令牌,他將其舉起。

令牌,就僅僅是個令牌,沒有其它功效。

它造型古樸,通體漆黑,除了邊紋外,中央沒有任何雕刻。

正因爲它的“無害”,反而讓李追遠停住了手中的動作。

並且,少年也留意到,在面具人掏出令牌時,羅工身上溢散出的黑霧,出現了一絲紊亂。

還沒去集安,故而這一浪並不能算是開始。

浪前階段,最重要的就是收集到足夠線索。

它不願意死戰,那就先留它一下。

目前,在李追遠的猜測中,高句麗墓應該是座囚唬_工身上的那個東西是逃犯,面具人則是派出來緝拿的捕頭。

李追遠:“自我封禁。”

林書友、潤生與譚文彬全部收手,圍而不攻。

面具人似在做遲疑,最後,他舉起另一隻手,握拳,砸向自己胸口。

爲了活命,他打算自我束縛。

可這一舉動剛開始,其手中的令牌就融化了,化作金屬色澤的光影,沒入其體內。

面具人痛苦掙扎,身上出現一個個孔洞,很快就變成了一個篩子,一點點陽光照射,就將其消融得無影無蹤。

李追遠都愣了一下。

少年實在是無法理解,你既然知道自己身上被下了禁制,叛令則死,剛剛爲何還要選擇投降?

這也就是李追遠不知道譚文彬靠根香,就把面具人注意力吸引走,掩護薛亮亮逃離埋伏,要不然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這世上,並不是所有的人和鬼,都能套用純理性思維。

自此,三個亡靈全部消亡。

潤生走到祠廟下方,李追遠向前邁出一步,身形落下,被潤生的鏟子穩穩接住,潤生將鏟子下移,少年第二步,就直接落在了地上。

羅工仍舊閉着眼。

譚文彬將昏睡中的薛亮亮抱開,羅工並未阻止。

林書友站在李追遠身側,預防可能出現的突然發難。

李追遠開口道:“他是我的老師。”

羅工:“什麼意思?”

李追遠:“意思是,你此舉,罪大惡極。”

羅工:“你覺得你能殺得死我?”

李追遠:“很多人都在我面前說過一樣的話,然後他們就都不在世上了。”

羅工:“我若是不主動出來,你殺我,等於是在殺你老師。”

李追遠:“我能接受。”

羅工:“什麼?”

李追遠:“我不喜歡威脅,我能接受,把你和我的老師一同鎮殺,能接受我的老師,乾乾淨淨地離開人世。”

羅工:“你可真是位好徒弟。”

李追遠:“我給你十息,來判斷我是不是在虛張聲勢。”

少年的眼眸裏,沒有情緒。

他知道這東西有多難搞,這東西如若不願意自己出來,他也沒有辦法剝離。

與其受其要挾、拉扯,不如讓一切都變得簡單點。

沒有到十息,也就是李追遠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就從羅工身上飛出,落在了旁邊。

他很果決。

黑影模糊,能看出是一個男子,身上的衣服應該是那種寬袍長袖,書生打扮。

頭下搖擺的黑色,應是鬍鬚,證明他年紀很大,嗯,死時就很大。

結合其所呈現出的視角,明朝人,都對得上。

“你打算怎麼處置我?”

李追遠:“我問你答。”

“好。”

李追遠:“姓名。”

“葉良仲。”

在聽到這個名字時,李追遠目光一凝。

“你知道老夫?”

“葉兌,字良仲,號四梅先生、歸根子,台州人。抱歉,應該是寧海縣紆岸人。”

“老夫這麼有名?”

“你曾將《武事一綱三目策》獻予吳國公,並預言‘華咧信d,胡呒冉K’。”

“沒錯,是老夫所爲,你與老夫有舊?”

“我曾撿到過一尊鬼臉香爐,下面刻着一句話:‘此乃葉兌真容’。”

“摯友與我打賭,把那鬼面爐輸給了我,卻又不甘心,故留此言泄憤罷了。”

