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堵上西楼
一把很長的刀!
那老人卻一直垂着頭,似乎在假寐,自始至終未曾抬頭看他們一眼。
燕北溪放下手中的書卷抬起了頭,視線便落在了傅小官的身上,三息之後,他淡然的一揮手,“坐吧。”
傅小官躬身行禮,“謝燕宰!”
燕熙文和燕小樓也對燕北溪行了一禮,燕熙文陪坐在傅小官身旁,燕小樓在左側坐下,取了水煮起茶來。
“聽聞你和書蘭就要訂婚了?”
傅小官微微一怔,你這大宰相居然關注着我這小蝦米?
燕北溪知道此事不足爲奇,畢竟大年初一那一天他和董書蘭去拜訪過那些親戚,並且在董書蘭的三舅家裏,這燕熙文還曾去過。
“嗯,待我父親來了上京就把這事兒先定下。”
燕小樓擰壺的手微微一抖,燕北溪的眉梢輕輕一跳。燕熙文面上倒沒有什麼反應,就是在心底裏一聲嘆息。
“今日請你前來,是老夫心裏有些疑惑,想要聽聽你的看法。至於你和書蘭之事……老夫以爲在未能解決你和九公主之事之前,恐怕難以順利。”
傅小官仔細一想,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他燕閥對書蘭還有什麼想法,而是事涉九公主,這尊卑有序,陛下就算是同意將九公主下嫁傅小官,九公主也是要排在董書蘭之前的。
雖然傅小官從未曾想過這二位還要分出個大小,但在旁人的眼裏,這大小顯然是必須清楚的。
那麼……自然就不能先向董府提親。
可爲何董尚書當時沒有提出異議?
傅小官微微頷首,笑道:“這事兒我倒是欠了考慮,請問燕宰有何疑惑?”
燕北溪捋了捋鬍鬚,開口問道:“我曾在這院子裏種了一畦韭菜,卻因疏於打理導致雜草叢生,已難以分清哪一顆是韭菜,哪一顆是雜草。我想問你……是應該將韭菜和雜草全部剷除乾淨重新再種,還是多花一些精力去將那些雜草除去?”
(注1:來自洛神賦)
第191章 魚與熊掌
燕小樓抬眼看向了傅小官,心想他會如何回答呢?
燕熙文蹙眉沉思,心想若是爺爺問自己,自己該如何回答呢?
傅小官也收斂了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心想這韭菜果然在哪個年代都是倒黴的。
他沒有料到燕北溪會問出這個問題,這可不是韭菜與雜草的關係,而是問的當前所面臨的朝局。
他沒有去揣測燕北溪想要的答案,過了數息,他開了口。
“《孟子·告子上》有云,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魚而取熊掌者也。這是孟子的選擇,至於燕宰之問,小官以爲若是那一畦土壤已經貧瘠,倒不如不管,待得這冬至時候,一場大雪菜也沒了草也沒了,卻盡皆化爲了肥料改善了土壤。但若是土壤本就肥沃……那麼就慢慢的除草吧,至於會傷及韭菜,這在所難免,最終的結果卻是好的,剩下的韭菜會更加茁壯的成長。”
這一席話頗爲講究,他以魚和熊掌開頭,表明了取捨的關係,意思就是聖人對此也只能選擇其中之一,那麼燕宰你也只能做出選擇。
而今朝廷腐敗極爲嚴重,陛下顯然是做出了選擇,作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國宰輔,自然需要跟隨陛下的腳步,去做出正確的取捨。
而他所說的那一畦土壤若是貧瘠,意思就是國力如果空虛,那不如放任不管。這句話其實有些大逆不道,因爲放任不管,待得一場大雪將這草和菜都給消滅,意味着虞朝的衰亡。
顯然,這是絕對不可取的。
可這卻又是一個事實,就像一顆早已腐朽根子都已爛盡的老樹,就算想救,也再無可能救得回來。只能眼睜睜看它倒下,然後看着新的樹木生長起來。
傅小官並不知道虞朝現在究竟有沒有病入膏肓,但燕北溪定然知道,所以他還是說了出來,這就要看燕北溪自己的選擇了。
燕小樓細細思量,不是很明白傅小官的意思,她斟滿了四杯茶,給爺爺和傅小官遞了過去,看了看爺爺,此刻燕北溪的神態也極爲嚴肅。
燕熙文斜乜了傅小官一眼,心想這傢伙的膽子也夠大的,若是自己,必然是選擇將那雜草除去。
至於土壤……大家都生活在這畦土壤裏,那就想辦法慢慢將它改善。
過了許久,燕北溪點了點頭,並沒有對傅小官的這番話發表意見。
“我於春天裏在那池塘中養了許多魚,然後種了蓮藕,還有許多的水草,希望這些魚能夠快樂的生活。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幾隻貓,它們總是趁着沒人注意的時候去那池塘中抓走了魚,於是魚越來越少。爲了那些魚,我便養了一條狗,希望這狗能夠將貓趕走,可結果……這貓和狗居然坑壑一氣!”
