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纯洁滴小龙
一罈接着一罈,這“喝酒”速度,是以往的兩倍。
而且,還沒有停止的跡象。
蕭鶯鶯不懂今天爲什麼會這樣,但她知道,要是不及時補酒,那今日自己剛買回來的酒,就要不夠用了。
她走過去,將笨笨從老田頭懷裏抱了過來,讓老田頭出去再跑一趟,趁着鎮上酒鋪還沒關門,再多買些酒回來。
老田頭馬上行動,跨上三輪車就駛了下去。
莫說趁着店家沒關門了,就是關了門,他就算撬也要把門給撬開,留下錢帶走酒。
桃林下那位的脾氣可絕不是好的,你要是在人家正喝到興頭上給人家斷了酒,天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就是聰慧如自家少爺,當初也是在桃林裏,被那位吊起來抽得完全不成人樣!
蕭鶯鶯把笨笨放回嬰兒牀,又走過去,繼續把新酒罈擺上去。
她沒自己再出去買,是因爲入夜了。
受桃林下的庇護,她才得以和其它死倒不同,不僅不受身爲死倒的煎熬折磨,還能以正常人的姿態現形於人前。
但她畢竟屬邪祟,白天陽氣重,出門無所謂,夜晚陰氣盛,她若是出去,那些邉菡サ娜伺c她照面,就有可能會得夢魘生病。
這時,李追遠與阿璃走到了這裏。
蕭鶯鶯扭頭看去,發現二人似乎並沒有上壩子的打算,而是全都面朝桃林。
嬰兒牀裏原本正附和得很開心的笨笨,在發現李追遠出現後,馬上向後一倒,裝作睡着了,只有那雙小肉腿還在按照節拍蹬着,像是在夢裏游泳。
路上,毫無察覺,可一旦走入大鬍子家的地界,上方是璀璨的虹,耳畔是潮水般的天籟。
它不僅僅是單純的音樂,裏面,有飽經滄桑枯朽腐敗的人生,亦有朝氣蓬勃欣欣向榮的昂揚。
二者意境非但沒有衝突,反而調和成世間極致的互補,讓聽者,忍不住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阿璃扭頭,看向身邊牽着自己手的少年。
李追遠點點頭,道:
“嗯,她已經來了。”
鬆開女孩的手,李追遠將揹包與籃子放下來,自己一個人走向桃林。
這一浪,自己對魏正道過去的一些事,又有了新的收穫。
加之,他以前就刻意留存了能逗清安開心的事情,像是需要時就能隨時開封的罐頭。
但目前看來,似乎不需要了。
上次自己進來接走趙毅時,趙毅那聲聲慘叫,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可眼下里頭的情況表明,陳曦鳶所享受的,與當初的趙毅,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待遇。
得虧趙毅離開虞家後,先要回去休整隊伍以及給陳靖治傷,沒有直奔南通而來,否則他要是見到這一幕,怕是得慪得找棵桃樹,一頭撞上去。
李追遠走入桃林後,笨笨抬起頭,坐起身,繼續開始扭動自己的身體。
阿璃走上了壩子。
笨笨身體僵了一下,側過頭,偷偷瞅了瞅這位一身紅裙的姐姐。
