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怜之使徒
…………
望着面前擺放的儀式器具,愛麗絲輕咬嘴脣,將妖異的赤色匕首握在手中。
她將頭抬起,向着場中望去,視線穿過祭壇的火焰,卻只看到了模糊一片。
隨着她的動作,四周再無半點聲音傳出,一道又一道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所有人都等待着儀式的進行。
本應堅定不移的手,這時卻開始顫抖。恐懼、猶豫、不捨,在這一刻佔據了她的內心,她始終沒有勇氣,邁出最後的那一步。
“怎麼了?愛麗絲?”祭壇後方,大祭司關切地問道,“通往火焰真理的道路就在眼前,你可不能在這裏退縮。”
“我……我很害怕……”愛麗絲的身軀隱隱顫抖,神情慌亂地向後方望去。在這一刻,她不再是光芒萬丈的聖女,而是一名心中充滿恐懼的女孩。
見她這麼說,大祭司的臉色沉了下來:“沒有什麼好怕的!愛麗絲,你可是我的女兒,難道連我的話也不相信嗎?”
“我會……死去嗎?”愛麗絲顫聲問道。
“當然不會,你的靈魂將和火焰融爲一體,你將在火焰當中重獲新生。”
見愛麗絲沒有任何動作,大祭司沉聲說道:“身爲教會的聖女,這是你不可逃避的責任。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可別讓我們等得太久。”
愛麗絲望着大祭司,她第一次感覺到,眼前之人是如此陌生,她想乞求些許的慰藉,填補心中的恐懼,最終卻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德加爾……”
猩紅的霧氣從火柱中升起,此時此刻,她不禁想起了曾經遇見的那人,那個與她分享喜悅,撫平內心不安的人。
終於,面如死灰的她,用匕首割破自己的手掌,匕首表面泛起邪異的紅光,尖端寒光四溢。
她抬手一剜,左眼窩中便缺了一塊,殷紅的血液順着她潔白的臉頰淌下,留下一道血色的淚痕。
“很好,就是這樣!”大祭司搓了搓手,讚歎道。
強忍痛苦,愛麗絲將匕首交到另一隻手中,對右邊做了同樣的事。
疼痛充斥了她的腦海,她想要流出眼淚,眼前卻早已漆黑一片,她想要大聲呼喊,卻又顧忌周圍的訪客,她想要擁住一個溫暖的身軀,身體卻止不住的感到冰冷。
“偉大的火焰之神,原初的第一縷火焰,我在此向您獻上純淨的祭品,祈求您的意識,降臨在這純淨的軀體之上……”隨着愛麗絲的動作,大祭司虔盏啬钫b起段摹�
火焰無法給她帶來半點的暖意,她體內的溫度,連同僅有的生命力,正從她的身上飛速流逝。
她的意識模糊起來,用那最後的力氣,摸索着將那兩枚紅色晶體拿起,嵌在空洞的眼窩當中。
突然,一陣孤獨縈繞着她的內心。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是孤身一人,她所期待的那人,永遠也不會來到她的身邊。
“……她的眼睛將作爲憑證,供您的意識在火焰中往來;她的身軀將成爲容器,承載火焰的榮光……”
隨着大祭司唸誦的段模缐車鹧嬷饾u熄滅,光芒越來越暗,整個天地都黯淡無光。
“人類……我已經聽到了,你們那虔盏暮魡尽!�
突然,火焰從祭壇中心燃起,驅散了世間的一切黑暗。滾燙的氣浪,從祭壇中央向外擴散,附近的信徒紛紛後退,唯有大祭司立於原地。
在大祭司崇敬的眼神下,祭壇中央,愛麗絲全身燃起火焰,眼中一片熾烈。
她發出一陣張狂的笑聲,聲音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隨即升上半空,化作天地間唯一的光芒。
“你們喚醒了我,作爲回報,我,弗樂姆·伊芙利特·蘇丹,會給你們無上的榮譽。”
【4】
侏儒怒氣衝衝地回到營帳,一眼便見到了躺在草蓆上的德加爾。
他的身旁,散落着成片的空酒瓶,嘔吐物散發的腥臭味,混合着果酒的特有氣息,瀰漫在整個營帳內。
“你怎麼還在睡覺?還喝了這麼多酒?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侏儒怒斥道,並把手中的紅色禮盒甩到他的身上。
德加爾坐了起來,他的神情異常憔悴,眼球表面佈滿血絲,眼窩附近更是黑了一圈,整個臉都變得蠟黃,絲毫看不見曾經的朝氣。
德加爾用手捂住臉,說道:“我始終想着她的事情,昨晚一直沒睡着,就這麼躺到現在。我想用酒,讓自己忘掉這一切,但根本不起作用,喝的越多,我的思緒越發清晰……”
他抬起頭,望了侏儒一眼,有些關心地問:“你參加了那場儀式嗎?那裏發生了什麼?”
