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兇猛 第168章

作者:堵上西楼

  在這晨風中飄蕩開來,於是這觀雲臺似乎變得更冷了一些,虞問筠打了個寒顫,而樊天寧身後的那青衣老人的視線卻從那一線天光中收了回來,落在了蘇蘇的身上。

  蘇蘇此刻的神情極爲專注。

  她的視線依然落在那一米陽光處,可傅小官卻分明看見她的那雙眼似乎失去了焦距,變得有些空洞,而那空洞之中,卻有着遙不可及的黑暗與苦痛——

  蘇蘇此刻陷入了回憶之中!

  那年是泰和五十一年春,她正好五歲。

  虞朝金陵城青衣巷子裏有一處府邸失了火,當朝大理寺少卿林經略一家上上下下共計一百三十六口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燒死得乾乾淨淨——沒有人知道林家活出來了一個小女孩兒,更沒有人知道那個小女孩兒而今就快滿十五歲了。

  她成了孤兒,她不再姓林,她叫蘇蘇,她卻一直在內心深處告訴自己——她的名字叫林蘇蘇!

  她知道那不是一場意外,她依然清楚的記得那個仇人的名字,只是那人太高,以她現在的修爲還夠不着。

  她裝的很單純的活着,就算是道院裏的師兄師姐們,都以爲她和他們一樣,已經將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忘記。

  她很想忘記,可那血淋淋的一幕,卻深深的刻在了她的腦海裏。

  琴音忽然大作,蘇蘇居然開了口兒唱起了那首《飛鳥各投林》:

  爲官的,家業凋零

  富貴的,金銀散盡

  有恩的,死裏逃生

  無情的,分明報應

  欠命的,命未還

  欠淚的,淚已盡

  ……

  她的歌聲居然如此動人,以至於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了她,而她的視線依然落於天際——那一米陽光變成了一丈!

  傅小官微蹙了一下眉頭,因爲這詞其中有一句錯了一個字:欠命的,命已還,而蘇蘇唱的卻是命未還,估計蘇蘇記錯了,傅小官沒有往心裏去,在他對蘇蘇的認知中,這小丫頭就是個喫貨,還是沒心沒肺的那種。

  蘇蘇根本沒有注意那些看向她的視線從驚訝變成了驚歎,她的琴聲再次婉轉,於是觀雲臺上出現了一幕前所未有的奇觀:

  無數的鳥兒從那雲海的深處飛了上來!

  它們在雲海之上盤旋着,鳴叫着,然後如瘋了一般的湧向了觀雲臺!

  黑壓壓一片彷彿遮天蔽日的烏雲,頓時徽至擞^雲臺的上空。

  隨着蘇蘇的琴音愈發的嘹亮,那些鳥兒們有的翩翩起舞,有的落在了這顆古老蒼松上,更有的歇息在了蘇蘇的肩膀上。

  所有人頓時驚駭,就算是傅小官此刻也瞪大了眼——

  這便是百鳥來朝!

  他頓時理解了爲什麼道院的二師兄喫了許多的鳥!

  這特麼的,伸手就能將這些傻了的鳥給逮住啊!

  蘇蘇的琴音再轉,變得悽美,變得壓抑,她的歌聲再起:

  欲知命短問前身

  老來富貴也真僥倖

  看破的,遁入空門

  癡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琴聲突然鋒銳,便見那些鳥兒也突然發出了陣陣悲鳴。

  它們飛向了高空,卻向這觀雲臺的地上撞去!

  一隻、兩隻、十隻……百隻……

  這些鳥彷彿瘋了一般,前赴後繼的撞向了地面,便見有血流了出來,便見一地凌亂的鳥屍。

  傅小官豁然一驚,他猛的吼了一句:“蘇蘇,夠了!”

  琴音戛然而止,蘇蘇的眼睛漸漸聚焦,漸漸有了色彩,漸漸從那天際一丈陽光處收了回來。

  她看見了那一地死去的鳥兒,徐徐的垂下了腦袋。

  琴是用來殺人的,我爲什麼要彈?

  “我……不是故意的。”

  傅小官起身摸了摸蘇蘇的腦袋,蘇蘇沒有躲,她的心裏很難受,她是不想那些鳥兒們死的,道院的鳥兒死光了,雖然便宜了二師兄,可她心裏還是覺得難受。

  她不想再爲任何人演奏她的琴,可今天不知爲何,她偏偏想要彈奏一曲。

  而武靈兒等人卻震驚的無以復加!

  這是何等樣的卓著天資?

