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那就是所有的“李追遠”,沒一個去自相殘殺,而是會集體合力,鎮殺了大烏龜。
至於接下來那麼多的自己,該如何收尾,那都和大烏龜無關了,因爲它已經不在。
身爲一尊東海底下的巨擘,死得、輸得,竟是如此滑稽。
可問題是,那是成年後的自己,現在的自己,連能否成功活到成年都不好說,成功率非常低。
更大的問題是,雖然李追遠目前還不清楚,爲什麼自己曾做過的夢,會在現實中呈現出來,但有一點已經被證明:
李蘭是在海底那片區域,看見的這兩幅壁畫,將其記在腦子裏,臨摹下來。
那麼這就意味着:
大烏龜,也知道了這一結局。
它,
會怎麼做呢?
其實,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自己在等成年,
而它,
又怎麼可能給自己成年的機會?
它只會比天道,更早更迫切地希望自己夭折,且不同於天道還想借自己這把刀使一使,站在它的立場,自己越弱小時被殺死,那它的安全性就越高,所需付出的成本就越低。
這樣看來,鄭海洋的父母當初潛入那片海域,真的是字面意義上的單純受利益催動麼?
鄭海洋一家出事的那一晚,自己與譚文彬、潤生,都在鄭海洋家裏喫飯,他爺爺奶奶可是做了很多好喫的。
他們一家,是要殺自己的,但沒成功,被自己熟悉了那片黑暗後,帶着潤生與譚文彬逃了出來。
以當時自己的視角來看,那是撞上不乾淨東西的一場意外。
可現在回溯思考……這會不會是一場被刻意推動出來的因果線?
事實就是,那隻大烏龜,很早就開始在找尋自己?
但它似乎是受某種限制,它一直無法確認自己是誰。
朱昌勇在跳入攪拌機,與體內的烏龜同歸於盡前,曾喊出那麼一句話:
“一定要去那裏……拿到它!”
“它”是什麼?不知道。
但絕不可能指的是那隻大烏龜。
酆都大帝自鎮於地獄,是其限制,那隻大烏龜,也必然有它的限制。
它像是一頭可怕的困獸,似是瞎了眼般,只知道“有個人”,在未來能威脅到自己、終結自己,可哪怕面對面站在那個人的面前,它依舊無法看清楚對方的“真容”。
就像是這畫裏所呈現的一樣。
夢鬼那一浪裏,自己夢醒後,他與夥伴們,哪怕是白鶴童子,也都丟失了那場夢的記憶,那這是否意味着,是一種保護?
有沒有可能,是魏正道的那部分殘留,當時就察覺到了什麼?
只是,此時再去思索這些,好像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李追遠看向李蘭。
母子二人,目光對視。
李蘭,
自己的媽媽,
她帶着那隻大烏龜,找到了自己!
一開始是猜測、懷疑,而李追遠剛剛真正犯病的導火索是……他確定了。
這裏面,或許有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對李蘭身爲母親的失望。
本質上,則像是對一個同類,居然會變得如此墮落的,物傷其類,乃至於是牽扯到對自身的一種否定。
李蘭:“現在,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兒子,幸虧有你,幸虧這世界上,只有我才能通過那幅畫認出你,否則,我也無法在與它的談判中,獲得這麼好的條件。
小遠,你真是媽媽的好兒子。
真好,
我當初選擇生下了你沒有錯。
你真的,
幫媽媽我治好了病。”
李追遠沉默。
李蘭:“兒子,都到現在了,你還不打算殺我麼?
出酒店時,那兩個被我要求留在了酒店裏。
你這小同學剛開車時,故意在車上貼了類似符紙的東西,先前在城裏他的變道與拐彎,成功將第三個一直在暗地裏跟着保護我的人給甩開了。
至於餘樹,他不是來保護我的,而且他的能量在於組織和召集人手,並非他本人。
其實吧,就算那個塊頭大的走了,就光憑這位小同學,也足夠應付他們幾個了,更別提,還有兒子你在這裏。
你現在想殺我,很簡單。
剛上車時,我就試驗過了,媽媽我連這個小同學都控制不住,呵呵。
還是說,你覺得現在殺了我,沒辦法殺乾淨,我還能再重新從海里爬出來,所以覺得殺不殺我,都沒意義?”
李追遠:“彬彬哥。”
正在開車的譚文彬,心裏一陣咯噔,小遠哥,這是要對自己下令了?