然而,侏儒卻根本沒接他的話語:“你怎麼能這麼做?你知不知道她在等你?”
“你說的我都知道。”德加爾嘆了口氣,“但是我做不到。”
說着,他聲音顫抖地搖了搖頭:“我無法帶她逃離困境,我去了也沒用,只能眼睜睜看着儀式的降臨……”
“你根本就不懂!”侏儒衝到德加爾的面前,抓起他的衣領,同時用眼睛瞪着他:“你答應過她,會在儀式到來的那一刻陪在她的身旁。至少到儀式降臨的那一刻,她不會是孤身一人,不用一個人,面對最後的結局。她那麼相信你,你卻辜負了她的期待!”
他將頭側過,不敢直視侏儒的眼睛:“她告訴我,這是她的使命,是她的責任……”
“狗屁的責任!”侏儒怒斥道,甩開了他的衣領,“什麼樣的責任,才輪得到她,一個沒有任何能力的女人來承擔?我不懂你們人類的想法,但我認爲,你的心中要是有丁點勇氣的話,就應該和她一起抗爭,哪怕與她一起死去,也好過現在這樣!”
侏儒的話語,似乎牽動了他的某些神經,他憤怒掙開侏儒的雙手:
“我試過了,我想和她一起逃走,但是她不同意,我能有什麼辦法?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選擇的,是她選擇了返回教會,參加這場儀式,不是嗎?”
他的竭力辯解,換來的只是侏儒的冷冷注視:“她看錯你了。我真爲你感到羞愧,你簡直是一坨屎!”
他的喉嚨哽住了,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將頭深深低下。
見他這個模樣,侏儒發出嘆息:“無論如何,一切都結束了。來自地獄的惡魔,佔據了她的身軀,你再也見不到她了。這是她留下的遺物,讓我親手交給你。”
隨着侏儒的話語,他看向了手邊的紅色禮盒。
將禮盒拆開,疊好的黑色披風,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任何話語,將手在身上使勁擦了擦,這纔將披風取出。寬大的披風一下便拖在地上,灰塵染在披風表面,他趕忙將披風用手臂挽起。
“全都結束了嗎……”他顫聲問道,可惜的是,他的問題,註定得不到任何回答。
他將披風扣在肩上,烏黑的披風上沒有一絲褶皺,原本撕裂的開口,也被細密的針線縫好。
他伸出手,輕輕在披風表面拂過,動作輕柔,像是在撫摸着愛人的臉頰。
回憶湧入他的腦海,他想起了曾經的那些時光,想起了那位直到生命的盡頭,也在等待着他的少女,可惜的是,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爲什麼會這樣……”不知何時,血淚從他的眼中滑落,他帶着哭腔,惡狠狠地說,“我詛咒整個什託伊奇教會,那些信徒都不得好死!”
