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5章

作者:堵上西楼

  夜風搖曳着燈唬ⅫS的燈光灑滿庭院。

  傅小官和白玉蓮相對而坐,石桌上已擺上了四個涼菜。

  “酒呢?”

  “稍等。”

  白玉蓮仔細的端詳着面前的這少年,十六歲的少年面色沉穩如山,雙眸深沉似水。

  早上那迎頭一刀這少年臉上的緊張他是瞧見的,可他沒有料到的是這少年居然沒有倉惶躲閃。

  那一刀若落下,這少年就是兩半。

  他在空中轉身時便知道了這是少東家,但他依然劈下了那一刀,並無它想,就是嚇唬一下。

  那一刀沒有嚇到這少年,甚至因爲那一刀,這少年居然想收了他。

  如果他真能釀造出那烈酒,跟着他又何妨,至少這少年有一份尋常人沒有的膽識。

  傅小官沒有看白玉蓮,也沒有和白玉蓮閒聊,他低頭看着那些小冊子。

  當春秀又端來兩盤熟食的時候,內院門口響起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酒來了。”

  傅小官隨口說了一句,依然沒有抬頭。

  白玉蓮的視線越過傅小官的肩膀,便看見傅老爺帶着張策易雨和劉師傅一溜小跑的進來。

  “成了,成了!”

  傅老爺興奮的叫道。

  “少爺,少爺,此法,真的可行!”

  傅小官合上小冊子收入懷中,笑道:“辛苦大家了,要不……一起嚐嚐?”

  劉師傅慌忙回道:“此酒出鍋時小人和東家管家已經嘗過,少爺您品品,和您的預期如何?”

  傅大官大喇喇的坐下,對春秀吩咐道:“上酒!”

  春秀提壺,斟酒,酒香四溢,白玉蓮鼻翼微動,雙眼頓時亮了。

  他端起酒杯,放在鼻端深深一嗅,“好酒!”

  他舉杯,一口飲盡,火辣辣的味道將味蕾燃燒,順吼而下,彷彿在胸膛炸開。

  他屏息一瞬,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一拍石桌,再叫道:“好酒!”

  “成了?”傅小官笑盈盈問道。

  “成了!”白玉蓮毫不猶豫的答應,傅小官心裏大喜,“春秀,爲白大哥滿上,我等,共飲!”

  酒烈,並不醇厚,對於此前喝慣了低度酒的白玉蓮和傅大官而言,此酒已是上品,比之紅袖招的添香酒更好,但對於傅小官而言……這東西真的不行。

  “此酒成酒幾何?”傅大官看着劉師傅問道。

  “成酒極低……小人預估,一斤糧成酒二兩上下。(注:一斤十兩制)”

  傅大官皺起了眉頭,碎碎低語:“此酒爲大米所釀造,一石大米合一百二十斤市價兩千文,計一斤大米十七文,出酒二兩……這一兩酒豈不是九文錢的成本?”

  他抬頭望着張策問道:“餘福記的酒……多少文一兩?”

  “回老爺,餘福記的酒五文錢一兩,”他頓了頓,又道:“此酒和餘福記的不一樣,此前的酒以麥或者稻爲材料,未經過……蒸餾,一斤糧成酒四兩餘。”

  傅大官思量片刻,說道:“如此,此酒作價至少十五文才有利潤。”

  傅小官擺了擺手,笑道:“這酒的價格,我來定。”

  “也好。”傅大官並未反對,反正這酒是他兒子搗鼓出來的,反正餘福記是自家的,他愛怎麼賣就怎麼賣,只要高興。

  只是數日之後,餘福記排隊搶購之時,傅大官聽了那酒的價格才真正的大喫了一驚!

  這銀子,原來可以這麼好賺的?

  “此酒,可有名字?”白玉蓮問道。

  “就叫……西山瓊漿。”

  “好名!”