他能清晰察覺到,誰喜歡自己,誰不喜歡自己,他也很喜歡別人,同時也享受於自己被人喜歡。
有一個半的例外。
一個是那位大哥哥,他很喜歡那個大哥哥,但當他試圖按照以往的經驗,去讓這個大哥哥喜歡自己時,他能從大哥哥的眼睛裏,看到一抹深藏的厭惡與排斥。
另外半個,就是這位大姐姐。
大姐姐一個人在這裏打理藥園時,眼裏根本就沒有別人的存在,而大姐姐與大哥哥一起來時,大姐姐眼裏永遠只有大哥哥一個人。
阿璃在嬰兒牀旁邊的一張板凳上坐下,儀態端莊,聽着樂律。
旁邊,還在忙於更換新酒罈的蕭鶯鶯看見這一幕,前世記憶還在的她,眼裏流露出一抹十足的豔羨。
曾經的她,就在大鬍子家的這座壩子上,穿着旗袍表演,她覺得自己跟電視機裏的學得很像,她也是優雅的、時興的;
但在看見這位後,那種不刻意彰顯卻又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氣質,讓蕭鶯鶯明悟,原來,電視機裏的,也是在進行着模仿。
笨笨還在扭動着身體,他知道大姐姐不喜歡自己,但並不厭惡自己,所以自己可以稍微放開一些,不過他嘴裏不再“哦~哦~”了。
與耳朵進水的乾媽和耳朵背氣的田爺爺不同,
大姐姐是能和自己一樣,聽到這悅耳聲音的,自己可不能打攪到人家。
走入桃林後,呈現在李追遠面前的,是一派難以用言語描述出來的瀟灑風流。
動人的韻律,已經實質化,在這片本就是世外桃源之地裏,硬生生營造出另一幅盎然生機。
木屋裏,琴聲飄蕩,清安人在裏面。
木屋外,陳曦鳶閉着眼,吹奏着笛子,完全忘我。
人生最快意事,無非得一知己。
二人都是音癡,雖隔着漫長年歲輩分,卻在韻律上完美合拍。
無論是清安還是陳曦鳶,都陶醉在這一生摯愛興趣之中。
李追遠站在原地,沒有出聲。
沒人敢在這時候破壞這律動。
不過,李追遠也很好奇,陳曦鳶是怎麼做到來這麼快的?眼下洛陽到南通,可沒有直達的飛機,若是去其它地方轉機,只會耗時更久。
少年更好奇的是,他倆到底是怎麼做到,琴笛合奏的?
這架勢,彷彿陳曦鳶來南通,不是爲了找自己,也不是爲了老太太,而是專程來拜訪清安。
陳家歷史上,有人與清安有舊,而且見過魏正道麼?
木屋裏,不時傳來飲酒的聲音。
陳曦鳶腳邊,也放着一個酒罈。
雙方每次都會做一個接力,可暫作停歇的一方,就將酒罈舉起,痛飲一番,而後再次加入。
自李追遠站在這裏時起,到現在,就已經看見陳曦鳶飲了不下二十次酒了。
她域一開,酒罈裏的酒就會自己流轉而出,只需她張開嘴,這酒水就自動入喉。
她的臉,已經紅了,整個人,卻越發灑脫,玩得更加興起。
這酒,源自蕭鶯鶯買來的供品酒,可在被清安汲取過來時,相當於進行了一輪精華提純。
即使有手段能化解酒勁的人,也不敢在這種酒面前放肆,更何況他們倆,現在追求的就是要真喝,要真醉。
終於,合奏,進入了尾聲,似那人生,正因爲它會結束,纔會更加留戀與珍惜曾經有過的美好。
琴聲止,笛聲停。
木屋內,傳來清安的笑聲:“哈哈哈哈哈,過癮!”
陳曦鳶:“哈哈哈哈哈,盡興!”