  這天下還有誰能夠以琴音而引來百鳥朝拜,甚至那些鳥兒還受了那琴音之影響,渾然不惜那性命!

  站在樊天寧身後的那青衣老人忽然向道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鞠了一躬,卻不知道爲何。

  遠處的太陽躍出了雲海,萬丈光芒鋪灑在雲海之上。

  於是那些雲愈發的紅,它們翻湧了起來。

  如潮水一般,層層的堆疊,越來越高,漸漸成了雲山。

  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羣山。

  傅小官指了指那夢幻一般的雲山羣,對蘇蘇笑道:“你看,想來這就是雲海之美了。”

  武靈兒按捺住了心裏的震驚,對蘇蘇充滿了敬意,“對,蘇蘇姑娘請看,接下來那雲海就會千變萬化,會愈發的美。”

  蘇蘇收斂了心神,恢復了以往的心態。

  她搖着那雙大長腿,捻了一顆蜜餞丟在嘴裏,細細的嚼着,看向了那萬般變化的雲海。

  雲化萬千景象,若仙宮、若仙子、若燦爛春花,忽而又奔湧如潮,忽而直泄而下仿若萬丈飛瀑。

  蘇蘇心裏想着,這便是無常。

  雲如此,人如此,世事亦如此!

第297章 南宮一羽

  此刻正是雲海展現它最美身姿的時候。

  所有人從蘇蘇的琴音中醒來,都看向了雲海深處,沒有人注意到這地方又來了三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着逡满Q髮童顏的老人,他的身後跟着兩個勁裝武士。

  他的視線並沒有第一時間投向那變幻雲海,而是看向了那一地死去的各種鳥兒。

  他皺了皺眉頭,伸手向那些鳥兒指了指,兩個武士去了那地方收拾。

  他走到了這顆老松旁,便看見了武靈兒的側臉,心裏似乎明白了什麼,於是又看了看其餘的這些少年,最後視線落在了傅小官的身上。

  他是當朝左相南宮一羽,他本來是在這附近隨意走走,溜溜他那隻好不容易得來的海東青,卻沒料到那海東青徑直飛去了觀雲臺,然後他便看見了觀雲臺的上空出現的鋪天蓋地的鳥!

  他以爲觀雲臺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於是匆匆而來,在悠遠處隱隱有聽見琴音,可那琴音卻忽然消失,然後那些鳥兒在空中盤旋了三週之後各奔東西而去,他的那隻海東青也飛了回來,此刻正歇在他的肩上,可神色卻有些萎靡。

  他來到了觀雲臺,看見了那一地的鳥,也看見了太平公主帶着這些前來參加文會的學子們在此觀雲。

  能夠與太平公主同坐一席,那少年想來就是文采滿天下的傅小官了。

  南宮一羽沒有驚動這些少年,他正要離開,卻沒料到那隻海東青忽然從他的肩頭飛了起來,歇在了蘇蘇的肩膀上——海東青這畜生有個特點,只要認主,就沒可能叛變!

  然而此刻南宮一羽就極爲驚訝,因爲這隻海東青已經認了他爲主,卻偏偏去了那姑娘的肩膀上,而且看上去還極爲歡喜,這畜生……難不成以前是爲了喫喝騙了他?

  蘇蘇僅僅是微微扭頭看了一眼肩膀上歇着的這隻大鳥,她並不認識,然後伸出手去摸了摸它的羽毛。

  海東青非但沒有抗拒,甚至還把那小腦袋伸了出去,在蘇蘇的手心裏蹭了蹭,併發出了一聲清亮的鳴叫!

  南宮一羽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特麼的,老子養了你一年,好不容易把你養大,你卻叛變了!

  他的那張紅潤的臉上神色一霽,視線卻落在了蘇蘇面前的那張琴上,然後他皺了皺眉頭,伸手捋了捋長鬚,思索了片刻,想到了傳說中的那張神琴繞樑,也想到了那傳說中的一曲琴音引百鳥來朝的的故事。

  那麼多的鳥飛來了觀雲臺,還有那麼多的鳥爲之死去……想來就是因爲這個小姑娘的琴音了!