  “劉師傅,此後,原本的酒全部採用這蒸餾之法,你等多加研究再尋改良之策,另外……張管家,在西山下尋一陰涼之地,作人挖一處地窖,要深,要大。”

  兩人應下告退離去,傅大官和白玉蓮都沒有問這地窖來幹啥,只以爲是少爺想要在冬季存放一些冰塊,用作夏日裏消暑。

  壺中的酒並不多,月上柳梢時分,酒已盡,主要還是白玉蓮喝得多。

  他有些微醺,心裏自笑,不過喝了半斤,便當得以往三斤有餘,當真是好酒。

  “公子,謝過,告辭。”

  白玉蓮起身,傅小官淡然的揮了揮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庭院裏就剩下父子倆和春秀。

  春秀自幼入府,傅大官沒有將她當做外人。

  “我兒啊……”傅大官臉色微紅,搖着一把扇子,端着一壺茶,“如果你孃親還在,她會有多高興呢?”

  這一晚傅大官說了許多,或許是七分酒意,也或許是這些話壓抑在心裏太久。

  他說起了傅小官此前所做過的那些荒唐事,說着臨江的商賈大戶明面上對他恭維有加,暗地裏卻嗤之以鼻。說着某人家的兒子中了舉人,這便要去上京參加會試,又某人家的兒子生財有道文采斐然等等。

  將自己的兒子與別人家的兒子作比較,這或許是屬於人父的通病,傅小官並不介意,何況傅大官更多是對勃然悔悟的兒子的誇獎。

  “古人云浪子回頭金不換,我兒啊……切莫辜負了這……好時光!”

  傅大官說着入睡,那張微紅的胖臉上帶着笑意,這便是欣慰。

  傅小官一直聽着,未曾言語,心裏對這個父親多了幾分認可,對於此前的自己,也多了幾分瞭解。

  ……

  將父親安頓好,傅小官在房間裏靜坐,想了片刻,對春秀說道:“秀兒,磨墨。”

  春秀對秀兒這個稱呼並不抗拒,甚至有些歡喜,她取了硯臺,仔細的磨墨,尋思着少爺已經……好些年沒有摸過筆了。

  傅小官倒不是要寫些什麼,而是想要練練這毛筆字。

  前世小學時候練過,從此便丟棄,如今提筆,非常的生澀。

  筆懸於紙上,一滴墨落了下去,在紙上染了一圈墨暈,四散開來,這紙,便算是廢了。

  “這紙……太差。”

  “少爺,這可是墨香齋出的紙,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唔……我知道了。”

  換了一張紙,這次筆落了下去。

  南歌子·遊賞

  山與歌眉斂,波同醉眼流。

  遊人都上十三樓。

  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

  菰黍連昌歜,瓊彝倒玉舟。

  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晚雲留。

  停筆,傅小官眉頭緊皺,這毛筆,實在難以駕馭,這字……實在難看啊!

  春秀湊了過來,視線落在紙上……這字,真是難爲了少爺。

  咦,少爺寫的這詞,倒是不錯的。

  春秀識字,但對於詩詞當然沒什麼研究,只是虞朝文風鼎盛,才子輩出,對於春秀這般十六七歲的少女,才子佳人的故事當然有着極大的吸引力,多少便也聽過一些臨江才子所傳的詩篇,尤其是臨江四大才子,每每詩會,都有極美的詩詞流出,在坊間傳唱甚廣。

  但自家少爺作詞……這就有些顛覆春秀的認知了。

  “這是……何人所作?”

  傅小官看完了《三朝詩詞紓解》,又去了一趟傅府書樓,確定了這個世界沒有曾經的那些牛人,所以,他淡淡的一笑,“這是本少爺所作!”

  春秀張開了嘴兒倒吸了一口涼氣,“少爺……”

  “嗯。”

  “沒啥。”

  “不信?拿紙來,本少爺再作一首給你瞧瞧。”

  春秀鋪好紙,甚是期待。傅小官提筆揮毫,一蹴而就。

  字還是那麼醜,但這首詞卻令春秀驚豔。

  江北月,清夜滿西樓。

  雲落開時冰吐鑑,浪花深處玉沈鉤。

  圓缺幾時休。

  星漢迥,風霜入新秋。

  丹桂不知搖落恨,素娥應信別離愁。

  天上共悠悠。

  停筆,“如何?”