那尊香爐,李追遠是在金陵一處工地裏撿到的。

當時工地發生了怪事,頻繁滲水,導致工期不得不暫停,施工方那晚請了一車的假和尚、假道士來做法,結果沒想到工地裏真有一頭屍妖。

屍妖是人的屍體與動物屍體異變到一起所形成的死倒,當初老家的牛老太也是這種情況。

彼時,李追遠還未被點燈走江,那次與屍妖的一戰,算是團隊在正式走江前的正式一戰。

解決完屍妖后,潤生潛入水下,在屍妖墓穴裏翻找出了這尊看起來唯一有點價值的爐子。

而且,李追遠之所以會牽扯上這事,是因爲羅工妻子趙慧的外甥女晶晶,被這頭屍妖給祟上了,晶晶當時就住在羅工家裏,李追遠和薛亮亮被羅工邀請去家裏喫師母親手做的飯。

當初,李追遠得到這尊鬼面爐是靠羅工“牽線”,今天,看見爐子的主人葉兌,也是羅工“牽的線”。

這位,確實是個聰明人,他所獻之策,幾乎準確預言了接下來的走勢,可卻又拒絕吳國公的挽留,及時抽身離開,歸隱鄉野,避開了明初那可怕的政治漩渦。

只是,這個聰明人,現在的狀態,有點悽慘。

李追遠:“那裏,是個什麼地方。”

葉兌:“人可以鎮壓消磨邪祟,邪祟亦可鎮壓消磨人,那裏,就是後者這樣的地方。”

李追遠:“人活了這麼久,那還是人麼?”

葉兌:“確實不算人了,你看老夫,現在不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麼?”

李追遠:“那爲何不死?”

葉兌:“因爲不甘心。”

李追遠:“具體點。”

葉兌:“小友,老夫敢說,你可敢聽?”

李追遠:“敢的。”

葉兌搖搖頭:“這若是聽了,對你可沒好處。”

李追遠抬起手:“那你可以去死了。”

葉兌:“我們有舊,而且剛剛聊得很好,何至於此?”

李追遠:“信息價值不夠,不值得把你留下。”

葉兌:“小友可真是……罷了,老夫說了。老夫不甘心,自己一生推演天機,一言一行從不逾矩,竟還要遭天棄,被天道假邪祟之手鎮殺!”

李追遠:“你確認你從未逾矩?”

葉兌:“自是確認。”

李追遠:“那你就是把它的規矩,摸得太清楚了,身體沒逾矩,但心裏早就不知過線了多久。”

葉兌:“其實……老夫原本也是這般想的。”

李追遠:“那現在呢?”

葉兌:“現在,老夫開始懷疑這一切,咱們頭頂的那塊天,就算想要弄死人,也不至於親自下場做這麼明顯的事。”

李追遠不置可否。

但葉兌說的,也不能算是錯的,走江之燈未點自燃,認輸之燈死活點不着,這算是很明顯了,可好歹,天道沒一道雷給自己劈死。

那道幾乎劈死小黑的雷,也不是“自然現象”。

在對待自己的這件事上,它出格了,但並未破格。

李追遠:“那裏,像你這樣被關押的‘人’,還有多少。”

葉兌:“不多了,寥寥無幾。其實,那裏早就封閉甚至稱得上廢弛了很久,我是自己主動進去的。”

李追遠:“主動進去?”

葉兌:“掐算天機,測出吉位,以爲有仙緣,結果卻直接落入虎口。

故而一開始我才恨,恨天道故意坑殺於我!我才不願意死,不想要消亡,爲了繼續存在下去,不惜把自己變成這樣。

我能感知到,那裏曾同樣鎮殺過很多人,絕大部分人都做出了與我一樣的選擇,但他們基本都在歲月流逝中消亡。

我是歲數小,才能挺到現在。

當年一場機緣巧合,我所被鎮封的地方出現了破口,這給我看見了希望,這小子,當年還年輕……”

這話,葉兌是看着羅工說的。

“他本該命葬於那裏的,但老夫瞧他身上有氣數,想着留其命可造福世間,就出手幫他活着出去。”

李追遠:“說人話。”

葉兌滯了一下。

良久,他苦笑一聲,道:

“當初我見他身負氣撸胱畔冉Y一段因果,待其氣唢枬M後,圖治磥韺⑽医討觥!�

李追遠:“騙鬼呢?”

葉兌:“這小子本來沒事的,可以安全逃出去。

但我實在是不願意放棄這幾百年間唯一的逃脫曙光,就故意使手段把他牽扯進來,讓他在那裏頭逛了一圈,想着這裏的光怪陸離能讓他銘記在心底,日後說不得還能故地重遊。

同時,老夫又將自身氣數功德分潤給他,爲未來忠粋�虛無縹緲的機會。

結果,他真來了,我就走了。

但有一說一,老夫沒料到,當年只是澆灌下一碗水,昔日他自己能匯聚出一條河。

這條路,是他自己走出來的,同時也受大勢所影響,他算是能與大勢貼合之人,老夫,終究是沾了光。

不過,這個年輕的,他的學生……纔是真的嚇人。

世人庸庸碌碌,能看穿一段大勢者,即可成人中翹楚,而他……幾乎是應勢而生,潛龍在淵啊!

這樣的人,吉人自有天相,遇難逢貴人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