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人 第1091章

作者:纯洁滴小龙

說着,盧俊就走了,裝作去忙活其它事。

李三江特意走到做人情登記的桌前,對幫忙登記的人點點頭,同時側着身,故意讓盧俊看清楚自己在幹嘛。

在農村,能登記人情簿的,地位都不會低,事也拎得清,那人笑着從塑料袋裏拿出兩包煙遞給李三江。

最便宜的煙,本地人不愛抽,都是菸草局配的貨,要不然根本就不會有店家進,這煙最後都是打折處理掉。

用這種煙來辦事,是真的跌褂子。

李三江就接了一包,還有一包退了回去,然後掏出自己的煙,給對方散了一根,說道:

“這事兒辦得,唉,我剛進去看了一眼,盧侯連個冰棺都沒有。”

“唉,誰說不是呢,菜也置得不行,剛喫完第一批的人,都在我這裏抱怨了。”

冰棺這東西,以前確實用得少,但近些年漸漸有形成標配的趨勢,一來租個兩天也沒多少錢,二來若是天氣不是那種死熱,甚至都不用通電。

讓逝者躺冰棺裏頭接受親朋弔唁,顯得好看莊重些,現在就搞個老竹牀下面墊個草蓆,真叫一個潦草。

那麼多人請李三江坐齋,就是因爲他口碑好,那種家底殷實的老闆,想要排場,那就隨便造無所謂,普通人家請李三江來操持,李三江會幫他們既省錢又佈置得體面。

只是,盧侯家條件不錯的,盧侯老早就做糧油生意,石南鎮上有兩間鋪子,據說年初時在石港鎮上也搞了一家。

可他這兒子,給他辦喪事,都不是一切從簡了,簡直就是奔着喫人情賺錢來的。

罷了罷了,把這活兒早點幹完拉倒,回家後叫婷侯給自己炒點花生米炒個雞蛋,自己一個人喝兩杯,李三江都懶得按照以往習慣,坐完齋後在主家喝個酒了,怕那盧俊再給自己拉個臉。

抬手打招呼,示意友侯和細丫頭過來。

李三江先給林書友指了待會兒表演的場地,又吩咐陳曦鳶待會兒吹個哀傷點的調子。

陳曦鳶認真聽着。

李三江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細丫頭,你會吹嗩吶不?”

陳曦鳶:“會的。”

李三江:“唉,早曉得讓你從我地下室挑一個出來了,我那裏有,清洗清洗就能用,要不你現在就回去拿?地下室的鑰匙就在客廳抽屜裏,跟手電筒放一塊兒。”

陳曦鳶剛想說,自己就算用笛子,也能吹出嗩吶聲。

可這話剛欲說出口,她就咳了起來,像是嗆到了空氣。

林書友:“李大爺,不折騰了吧,陳姑娘像是都感冒了,再來回跑多吹兩路風不好。”

陳曦鳶對林書友點頭。

林書友有些不好意思地避開她的視線,心裏有愧。

陳曦鳶覺得林書友是在相信她的音樂能力,也不想讓她麻煩。

林書友則是知道李大爺家地下室裏,除了那些戲班用品外,還存放着什麼。

就像《走江行爲規範》的內容一樣,阿友不是小氣,也不是覺得不能送,但得經過小遠哥的同意。

他既然人在這裏,那就只能辣手摧機緣。

李三江:“那行吧,就吹笛子,也可以,咱們這兒會吹笛子的少,也讓大傢伙都跟着高雅高雅。”

陳曦鳶:“你放心吧,李大爺,包在我身上!”

李三江:“呵呵,很好,細丫頭不錯,幹活是一頭的奮勁。”

吩咐完後,李三江就走進靈堂,他的工位在靈堂內的小桌後頭,坐下來後敲起木魚念起了經。

起初帶友侯出來坐齋時,他得在旁邊做指引,現在,友侯已經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白事了。

這時,一個女人被幾個女親戚簇擁着走進靈堂內。

那女人年紀不小了,但保養得不錯,一看就是平時不用操持農活的,她是盧侯的妻子,也就是盧俊的媽,叫葛麗,是村裏的婦女主任。

接下來,是要哭了。

李三江坐直了後背,木魚聲和自己唸經聲都提了起來,準備好好配合這個環節。

葛麗努力在哭了,卻哭不出眼淚,提前預備着擦眼淚用的帕子倒是也發揮出了用處,用力擦了擦,勉強把眼眶給擦紅。

倒是她身邊的一信模薜媚墙幸粋�生動、專業,不光自個兒哭,還順便幫葛麗哭。

“我盧侯大哥啊,你怎忍心就把我葛麗姐姐就這麼丟下一個人先走了啊~”

