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第三百八十九章
李追遠,在等待它的反應。
少年曾在村道口那條線上,來來回回淋了很多遍自己的血,他是在以最大的成本,佈置結界。
先偷換它的視角,再以結界導入,眼下的局面,其實是“請君入甕”與“自投羅網”的雙向奔赴。
換做其他對手,李追遠有信心將其永遠鎮封在這裏,甚至可以說,那些所謂的強大邪祟,都不配享受這等待遇。
但面對它,李追遠沒做這一奢望。
它只是陷入了自己的視角,自己暫時捆縛住了自己罷了。
而少年要的,就是這一小段的緩衝,畢竟,賓客趕赴自己的葬禮,也需要時間。
至於主動靠近,把自己融入當下環境,試圖重新續接上李蘭上次中斷的“回鄉探親”,是李追遠想要以這種方式,來判斷,李蘭與大烏龜的融合情況。
如若它對當下環境情景表現得很抗拒,說明李蘭與大烏龜的融合程度很高,是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如若它表現得很從容,並且是主動自然地切入,則意味着李蘭與大烏龜的融合,只是流於表面。
後者的話,大烏龜就能對李蘭及時止損,將李蘭當作用完即可拋棄銷燬的棋子。
以李蘭的智商,爲了治病,把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確實很難讓人理解。
但任何事都有兩面性,這種非掌握主動且比較疏離的融合,可以避免李蘭與大烏龜的同榮共損。
理論上來說,如果少年這次沒被大烏龜殺死,並順勢完成反擊,就能讓李蘭那裏“東昇西落”,極大提升她在大烏龜那裏的主導權。
李蘭說過,她沒入玄門,她打算跳過這一階段。
假如最後真的成功了,那她……還真是成功跳過去了。
以普通人的身份,直接攫取大烏龜這種級別的存在果實,這簡直就是古往今來都從未見過的一步登天!
此時,面對李追遠的“熱情懂事”,它面相柔和,坐上了少年騎過來的三輪車,並輕拍少年的後背,示意快點騎,它等不及要回家看看。
答案出來了。
少年臉上神情依舊。
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她的確是要跳過去,而且,她是將自己的兒子,當作了跳板。
李追遠甚至懷疑,李蘭當時哪怕去東海,也是有辦法逃脫大烏龜影響的,真正促使她主動去當大烏龜的眼睛、進行融合的原因,是因爲她看到了那兩幅畫。
她認出了畫中的人,是她成年後的兒子。
已知成年後的兒子,能將大烏龜殺死,那未成年的兒子,是不是就能幫自己將大烏龜擊傷?
這邏輯推斷看似很荒謬,但李追遠能很好地代入那種思維,極大利益化驅使下,她自己的命以及所謂的“自我”,這點成本,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是一個瘋子。
迎着風雨,李追遠騎着三輪車。
李維漢撐着一把油紙大傘,站在家門前的小路上,不住張望;崔桂英則立在廚房門口,腳踩在門檻上。
“李蘭”回來了。
這裏的角色,都受李追遠所控制,他能完美地模擬出爺爺奶奶見到自己女兒時的畫面。
一切,都在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着。
李蘭的哥哥嫂嫂們都來了,哥哥們與李維漢一起,圍坐在李蘭身邊聊着天;嫂嫂們則與崔桂英一起,在廚房裏忙活飯食。
與李追遠同輩的孩子們,也都來了,家裏小板凳都已不夠用,像石頭虎子他們,只能先坐在地上。
這是現實中,李維漢與崔桂英盼望多年的畫面。
可惜,真正的實現,卻在另一個與他們無關的視角里。
豐盛的晚餐被相繼端出,擺滿了一整桌,李維漢招呼大家坐下來喫飯,桌子不夠坐,竈臺那兒還得分一個小桌出來。
李追遠坐在李蘭身側,面前是一個個被扣着碗的碗,這是怕先前做好的菜放久變涼所做的保溫措施。
崔桂英將蓋碗一個個拿下來。
李追遠手裏拿着筷子,看着被揭開的菜碗裏,那一隻只還在蠕動的小烏龜。
它,正在對這裏進行污染。
李追遠扭頭看向李蘭,李蘭也正看着他。
她雙眸裏,紅色已從湝變爲全覆蓋,眉心也出現了一條暗紅色的縫隙。
藉口出去解手,李追遠來到屋後的河邊。
爺爺系在河邊樹上的小船,上面已浮現出一道道青黑的紋路,像是一隻巨大的龜殼。
它,還沒徹底甦醒,但也快了,伴隨着這一進程被不斷推進,屬於少年意識深處的這一片淨土,也將被它徹底掌握。
這種級別的存在,哪怕被自己層層削去這麼多實力,依舊擁有着讓人心悸的邪性。
李追遠轉身,面朝屋內。
碗裏的小烏龜們,被圍坐在飯桌邊的人,拿起筷子夾起,送入自己嘴裏。
他們神情享受,像是在進食着世間難得的美味。
竈臺裏,一隻只烏龜爬出,它們一開始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竄行,而後攀附向傢俱,最後爬上了牆壁、房梁。
裏面的人,還在談笑風生,即使是孩子們,也在享受着這頓平日裏在家很難碰到的奢侈席面,渾然不覺,自己已落於烏龜的潮水裏。
李追遠沒有再走進去,而是來到自己的三輪車前,上車,騎出一段距離後,隔着農田,看見自爺爺奶奶家房子的門窗裏,忽然似泄洪般,湧出無數烏龜。
它們向着四周開始擴張,漫過河流、壓過農田,像是一座正在噴湧的小火山。