侏儒搖了搖頭:“與其詛咒什託伊奇教會,你更應該詛咒的,其實是你自己,你這個孬種。”
見德加爾用披風包裹身軀,一時間泣不成聲,侏儒不忍看到他這樣下去,嘆了一聲,有些釋懷地道:“算了,這件事已經結束了。忘了她吧,你還有自己的生活。”
“不……事情還沒有結束。”
低沉的話語,從德加爾口中傳出,侏儒循聲望去,只見他的臉頰兩側,血淚留下了深深的紅痕,而他的雙眼,也已經變得一片赤紅。
“你說的是對的,我應該詛咒我自己……”
漆黑的霧氣,彌散在德加爾的口中,迎着侏儒的面龐,突然颳起了一陣強烈的氣浪,當中蘊含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望着一旁的德加爾,侏儒沒由來感到一陣陌生,只見他的身上,正發生某種脫胎換骨的變化。
“謊言讓我長出利齒,我的嘴再也不能閉合……”
低沉的話語自他口中傳出,他的牙齒猛烈生長,化作猙獰尖銳的獠牙,長得卻並不規則,刺穿了他的嘴脣,刺穿了他的臉皮,更刺穿了他的舌頭。
他抬起手,把殘餘的臉皮徹底撕裂,從口中將半截舌頭生生扯下,仰頭髮出震天的咆哮。
“……怯懦讓我生出利爪,我將割裂觸及的一切。”
血水混合着唾沫,從他的口中滴得滿地都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含糊不清地發出嘶吼。
猩紅的血液從他的手中溢出,他的指骨化作修長的利刃,刺穿了包裹手指的皮囊,猶如五把尖刀,表面有着駭人的弧度。
“……血是生命之源,我將飲血維生,永遠也不會死去!”
四周的氣流越來越強烈,他身後的披風被吹得高高揚起,休息的帳篷早已被吹飛,一旁的侏儒,不得不抓着沉重的石墩,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英雄……”恐怖的氣息自德加爾的身上蔓延,侏儒像發現了什麼一般,口中發出驚呼,“你竟然能覺醒英雄意志!”
強烈的氣旋,以德加爾爲中心,捲起了四周的一切,化作直衝天際的颶風,若不是正處風眼的中心,侏儒恐怕也會被捲上天。
從德加爾的眼中,侏儒只看到了陌生,他的雙眼變得一片血紅,僅僅是被他的餘光掃過,侏儒只覺自己快要窒息,若是正面對上這雙眼睛,侏儒不敢想象會有怎樣的下場。
似乎是察覺到侏儒的目光,德加爾主動將眼睛閉上。
他的軀體四散分解,化作無數蝙蝠,宛如攤開了一張漆黑的巨網,向着天空的盡頭飛去。
颶風開始消散,被捲上天的雜物不斷墜落,但侏儒可管不了這麼多,他看向蝙蝠遠去的位置,那裏正是通往什託伊奇教會的方向。
…………
“火焰的忠實追隨者啊,你們做的很好。”
一間巨大的拱形門扉前,全身徽肿呕鹧娴呐影l出讚歎。
硫磺堆積在門扉前方,空中瀰漫着一股異味。
“偉大的火焰之王弗樂姆,我們已經按您的要求,建立起了火焰之門,請您展現火焰的榮光,賜予我們火焰本源的力量。”
什託伊奇教會的大祭司,正跪倒在火焰女子的身前,而在他的身後,還有更多的信校煌蛳蜓矍暗娜擞啊�
突然,源於地獄的火焰,從教會的地面之上燃起。
被火焰灼燒的信徒,紛紛發出悲慘的嚎叫,大祭司的面色一變,耳邊卻傳來了火焰女子的聲音:“這是爲你們準備的儀式,信奉火焰者,不會畏懼火焰的灼燒。”
大祭司愣住了,火焰燒到了他的腳下,他一咬牙,身軀一動不動,任由火焰的灼燒。濃煙灌入他的鼻腔當中,他發出連聲的咳嗽,最終被火焰吞沒。
意識陷入黑暗,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恢復了清醒。
他感到渾身一輕,腿腳尚未發力,整個人便站了起來。