  春秀的小心肝兒都快蹦了出來,“極好!”

  “當然極好!”傅小官笑了起來,放下筆,起身信步在房間裏走着,“少爺我以前是不是很荒唐?”

  春秀點了點頭,然後想了想,又連忙搖了搖頭。

  少爺可是秀才,如今少爺落筆成詞,以前、以前少爺一定是韜光養晦!

  對,就是這樣,不然說出去誰人敢信?

  春秀並不清楚這兩首詞是什麼水準,但她本能覺得應該是很高的,如果這兩首詞放出去,臨江才子恐怕會有少爺的一席。

  傅小官揉了揉春秀的頭,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星月,沉默片刻,說道:“其實……少爺我以前是真的荒唐,不過以後不會了。”

  “夜已深,各回各家,各找……睡覺。”

第7章 家有餘糧

  一行護衛和一輛馬車在破曉時分離開了臨江城,往下村方向而去。

  馬車裏坐着主僕二人,主人自然是董書蘭,而僕人便是她此行所帶的貼身丫環之一小旗。

  小旗用一把小刀削了一個蘋果遞給了董書蘭,問道:“小姐,奴婢不甚明白,昨日臨江詩會四大布商三大糧商不請自來……這分明是有了退意。依奴婢看,如果昨晚小姐再給曲記一張拜帖,布商聯盟便會徹底瓦解,這價格……自然是想怎麼談就怎麼談了。”

  董書蘭啃着蘋果,笑道:“我的小旗兒進步很快嘛,不過……你再想想,如果我昨晚便向曲記下一張拜帖,在那些老狐狸的眼裏,我是不是急迫了一些?另外,你別忘記了曲記家主曲尚來之次女曲素梅可是張家的媳婦,而張家大房的幼女也與柳記大房的長子定下了親事。黃氏一族偏房的兒子娶的是糧商楊記的長女……這裏面啊,就是一張網,這些商賈以聯姻的方式利益便綁在了一起,你以爲輕易就能破去?”

  董書蘭搖了搖頭,有些慵懶的說道:“這兩個多月來,他們所表現出來的,不過是想讓我感受到的。”

  小旗蹙眉數息,問道:“這麼說,那些退讓,其實他們都互有商量?”

  “也不盡是,這裏面也有他們的擔心,畢竟布商糧商我只各要一家,餅就那麼大,誰能喫下去纔是勝利者。在足夠大的利益面前,姻親這種關係,並不會牢固。”

  “那麼我們此行去下村見傅家……又有何深意?”

  “一來先晾晾他們,這二來嘛,我是告訴那三大糧商,他們既然不主動,那我就直接釜底抽薪。”

  “若傅家不接,怎麼辦?”

  “會接的,傅家在臨江有田地萬頃,所產糧食佔臨江兩成,若傅家成爲皇商,他家的糧食便基本夠父親往南邊的調度。或許他們的利潤會少一點,但皇商這個名頭纔是主要的,我就不信傅大官只想當個臨江的大地主,而不想經營一些其他的。”

  董書蘭沒有說曾經接到過父親的手書,她有些不明白臨江這個地方的這個大地主是如何結識到父親的。

  當然這僅僅是一份好奇,主要的還是她擺明了態度,讓臨江城的三大糧商去猜忌。

  就算傅家不接,只要傅家對此行的結果保持模棱兩可的態度,便足以讓三大糧商亂了陣腳。

  而要讓傅家表明態度也很簡單,他的那個傻兒子可是實實在在的冒犯過她。

  傅大官就這麼一個兒子,只要拿捏到他的兒子,傅大官便只有聽命。

  所以此行,從她離開臨江之時,她就已經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