最後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李追遠知道,自己這會兒應該躲起來,他不適合被“岸上”的人進來後看見。
這時,三輪車,忽然一沉。
少年扭過頭,看見坐在三輪車上的“它”。
它依舊保持着坐在飯桌前的姿勢,左手端着不存在的碗,右手握着看不見的筷。
它對自己,心心念念,它要跟着自己。
這是李追遠未曾料想到的變故。
即使自己已經做到了極致,且每個步驟都按照自己的設想實現,可他,終究是低估了它對自己的鎖定。
就算自己不去村道口主動找向它,它也會很快出現在自己身邊,縱使還未清醒,仍舊保留着追隨獵物的本能。
不能這樣下去。
柳奶奶她們進入這裏後,必然會在第一時間鎖定它的位置。
倘若讓柳奶奶她們發現了自己在這裏的存在,她們就會意識到自己還沒死。
那自己的佈置,就僅僅是起到了實力層面的削弱,對因果方面的免責則徹底落空。
李追遠伸手,想要將它從三輪車上推下去。
但它很重,不僅推不動,更像是焊死在車上似的,連一點搖晃都沒有。
李追遠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甩動時,符紙沒有燃燒,再次甩動,依舊沒有效果。
少年又攤開手掌,嘗試將蛟龍之靈召喚出來,仍是沒有動靜。
他已經被徹底榨乾了。
現在的他,完全處於透支狀態,一切的一切,都被用於維繫這個虛假村子的咿D。
可他偏偏又不能從這咿D進程中偷留一部分給自己,因爲此時的咿D已是極限,但凡有丁點偷工減料,這個“世界”都會露出破綻。
而任何的破綻,都會使得它加速清醒,甚至可能是即刻甦醒。
大雨,不斷淋打在李追遠身上。
他這會兒真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十二歲少年,面對一尊來自東海的邪祟巨擘,能有什麼辦法?
李追遠嘗試把三輪車丟下,自己向外走。
走出二十米後,停下腳步,回頭,發現它依然出現在自己身後,這次它是站着的,手裏虛握着杯子,應該是在給家裏人敬酒。
無法擺脫,它會一直粘着自己。
除非,有外力加入,纔有機會破局。
李追遠又回到三輪車旁,騎了上去。
後頭又是一沉,它又回到了車上,坐着,右手做輕撫狀,應該是在摸哪個侄子或侄女的頭。
李追遠騎起車,好在,車還能騎得動。
按照時間推算,潤生、譚文彬和林書友他們,肯定是第一批趕過來參加自己葬禮的。
自己給了他們三根蠟燭,讓他們在各自屋裏,於八點鐘點燃,等蠟燭熄滅時,即刻趕回來。
他們不會違背自己的命令,無論這個命令多荒謬多消極。
但事實上,李追遠在蠟燭裏提前做了手腳。
當他們三人,以爲自己是故意支開他們,是要犧牲自己來保全他們性命,懷揣着無奈與憂傷,將蠟燭點燃,靜候這蠟燭慢慢燃燒直至熄滅時,會發現……
這蠟燭,一點就炸!
也就是說,八點鐘,他們三個就會立刻出發,潤生從西亭奔赴而來,譚文彬與林書友自石港鎮出動。
他們在路上所消耗的時間,足以讓李追遠與大烏龜做完這“瞪眼遊戲”。
他們仨是自己的夥伴,對紅線格外熟悉,作爲第一批次進來的人,一來可以爲後續弔唁者打個樣,二來也能幫自己解決一些突發意外。
就比如眼下。
潤生他們三人在這裏的雕像,都在太爺家。
他們與紅線連接,進入這裏後,會落在雕像身上。
所以這會兒,李追遠騎着三輪車,向太爺家趕去。
這樣,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與他們接應上,讓他們幫自己把車上的它給拖住或驅離,好讓自己有脫身藏匿的機會。
時間緊迫,因爲李追遠不知道,柳奶奶她們,具體什麼時候會回來。
從李維漢家去往太爺家,中途會從大鬍子家屋後經過,李追遠聽到了清脆的笛聲,這大風,爲其增添了一抹別樣音味。
屋前的桃林,光禿禿一片,大烏龜之前已經將這片桃林挪出視線了,李追遠自然也做了相對應的處理。
故而此時,陳曦鳶的雕像,是面對一片枯枝敗葉演奏。
然而,就在這時,笛聲停了。
李追遠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看向大鬍子家壩子方向。
正常節奏下,這裏的每個角色,都會按照既定邏輯“演繹”下去。
在不受外部打擾、不產生互動時,陳曦鳶會把這笛子一直吹下去。
笛聲的停止,意味着陳曦鳶的雕像,出了問題,脫離了原本軌跡。
很快,李追遠看着手持笛子,從大鬍子家前面走出來的陳大小姐。
她的眼淚,如潰堤的洪水,呈現出一種近乎失控的歇斯底里。
再美麗的姑娘,在情緒真正崩潰時,也是無法哭出梨花帶雨的。
陳姐姐現在看起來,真挺醜的。
尤其是在看見騎着三輪車載着一個女人的小弟弟,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陳曦鳶失控的神情,當即陷入了一種擰巴。
各種情緒,全都堵在了一起,誰都無法抒發出去,全都堵在了臉上。
她以爲已經死去的小弟弟,居然還活着。
雖然李追遠給陳曦鳶做了一個紙人,但他對陳曦鳶能回來,並未抱太大希望。
因爲她身上受太多的庇佑,能幫她逢凶化吉。
可陳曦鳶不僅回來了,而且,竟然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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