“我且問你,是趕走貓呢?還是逐出狗?”
這特麼的,傅小官又摸了摸鼻子,覺得這宰相大人應該去當和尚,定然會成爲一代高僧。
有什麼話你老人家直說不就得了?
偏偏要打這種機鋒,這種問題的回答很累人的好不好!
這意思是虞朝而今面臨的局面。
虞朝就是這池子,而那些貓代表的就是虞朝周邊別的國家,而狗所代表的意思是虞朝的那些軍隊。
這麼看來虞朝的軍隊也有問題,他們非但沒有起到保家衛國的作用,甚至還勾結別國勢力蠶食着虞朝的利益。
所以傅小官沒有回答而是俯過身子很認真的問了一句:“當真有這麼嚴重了?”
“倒還不至於。”
那這意思就是有點嚴重了。
傅小官皺起了眉頭,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很乾脆的說了一句:“我打狗,從不看主人,燕宰以爲如何?”
那就是先打狗了!
燕北溪不置可否的一笑,這話沒有給他留臉面啊,這小子倒是直接的好,難怪陛下要以他爲劍,確實鋒利,只是太過剛而易折,在他看來這並不是好事。
但轉念一想,這偌大虞朝,上下官員數以萬計,如果不能快刀斬亂麻迅速將一應危險消除,一旦陷入了某種僵局之中,那麼這虞朝可就真的危險了。
作爲大虞的既得利益者,燕北溪當然不希望虞朝出現問題,可同樣,他也不希望燕閥的利益受到太大的損失。
對於陛下之棋局他已然看清,明白今年是最爲關鍵的一年。陛下是定然要整頓朝綱的。徹查賑災貪墨,藉此機會斬去各大勢力延伸出去的根鬚這僅僅是第一步,而下一步……必然會落在這朝堂之上。
至於陛下爲何會將那些人犯不審而斬,燕北溪也看得明明白白。
邊軍不穩!
尤其是東部邊軍!
而偏偏東部邊軍的主帥是他燕北溪的第三子燕浩初!
那麼陛下想要整頓朝綱,就必須先穩住邊軍,結果自然而然,要麼換帥,要麼……斬帥。
對此,燕北溪必須做出決定。
而他的路只有一條,主動交出東部邊軍主帥之虎符,保全燕浩初平安。
這是燕北溪最不願意,卻偏偏又絕無選擇的法子。
那東部邊軍主帥之位,當初可是花了極大的代價,謩澚嗽S久纔拿到燕閥的手裏,現在卻要交出去,燕北溪的心裏是極爲不甘心的。
就在他思緒萬千的時候,傅小官說話了。
“既然宰輔大人問了我兩個問題,我也冒昧的問宰輔大人您一個問題。”
燕北溪抬眼看向傅小官,傅小官好整以暇的說道:“我就是舉個例子,宰輔大人不要多想。話說有一日東部邊軍主帥燕大將軍率領軍隊於洗馬原上同夷國紅翎軍一戰……”
燕北溪陡然蹙眉。
傅小官不以爲意,又道:“眼見雙方戰事焦灼,勝負難定。就在這時,武朝的北望川遠遠的射了燕大將軍一箭。這一箭正中燕大將軍右臂,而且,這是一支毒箭。袑㈩I請燕大將軍回城療傷,但燕大將軍因戰事緊要,而堅守戰場,直到數日之後,夷國兵敗,退出洗馬原。”
燕北溪的那雙老眼死死的盯着傅小官,視線之鋒銳,令此間的暖爐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燕熙文大驚,燕小樓大急。
他們從未曾見過爺爺如此凌冽的表情。
傅小官似無所覺,他又道:“凱旋迴城之後的燕大將軍找來大夫,大夫看過之後問了燕大將軍一句話。”
“大夫問的是:此毒已入膏肓,若要救治,有兩個選擇,其一是刮骨療毒,這會很痛很痛,還會痛很久,好處是保全了右臂。其二是斷其右臂,就痛這麼一下,只是以後少了一隻手恐怕不會太方便。那麼大將軍如何選擇?”
傅小官對視着燕北溪的視線,絲毫沒有退讓。
“那麼小官請問宰輔大人,宰輔大人如何選擇?”