“你把我葛麗姐姐一個人留在這世上,她該怎麼活啊~”

葛麗起初還能忍受一下,但伴隨着她們進入狀態,只覺得耳膜被震得生疼,乾脆站起身,走了。

旁邊人情緒剛提起來,也就是將將熱了個身,但見正主走了,她們再留下來哭也沒個什麼意思,也就一起跟着出了靈堂。

李三江嘆了口氣,齋事做多了,他當然曉得哭靈很多時候都只是走個習俗過場,但他還是頭一次見這麼潦草的。

從煙盒裏抽出兩根菸,都點燃,一根插在桌縫處,算是給盧侯點的,另一根叼自個兒嘴裏,也不耽擱唸經。

不是一個村子的,他與盧侯接觸的次數也不多,但盧侯人實在,挺不錯的。

扭頭,看了一眼老竹牀上擦着厚重腮紅的盧侯。

李三江皺了皺眉,他這輩子家裏坐齋的、河裏撈的,包括年輕時在上海灘背的,死人,他見得多了去了。

這就跟種菜的老農似的,菜長成啥樣,出了什麼問題,多少都能心裏有點譜。

李三江現在就覺得,這盧侯躺在這兒,有點怪怪的。

盧俊來請他時說,他爹是突發心梗走的。

舔了舔嘴脣,又上下仔細掃了一眼盧侯,李三江不是法醫,學問道理他不懂,但他就是覺得盧侯的死相……沒那麼標準。

可也就僅限於此,唸經唸經,李三江繼續哼了起來,曲調逐漸接近潤生最近每晚必看的武俠劇片頭曲。

外頭,二批席已經喫完了,席面太差,都瞅不見多少硬菜油水兒,喫的基本都是自家地裏長的。

親朋們意見很大,再一瞧,發現沒有白事隊搭的棚子,既然沒表演看,大家就準備散場各自回去了,只等黃昏時過來再湊合一席,純粹是懶得再燒家裏的竈了,省點柴火。

林書友穿上戲服,準備登場。

陳曦鳶提醒道:“不要化妝麼?”

林書友頭低下來,再一抬頭,白鶴真君紋路浮現,連雙眼都變得狹長威嚴,極具壓迫感。

陳曦鳶讚歎道:“阿友,你真是適合喫這碗飯。”

林書友笑道:“哈哈,李大爺也這麼誇過我!”

上場前,葛麗走出來了,就往壩子上找了張板凳一坐。

她兒子在瞎忙活,控制着成本支出,像是個債主。

她這個當逝者親屬的,倒像是個遠親。

有個男人走上壩子,旁邊人見着了,馬上湊上前,遞煙的遞煙,說好話的說好話,這是本村的村支書,頭髮半白,但塊頭不小,身子骨也很硬朗。

林書友正好對着村支書出現的方向,疑惑道:“有點眼熟哦。”

陳曦鳶回頭看了一眼。

林書友:“他和盧俊好像,就是逝者的兒子。”

陳曦鳶:“算一算面相不就知道了麼?”

指尖在笛上輕彈幾下,陳曦鳶篤定道:

“父子。”

林書友:“哇哦~”

小遠哥說過,不要迷信相學,它不是百分百正確。

但這裏,其實還真用不上相學,這村支書和盧俊,明眼人都能瞧出來二人長得很像,一樣的大塊頭,甚至是一樣的臉型。

林書友扭頭看了一眼擺在靈堂外的盧侯遺照,與之相比,他這個“當爹”的,更像是一個外人。

先前正一通亂忙的盧俊,主動跑向了村支書,臉上帶着笑意,這一聲“叔”喊得,和“爸”一個味兒。

旁邊圍着村支書的人,也都給盧俊讓開了身位,大家也都陪着笑。

只是,面對盧俊的這種熱情,村支書皺了皺眉。

年輕時犯下的錯,犯了也就犯了。

那會兒還沒皮帶,是褲袋繩,擰巴起來了,解不開,急得他乾脆扯斷了。

後來得知葛麗懷孕了,他沒想那麼多,總覺得沒那麼準,怎麼可能是自己的。

結果這孩子越長越大,眉眼也越來越像自己後,就連他爹媽瞧見了,都在家裏指責他。

家裏老頭老太沒因忽然多出一個孫子而感到高興,倆老人有自己的孫子孫女,不屑外頭落的種。

再者,村支書自己的媳婦,孃家條件也很不錯,兄弟好多個,所以,日常在村子裏,他都儘量躲着盧俊,偏偏這小子,每次一碰到自己都會主動貼上來,跟條看不懂眼色的哈巴狗似的。

