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陳曦鳶側身,看了一眼遺像。
李三江:“喫你們的,沒事,盧侯人很好,請伢兒們喫點零食不會生氣的。”
這些喫的,是李三江從供桌上拿的。
李三江:“抓緊喫,喫完後好好演好好吹,讓盧侯走得熱鬧點,也體面點。”
喫完後,林書友拍了拍手,從椅子上一個旋轉身,徑直來到了空地上。
雙目一凝,豎瞳雖未開啓,但氣場已經溢出,瞬間吸引住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
緊接着,更是一套連招表演,無論是真功夫流露還是表演風格的展現,都無可挑剔。
“好!”
“厲害!”
聽到外頭傳來的喝彩聲,坐在靈堂內唸經的李三江也笑了,隨後又覺得不對,外頭這氛圍,有些太歡快了。
很快,悽婉的笛聲傳來。
陳曦鳶遵照李大爺的吩咐,要哀傷。
但李三江低估了這丫頭的樂律功底。
漸漸的,在場所有人,眼眶都開始泛紅,而且擦眼淚的同時,還要止不住地爲林書友叫好。
李三江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這挺好的,是他想要的那種腔調。
林書友一階段表演結束後,李三江取來一個火盆,放在了地上。
阿友手持金鐧,圍繞着火盆走三步贊。
隨後,他將一把鐧高舉,另一把鐧下垂,邁着步子,步入靈堂,圍着竹牀上的逝者轉圈。
官將首本就有這方面的呈現風格,故而阿友懂得分寸,表演的時候就是表演,而不是抓鬼。
但陳曦鳶是第一次入行,而且格外敬業,她居然也一邊吹着笛子一邊跟着林書友走進了靈堂,一起繞圈。
先前她是給外面所有人演奏,現在等於是在給逝者獨奏。
等她追隨林書友的步伐,又從靈堂來到外面壩子上後,李三江又指了指盧侯的遺照,示意細丫頭對着盧侯的照片吹。
陳曦鳶將調子揚起,雙目看着遺照。
殊不知,在他們倆出來後,竹牀上躺着的盧侯,身體已經劇烈抖動起來。
李追遠跟自家太爺出來做白事時,都會刻意“避嫌”,所以才能一切正常。
因此,李三江並沒有這方面的意識,他也不清楚,常被自己從家裏牽出來幹活的騾子們,各個背後有着怎樣的背景,身具何等的位格。
林書友將金鐧拍到供桌上,上面的香全都飛起,再一鐧橫抽,所有的香都被點燃。
這簡直是魔術,周圍人一邊用力鼓掌叫好一邊眨着溼潤的眼睛。
只是,恰好有一陣風吹來。
將其中三根香吹偏,這使得林書友下一步動作,沒能完全成功,金鐧只接了其餘香甩入香爐中,另外三根香眼瞅着就要落到地上。
到底沒開豎瞳,對身體力量的使用也就差點火候。
陳曦鳶身子一側,右臂一抬,三根香被她以臂彈起,準準地落回香爐、穩穩插入。
加之風也將旁邊的黃紙吹起來不少,陳曦鳶抬腿一撩,將這些黃紙全部以巧勁逼回火盆中燃燒。
既然喫了人家的零食,那自己也請人家喫香火收冥錢。
下一刻,
“砰!砰!砰!”
靈堂內,傳來一連串的爆裂聲,而後就是類似野獸般的嘶嚎。
這裏是南通,且距離桃林很近,沒有邪祟誕生的土壤。
所以,盧侯已經死了,死得很徹底也很乾淨。
可再幹淨的逝者,也受不住陳曦鳶這樣的上供,這真是字面意義上,給逝者……弄炸了。
陳曦鳶停下吹奏,她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
笛子一停,大傢伙的情緒也都恢復……不,只是從先前樂律的哀傷,轉爲進入對靈堂內嚇人動靜的驚恐。
那野獸嘶吼的聲音,是屍身炸裂時激盪而出的氣流,可在普通人耳朵裏,這就是盧侯死不瞑目,有冤屈!
李三江進靈堂去查看情況,有膽大的,也跟着進去瞅了一眼,出來後就開始吐。
被周圍人問是不是詐屍了?
那邊邊吐邊回答:“炸了,炸了,是真炸得到處都是!”
坐在那裏的葛麗,後背貼着牆,身體在哆嗦。
盧俊臉色煞白,靠身邊人攙扶才堪堪穩住,但褲腿處已經變深,這是尿了。
“噗通!”
人羣中有一個人跪了下來,一邊磕頭一邊哭喊:
“盧侯哥哥啊,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把那藥拿給你兒子和媳婦,我喫了豬油蒙了心,我曉得他們打算藥死你,我還貪那點錢把藥給他們了!”
靈堂內屍體的一炸,把這人的心理防線給炸崩潰了。
他說的話,被全場人都聽到了。
說民不舉官不究肯定是偏激的,但有些時候這種家裏人之間的遮掩,確實能比較容易地將一些事情給蓋下去。
可一旦被捅破,那接下來,就必然要走流程了。
有人報了派出所。
很快,派出所的警察來了。
作爲白事先生,也是屍爆時距離屍體最近的三人,也一併被請回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後,有不少民警愕然道:
“怎麼又是你們。”
盧侯屍體炸開的不僅是那個人的心理防線,盧俊和葛麗也是心神受創,在這種情況下,面對審問的莊嚴環境,根本就沒辦法再繃住,一問一答,直接就交代起了自己的所作所爲。
負責這起案件的隊長,看着剛出來的筆錄,不禁感慨道:
“這是我入行以來,遇到的,惡性犯罪裏,最配合工作的嫌疑犯了。”
旁邊的年輕警員開口道:“都出這樣的事了,也沒心思再狡辯了吧?”