李追遠:“小心前面。”
話音剛落,車窗外的天邊,忽然劃過一道閃電。
緊隨其後的,是雷聲轟鳴。
今年夏天,雷陣雨沒有往年頻繁,但在這夏季的尾巴,老天似乎要將之前沒用的次數,集中使完。
比雨先行一步的,是迫不及待刮起來的風。
小皮卡這會兒早已出了南通城區,過了興仁鎮,駛在直通石南鎮的筆直馬路上。
馬路不窄,但也談不上多寬,算是很富餘的雙車道,同時道路兩側還有可借用的泥土平地。
先前隔着老遠,譚文彬就看見前方路邊平地上,有一羣人舉着各種旗幡、神臺、畫像正在走路逆行。
起初譚文彬以爲是誰家在辦白事,這是送葬隊伍,結果發現不是,應該是附近某個廟在辦什麼活動。
南通本地傳統民俗保留方面,比不上林書友的老家福建,當地雖然有廟會,但廟會本身已經和“廟”沒關係了,變爲純粹的趕大集。
因此,在這裏能瞧見這種廟宇遊行,還真挺稀奇。
雖說他們在逆行,但路夠寬敞他們也夠顯眼,倒也不阻礙交通。
可這風忽然一刮,各種旗幡被吹飛、神臺被吹倒,連帶着下面託舉的人也是摔了不少,一下子從旁邊平地來到了馬路上。
好在有小遠哥的及時提醒,譚文彬立刻踩下剎車。
車子急剎成功,沒有撞到前面的人。
但有一張畫像被捲了過來,貼到了小皮卡的前車窗上,畫像上的“神”很威嚴,雖然與酆都本地的傳統形象有着較爲明顯的差別,但畫像右側豎寫着該“神”的身份——酆都大帝。
“嘶啦……嘶啦……”
風繼續在吹,畫像先是出現了裂痕,隨後裂痕不斷擴大,到最後,在新一股大風下,徹底裂成好幾條被吹飛,車前窗的視野倒是因此恢復。
譚文彬舔了舔嘴脣。
剛纔這一幕,就算是阿友……不,就算是潤生此時坐在這裏,也能看出不對勁,有一種特殊的意味,非常不吉利。
李追遠:“彬彬哥,繼續開回家。”
譚文彬:“明白。”
掛倒擋,後退一段距離後,再借道讓開了前面的這羣人。
小皮卡,繼續朝着石南鎮駛去。
李蘭將車窗往下搖大了些,外頭的風不斷吹進來,將她與李追遠的頭髮,吹得亂起。
空氣裏,已瀰漫起濃郁的土腥味,寓意着大雨將至。
李蘭:“還是不殺我?”
李追遠:“殺你,就意味着我徹底輸了。”
李蘭:“你都要死了,還需要在意這張人皮?”
李追遠:“有這張人皮在,死了後能辦白事;沒這張人皮,就是發了瘋的牲口,腦子正常的村民都不敢喫它的肉,只能將它野外燒了或者挖坑活埋。”
李蘭:“你就這麼執着於,想當一個人?”
李追遠:“你不也是麼?你執着於想當人的時間,比我久得多。”
李蘭:“這種執着,沒意義;越是執着,越是發現當人,很低級。”
李追遠:“我們是有病,就像是醫院的病人。我們並非凌駕於普通人之上的存在,我們都是病人,我們連想做回一個健康的普通人都很難。”
下雨了。
雨水自完全敞開的車窗打入,打溼了李蘭的頭髮和她的整張臉。
馬路旁的較遠距離處的一間民房前,搭着棚子,人頭攢動,這是在辦白事。
也就是這兒距離石南鎮還有挺長的一段距離,要不然真可以嘗試猜測一下,主持白事的會不會是太爺。
棚子外的空地上,正在燒紙紮,三座高聳的紙紮樓房已被點燃,大火燃燒。
旁邊有白事樂隊,正敲鑼打鼓,大喇叭裏還在放着哀樂。
可這忽然下起了雨,卻將這一切都澆了個措手不及。
李追遠轉過頭,看向那邊。
他這側車窗沒開,車窗外已形成雨簾,扭曲了看向外面的視線。
從這個視角看,那三座高聳的紙紮樓房,就像是三盞巨大的燈火。
大雨下,這三團並列的燈火出現了劇烈搖晃。
同時,也不知道是設備進水了還是喇叭進水的緣故,原本的哀樂,變成了一縷悠長到似乎永遠靜止的電流音。
因距離隔着遠,經過民房與馬路之間田野的舒展,又經過了風雨的錘鍊,使得坐在車裏的人,聽到的,是一種悠揚的笛聲。
笛聲的韻律,在此時與那大雨中三團紙紮樓房上的火,形成了極爲巧合下的互動。
好似是那笛聲,在引導和催動着那三盞燈火。
李蘭:“好聽,像笛子。”
李追遠最近確實沒少聽笛子,因爲陳曦鳶最喜歡也是最擅長這個。
陳曦鳶之前怕擾民,打攪別人休息,想吹笛子時,還會開個域,把聲音都收攏進去,不外溢。
後來李追遠讓她把域關了,吹固定一首給自己聽。
因爲那曲子,有很明顯的助眠效果,只要不去刻意反抗它,可以說聽一會兒就能睡着。
至於那三盞燈火……在笛聲的聯動下,很難不讓人去產生聯想。
前不久李追遠強行賠付自己的功德,開啓岸上走江時,不僅借了陳曦鳶的笛子,還與人家家裏那三位很靈驗的先祖,做了筆買賣。
忽然間,三盞燈火熄了,喇叭也靜音了,“笛聲”戛然而止。
李追遠目露明悟。
車還在開,雨一直下。
李追遠:“關窗。”
李蘭:“冷?”
李追遠:“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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