  了不得的成就,如此年紀琴技居然已臻化境,達到了傳說中以琴載意之境界,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姑娘。

  於是他決定呆在這再看看——他沒有興趣去看那雲海,看了幾十年,早厭了。

  他想看看這些如紅日初升的少年,也想看看那隻該死的海東青究竟會不會再回來。

  當雲山盡染,萬里紅遍之時,忽有山風吹來,雲山隨之沉浮,然後崩落,然後坍塌,然後翻卷狂亂。

  下面的深谷中有松濤之聲,有如驚濤拍岸,有如萬鈞雷動,從那雲海的深處透出,於是雲海漸漸散去,去了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此刻,已是辰時末。

  傅小官覺得這便是大自然的奇妙畫卷,心裏有着諸多感慨,收回視線,手落在茶杯上,茶水已涼,然後他便扭頭看見了南宮一羽。

  震撼的雲潮至此已經完畢,武靈兒也收回了視線,看見了南宮一羽,嚇了一大跳。

  “南宮爺爺,這時候你應該在聚華殿纔對呀!”

  南宮一羽吹了吹鬍子,兩眼一瞪,“老夫和你爹吵了一架,出來散散心!”

  這話霸氣!

  傅小官一聽南宮這個姓,再一對比年齡,知道了這個老人是誰,畢竟這武朝重要大臣的信息他早已通過細雨樓得到。

  他聽到了南宮一羽這句話,頓時有些新奇,覺得這老頭挺有意思。

  武靈兒站了起來,將南宮一羽拉來了桌子前坐下,笑道:“你那小心思,只怕是故意和父皇吵了一架,然後便可趁此機會翹班……”南宮一羽又吹了吹鬍子,武靈兒卻在他肩膀上一按,“哎哎哎,你別說話,我可是聽父皇這樣對母后說的!”

  南宮一羽很委屈,因爲今日早朝,他確實和文帝吵了一架。

  “你個小丫頭知道什麼?文行舟那老匹夫非得要推行那勞什子理學法典,你那爹居然同意了!這怎麼可以?文老匹夫那法典毫無人情味,各種條款皆是囚唬瑒硬粍泳褪侨氇z幾年幾年……如果真推行天下,工部啥事情都別做了,恐怕要去全國各地修大獄!”

  南宮一羽說的吹鬍子瞪眼,看上去還真是生了氣。

  但這話聽在傅小官的耳朵裏卻彷彿一記春雷,文行舟居然完成了一部法典!

  他雖然沒看到,可聽南宮一羽這番話,大致明白了這部法典裏面的嚴苛,這是由人治轉爲法制的一個重要標識,但傅小官明白這裏面的難處,比如像南宮一羽這樣的大員的阻撓。

  這是應該徐徐圖之的事情,想來文行舟操之過急了。

  不過他身爲虞朝的子民,當然希望文行舟這部法典推行不下去。

  所以他開口說了一句:“這豈不是違背了聖學?”

  南宮一羽彷彿找到了知音,手掌在那石頭桌上一拍:“可不是嘛!這武朝的聖學本就是他文行舟推行的,這纔多少年?武朝好不容易接受了聖學,好不容易形成了以聖學治天下的格局,文老匹夫居然又要親手將它砸了……傅小官,你是鼎鼎有名的才子,你說說看,這文老匹夫是不是在瞎折騰!”

  傅小官心裏一樂,他到沒料到南宮一羽居然也認出了他。

  他淡然一笑。“所謂文人,爲的是身前身後名,文老先生此舉,作爲晚輩,我不敢妄加評論。”

  這話說的圓滑,他沒有評論,卻以一句爲的是身前身後名點名了文行舟此舉的意圖。

  他不能去得罪了文行舟,但他也不願意看見一個更加強大的武朝——

  武朝若是更加強大,作爲鄰居的虞朝該怎麼搞?

第298章 這個皇帝不靠譜

  這句話起了作用,南宮一羽作出了最後的總結:“文老匹夫沽名釣譽,明日大朝會,本相定要聯合百官請陛下還武朝之安寧!”

  傅小官沒有接這句話,他起身恭敬的對南宮一羽行了一禮,“在下還有些事情,就此辭別左相大人!”

  南宮一羽一怔,這小子想溜?

  他伸出手來招了招,“急個屁!距離文會還有八天,來來來,老夫早就聽過了你的大名,也看過了你那紅樓一夢和虞朝少年說。最近又聽說你將文老匹夫的那首《青玉案、上元》給壓了下去,很好!文老匹夫仗着他那大儒的身份很是猖狂,奈何武朝卻無人能滅了他的威風,你這次來,希望好好表現表現,老夫告訴你,你必須拿下魁首,一來打打文老匹夫的那張老臉,二來嘛……太平公主嫁給你,可比嫁給卓東來那傻小子強多了!”

  不是,傅小官聽到這句話頓時有些懵圈。

  他又坐了下來,渾然沒有注意武靈兒的臉蛋兒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