區別在於,清安是不會醉的,他的痛苦實實在在,那一張張臉如跗骨之蛆,時刻糾纏煎熬着他。
而陳曦鳶……身子直接向前一倒。
李追遠正準備上前攙扶,卻看見一朵朵桃花自四周落下,鋪墊於陳曦鳶面前,讓她摔了個柔軟。
她醉了,醉得不省人事。
當李追遠走到她跟前時,陳曦鳶正說起醉話:
“老夫人不愧是老夫人,居然……”
危機感知的速度超越了腦速,李追遠想都沒想,借將陳曦鳶扶起來的動作,右手,捂住了她的嘴。
將她醉話打斷後,少年腦子裏纔將事情思考週轉過來,開口道:
“你看,我沒騙你吧?我早就對你說過,我家老太太住的地方好,你一直苦苦尋覓的音律大師,就在這裏。”
清安:“我很高興。”
李追遠:“這就好。”
清安:“你小子,總是能給我整出點新花樣。”
李追遠:“應該的。”
清安:“過些日子,有棵桃樹上,會長几顆桃子,掛在那裏晃着礙眼,你幫我摘了去,分了吧。”
李追遠:“是。”
清安伸手,將撐着木屋窗戶的杆,摘了下來,窗戶閉合。
李追遠力氣是有的,背一個成年人完全沒問題,而且上次在洛陽,他就背過陳曦鳶。
但那會兒陳曦鳶是重傷昏迷,這會兒是醉酒,要是自己揹着,就容易掌控不了她的嘴,保不齊她又要開始說醉話。
少年大概分析出了,清安是認識陳家某位祖上的,而且按年代推算,大概率是陳家最早的那位先祖,當時陳家的域並未大成,處於初創階段。
但陳曦鳶,明顯是不認識清安的,她剛剛嘴裏說的“老夫人”……應該是把清安當作老夫人了。
清安這人的性子,孤僻驕傲、孤芳自賞,要是被他知道,陳曦鳶把他誤認爲一位老太太了,他絕對無法接受,並會將此視爲莫大羞辱。
到時候,別說陳曦鳶下場不妙,李追遠也得被牽連着一併吊起來。
“背”這個姿勢不能用,李追遠只得站到陳曦鳶正前方,雙手抓着她的頭,手指抵住其嘴巴,將她往外拉。
好在,以他的身形,這樣帶人走,也不算太突兀。
在清安視角里,沒練過武的自己,就算有點力氣,他也不會去分辨一隻螞蟻的力量層級。
至於抓着兩條腿拖行好像更合適,但陳曦鳶腿太長,反而更不方便。
反正,在脫離桃林區域……不,在離開大鬍子家範圍時,不能讓她有開口的機會。
木屋內,清安雙手向後撩起自己的長髮,黑白色的頭髮蕩散開去。
其雙臂處以及被頭髮遮蓋住的後腦勺和脖頸處,有着密密麻麻指甲蓋大小的臉龐,做着不同的表情。
清安不以爲意,仍舊享受着這合奏之後的餘韻。
他記得自己當初問過魏正道,爲什麼就不和那陳雲海真正意義上打一架。
就算魏正道懶得打,也可以從他們幾個人裏,隨便挑一個上。
魏正道的回答是:他肚子還沒喫飽,打不過這陳雲海。
這個回答,讓清安感到驚愕,那似乎是第一次,魏正道給出如此清晰“打不過”的評價。
放在過去,再如何強大的對手,就算正面不敵,各種方法用上,魏正道總能在最後將其擊敗。
至於自己第二個問題,魏正道沒有回答。
也不用回答,因爲在魏正道看來,自己等人,論單挑,也不是陳雲海的對手。
蘇洛端過來一杯茶,放在了清安面前。
清安接過茶,聞了聞,抿了一口。
記得自己當時又問魏正道,既然知道這傢伙棘手,爲什麼不乾脆殺了他?
三擒三縱,也就是陳雲海性格里帶着一股子耿直,最後選擇了認輸與放手。
倘若他將其視爲平生最大屈辱,回去後發憤圖強,立誓報復,豈不是爲未來平添了一份莫大變數?
魏正道搖搖頭,說,這個人,就算能殺,也不能殺。
自己問爲什麼時,魏正道沒做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自己一句:
“陳雲海,擅長的是布雲海。
清安,
你說這雲海,它一般都在什麼位置飄着啊?”
……
將陳曦鳶從桃林裏拉出來的這一過程,比李追遠先前預想得,還要難。
練武之人,體格堅韌,就算少年只是拉拽她的頭和脖帶動全身,也不用擔心她會脫臼。
但她是真的醉了。
別人醉了後發酒瘋,她是發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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