尤其是盧侯死了後,盧俊來自己家裏報喪,居然哭着對他說,自個兒以後只剩下一個家了。

這可把自己媳婦兒給狠狠慪到了,當晚就回了孃家。

自己的兒女們也變了臉色,甚至連村支書本人的臉當時也青了,恨不得抬手就給一巴掌,讓這孝子清醒清醒。

莫說做子女的,不希望多出一個“野種”來和自己分家產,就是村支書自己,也不希望這養在別人家的,再回頭喫自己的。

其實,正常情況下,村子裏這種男女偷喫之事,很難瞞得住。

村子就這麼點大,就算沒事稍微走近一點,老槐樹下都能給你編出花兒來,甭說真的有事了;

再者就是子女模樣,都是一個村子裏幾輩子住下來的老鄉親,就算十幾年在外漂泊的,回到家,看見路上哪個玩耍的孩子,都可能直接認出是誰家的。

閒言碎語,早就傳開了,只是有的男的是自己不能生,那有個名義上的孩子,哪怕不是自己的種,默認給自己養老送終就成,甚至還會讓自己媳婦去主動借種;

還有的就是氣歸氣,拳頭攥緊後,當時不適合掀桌子,只能咬碎牙齒往肚子裏咽,盧侯就屬於後者,他向來是個實杖耍瑹o論做人還是做買賣,但他有個壞習慣,一年總有幾次會因喝多了,跑去村支書家門外罵個半宿。

村支書家裏也不開門,任他罵,家裏老頭老太有時候還會給盧侯端碗水,讓他潤潤嗓子;

自個兒的兒女還會在旁故意看親爹的笑話,偶爾還跟着複述幾句。

趕了奠金,匆匆看了一眼靈堂後,村支書就走了,他本就是故意延遲來的,實在是不想喫盧侯的白席。

不過,走時他也瞧見了,這席也沒什麼喫頭。

呵,終究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

自始至終,村支書甚至都沒特意去看一眼就坐在那兒的葛麗。

等親爹走後,盧俊扭頭看向自己“親爹”的遺照。

眼裏,流露出怨毒與恨意。

彷彿是在怪盧侯,從他親爹那裏將自己偷走,讓自己沒能享受到親爹的關愛。

周圍人開始安慰他,葛麗那邊也有人在安慰葛麗,大家都顯得很和氣,也很善解人意。

陳曦鳶對林書友小聲道:“你們南通,風氣這麼開放的麼?”

林書友:“我福建人。”

陳曦鳶:“哦,對哦,但你南通話說得好標準。”

林書友:“嘿嘿,是嘛?”

陳曦鳶:“嗯,感覺和我一樣,南通話說得很自然。”

林書友:“額……”

陳曦鳶:“什麼時候開始表演?”

林書友:“再過一會兒,等他們那邊先表演完了。”

陳曦鳶:“表演?”

林書友:“李大爺說過,那些在你周圍,不斷安慰着你的人,其實心裏都在看你的笑話,演出那副善解人意的樣子,只爲了好湊近繼續嚼你的是非。”

陳曦鳶:“很貼切呀。”

李三江從靈堂裏走出來,二批席都結束了,他的午飯居然沒人送來,不上正規席面吧,好歹端點東西來讓他對付一口。

自己餓一頓無所謂,可倆孩子還跟着自己一起呢,尤其是阿友最近本來就喫得少,再缺頓,都要擔心掉膘兒了。

“來,喫着墊吧墊吧,等晚上咱早點回家喫飯。”

李三江遞來了雲片糕、餅乾、花生還有酥糖。

陳曦鳶接過來,喫了一片雲片糕,疑惑道:“李大爺,你出門時口袋裏裝了這麼多東西?”

李三江:“盧侯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