燕北溪忽然笑了,眼裏那鋒銳消失不見,他深吸了一口氣,端着茶盞喝了一口,看向了窗外。
窗外陽光正好,梅花正豔。
“我這孫女燕小樓於昨日及笄,尚無婚約在身。”
燕北溪沒有回答傅小官,而是莫名其妙的說了這麼一句。
燕小樓頓時羞紅了臉,傅小官卻嚇了一大跳。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尚未來得及開口,燕北溪卻又轉了個彎,“中書省而今缺了一名諫議大夫,樞密院主管軍事也缺了一名鑑書樞密院事,都是從四品的官職,但手握實權,算是真正進入虞朝中樞。”
他站了起來,揹負着雙手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良禽擇木而棲,你是聰明人,我希望正月十五前能夠得到你的答覆。”
那揹着大刀的老人直到此刻才抬頭看了一眼傅小官,當然,傅小官也看了一眼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雖然未見火花,但傅小官分明感覺到了一股凌冽殺意。
背刀老者跟隨着燕北溪走了出去,問月軒裏安靜下來,只有那暖爐中的炭火偶爾發出啪啪的聲響。
過了許久,燕熙文搖了搖頭說道:“你不應該拿我三叔舉例。”
傅小官點了點頭表示承認,並沒有給燕熙文說,有些事,只有切膚之痛,才能令他這爺爺真正的去正視。
當然,傅小官舉的這個例子有他更深一層的意思。
宣曆元年東部邊軍秦同所部在洗馬原與夷國紅翎軍團一戰,據白玉蓮所說,他們在殺出重圍之後在虞朝的邊境修整,秦同卻被武朝一代武聖北望川一箭給射死了。
白玉蓮說是上京費老太師以一張破日神弓請動了北望川,擊殺了秦同,並將那一戰定爲大敗。而後東部邊軍大調動,昔日的主帥費邦入了朝堂任了兵部尚書,而燕北溪的第三子燕浩初出任了東部邊軍主帥。
傅小官此問之第二層意思,就是想看看秦同之死,是不是有燕北溪的影子,因爲無論怎麼想,那件事燕閥的收益最大。
這是在打草,至於能不能驚蛇,傅小官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很冒險,這可不是一條小蛇,這特麼就是一條巨蟒好不好!
可他還是這樣問了,因爲他知道陛下肯定是希望他這樣做的,只是他沒料到燕北溪居然再次向他伸出了橄欖枝,而且還極其誘人。
他向燕小樓看去,講真,這姑娘可真的是個尤物。
可燕北溪遞來的橄欖枝他不敢接啊,因爲有毒。
還特麼可能是劇毒!
第192章 最後一個
燕小樓臉上的紅霞未褪。
她的心裏砰砰直跳,因爲爺爺的那句話。
那句話的意思很明白,只要傅小官點頭,她就是傅小官的人了,可傅小官會不會點頭呢?
她不知道,所以少女的心充滿了期待,卻又非常忐忑。
她並不理解傅小官舉的那個例子是什麼意思,就是覺得有些荒唐,因爲燕浩初是她的父親。
想來傅小官是不知道的,不然他怎麼會舉出這樣的例子?這可是極不禮貌的行爲。
傅小官還真不知道,此刻他才笑着對燕熙文說道:“舉那個例子你別放在心上,並沒有別的意思,宰輔大人是明白的,這就行了。”
燕熙文看了看燕小樓,然後瞪了傅小官一眼,“我三叔是小樓的父親。”
傅小官這才傻了眼,連忙抱拳賠了個不是,“看我這張嘴,真對不起,我是真不知道他是你父親,要不這樣,眼見着也快到中午了,我請你們去四方樓喫個飯,一來給小樓姑娘賠罪,二來就當是給你送行了。”
然而燕熙文卻沒鳥他,“喫飯就不必了,我還得去聽聽父親的教誨,我也不留你喫飯。”說着他轉頭對燕小樓說道:“妹妹你且將這裏收拾一下,我送他出去。”
“嗯。”燕小樓應了一聲,抬眼看了看傅小官,心想今兒個怕是得不到他的一句話了。
燕熙文帶着傅小官向外面走去,低聲問道:“爺爺的話已經說了出來,你是怎麼想的?”
“熙文兄啊,你應該是瞭解我的人,我這人真的胸無大志,真的就想當個逍遙小地主。我估計你不相信,你這麼想,人活一世,短短一生。我又不缺銀子,又是心性灑脫之人,我何必去摻和廟堂之上的事呢?豈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哪裏有西山待著舒爽?”
對此燕熙文未置可否,傅小官有濟世之才,他真能耐得住西山的寂寞?
“那我妹妹你準備怎麼辦?”
傅小官這就尷尬了,“我和你妹妹之間可是清清白白的,不瞞你說,我就是怕你擔心,每次見面有你妹妹在我可是多看她兩眼都不敢的。況且我的事你都知道,這鴛鴦可不能亂點。”
燕熙文停下了腳步,看着傅小官的視線有些沉重。
“現在的問題是我妹妹喜歡上你了,倒不是因爲爺爺那句話。你那紅樓一夢把她害得不輕,我是勸過她的,可我越勸她那心地似乎就越堅定。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我是希望妹妹幸福的,這事兒你不接下,她如何幸福?”
沒有給傅小官辯解的機會,燕熙文又說道:“我那妹妹不比董書蘭虞問筠差吧,你小子究竟何德何能啊?你當不當官我不管,可妹妹這事兒你必須接下,不然她定會傷心,如果那樣,老子真的豁出去這條命也不會放過你!”
這特麼的……傅小官居然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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