“屍體怎麼樣?”
“炸出去的不少,但餘下的,應該還能拿去化驗一下,法醫那邊說,應該能化驗出是否是中毒死的。”
隊長將筆錄往桌上一放,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這小子,真是個畜生。”
盧侯早就知道盧俊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了,他又不瞎。
而且,主動撕破這層默契,將這話說出來的,還是他的兒子盧俊。
父子倆爲此大吵了一架,盧侯氣昏過去進了醫院。
在醫院救治時,盧侯檢查出了自己得了癌症。
他不打算治了,覺得治了沒意思。
他就偷偷立了個份遺囑,還沒來得及去找村裏族老公正,只是打了個草稿,暫時鎖在自己抽屜裏,結果被葛麗發現了,畢竟這男人在她這裏就沒祕密可言。
遺囑內容很簡單,意思是盧侯死後,他的房子、存款和鋪面,分爲兩份,一份給盧俊,好歹叫了他這麼多年的爸,而且葛麗還得跟着盧俊生活。
另一份則捐給市區裏的一家福利院,他這輩子沒自己的孩子,對其他孩子,看着也是歡喜,想讓他們在福利院的生活條件更好一些。
得知自己的一半財產要被偷走的盧俊,直接找人買來了藥,給盧侯給藥死了。
小警員問道:“曹隊,這屍體要是不炸,這件事,不就埋下去了麼?你說,會不會真的是冤魂顯……”
曹隊伸手,把小警員的警帽調整了一下戴正。
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後,曹隊走出辦公室去找所長彙報案件進展。
李三江、林書友和陳曦鳶,坐在一個房間裏,三人面前放着茶水。
這是個接待室,辦公桌上擺着一臺電視機,央視臺,正播放着海南房地產的相關專題。
主題是汲取教訓,節目最後,還播出了很多海南的美景畫面,寓意着海南的未來依舊美好。
林書友:“你們那邊房子之前那麼貴麼?”
陳曦鳶:“嗯,貴了好幾年,然後泡泡破了。”
林書友:“你買了麼?”
陳曦鳶:“我是當音樂老師的,哪有錢買,誰找音樂老師補課?倒是聽說你,家裏地很多?”
林書友:“我們那兒像這種平坦耕地很少,但人均山地很多。”
陳曦鳶:“那也是山大王。”
林書友笑了笑,要是自己爺爺和師父知道,自己和龍王家的比家產勝出,不知道是什麼反應。
李三江自始至終都沒參與話題,一直沉默。
陳曦鳶和林書友對今天的事是完全無所謂的,他們倆生死都見得多了,莫說屍體炸了,就是屍體在他們面前猙獰爬起,也是司空見慣。
但李三江不同,他的生活裏雖然不是一直波瀾不驚,撈屍坐齋時遇到的奇怪事兒也算不少,但鮮有像今天這般,過得如此充實!
充實得他心裏有些發悶,氣兒都呼得不順。
這時,一位警員走進來,感謝了他們的配合,然後準備安排車,將他們送回家去。
李三江說不用了,反正不遠,走走就到家了,他倒是問了些案情細節,警員稍微透露了一些。
聽完後,李三江嘆了口氣:
“這叫個什麼事兒哦。”
走出派出所時,天眼瞅着就要黑了,但李三江就是想負着手自己走走,陳曦鳶和林書友跟在他後面。
走着走着,李三江停了下來。
陳曦鳶:“李大爺,怎麼了?”
李三江:“友侯,咱家的三輪車和一些傢伙事,是不是還在盧侯家裏?”
林書友:“嗯,我們是坐警車來的派出所,那我現在去拿回來?”
李三江:“那你辛苦再跑一趟,把車取回來,放久了,說不得就找不到了。”
“哎,好,我這就去。”
看着林書友跑遠的身影,陳曦鳶心裏也放下心來,能在這時候還惦記着自家三輪車,說明李大爺這邊沒啥大問題。
“細丫頭啊,你說,看看大海,是不是能讓人心情放鬆點?”
“嗯。”
陳曦鳶知道這是李大爺的鋪墊,先前阿友就已經將中獎目的地告訴過他了,但這時候,她不忍心再繼續開口阻攔李大爺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就去耍耍吧,看看海,就像你說的,你們那邊的海,和我們這裏的不一樣。”
陳曦鳶沒接話。
她陪着李大爺走回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劉姨沒睡,人還在廚房裏。
她對江湖事很關切,但對村裏事,興趣缺缺。
不過老太太身邊那三個老姊妹,對這些事的傳播效率可是非常之快,她去給老太太送今日打牌的茶點時,就聽到了。
劉姨:“阿力騎着三輪車去派出所接你們了,怎麼,沒碰着?”
李三江:“我們走另一條小路回來的,應該是錯過了。”
劉姨:“三江叔,我給你做點喫的?”
李三江擺手道:“不用不用,我不餓,不想喫了,想早點躺着。”
劉姨點點頭。
李三江進了屋,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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