向着身下望去,他愕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了雙腿,火焰化成的氣旋,支撐着他的站立。
“成功了……”大祭司感到發自心底的喜悅,歷經了這麼多,他終於達成了夙願,追尋火焰的本源,成爲了元素生物。
就在大祭司沉眠的時間內,後方的拱形門扉上,也附着了一層火焰,當中的空間發生扭曲,不知通向何處。
無數長着山羊角的惡魔,從火焰之門中走出,他們牽着鐵鏈,鐵鏈那頭拴着的三首地獄惡犬,更是無時無刻不在發出低吼。
來自地獄深處的軍隊,藉助火焰之門,在地面之上集結,感知着這些生物身上的威勢,大祭司暗自咂舌。
後方,什託伊奇的信徒們逐一甦醒。
“我們成功了!”信徒們高聲喊道,望向弗樂姆的視線中充滿狂熱,他們都化作了烈火精靈,共同享有火焰的榮光。
大祭司滿意地感受着這一切,突然,他側過身,目光凝視遠處:“有敵人正在靠近。”
“敵人?在我的軍隊面前,不過是自尋死路。”弗樂姆傲然道,“要不了多久,等我將地獄深處的惡魔轉移過來,沒有任何生物能成爲我的對手!”
遠處的天空暗了下來,巨大的陰影在地面上不斷蔓延,天空中,無數的蝙蝠正急速飛來。
“弗樂姆大人,請讓我率領着追隨您的信徒上前迎敵。我現在的身體內,有着無窮的力量!”大祭司高聲請令道。
“去吧,讓我看看你們的能力。”
得到了弗樂姆的命令,大祭司腳下火光一閃,下一刻,便擋在了蝙蝠飛行的前方。
火焰從他的體內湧出,化作一雙巨大的手掌,掃開面前的一切蝙蝠。然而,與蝙蝠龐大的數量相比,被大祭司擊落的那些簡直微不足道。
在無數蝙蝠包裹的中央,大祭司看到了一個人類的身影,他立於空中,身後的黑色披風高高揚起。
人類的眼睛是猩紅的,大祭司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睛,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他感到喉嚨一緊,就像是被一雙手死死掐住一般,直叫他喘不過氣來。
“不……這不可能……”
大祭司狼狽地摔在了地上,腿部傳來的疼痛告訴他,他的身體正發生着難以想象的變化。
火焰從他的體內流逝,他的身軀不再溫暖,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寒。
“我付出了這麼多代價,才換來的火焰之軀,怎麼會……”
大祭司發出痛苦的哀嚎,露出了口中尖銳的獠牙,他抗拒着體內的一切變化,卻無力改變這個現實。
附近的其他信徒同樣如此,現在的他們,已經不再是元素生物,而是受人鄙夷的亡靈生物。
天空當中,人類裹挾在一序甬斨校囊暰�掃過大地,所有視線所及的生物,無不發生驚人的異變。
烈火精靈生出雙腿,口中長出尖牙,附近的地獄生物更是不堪,皮膚上的火焰緩緩熄滅,身軀變成了青紫色,紛紛遵循着本能,從曾經的同伴體內攝取鮮血。
頃刻間,強悍的地獄軍隊土崩瓦解。
“發生了什麼?這是什麼力量?”弗樂姆發出尖叫,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突然,她停住了動作,那人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個模樣怪異,口腔撕裂,嘴中長滿利齒的人類,他的面部已經不成人形,身後更是披着寬大到不合理的披風,就像是從哪個劇團中傳出來的戲服一樣,看上去十分滑稽。
他是德加爾。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人類,而是於詛咒中誕生的吸血鬼。
望着眼前的吸血鬼,弗樂姆可笑不出來,短暫的片刻,她便失去了所有手下。
“你是誰?爲什麼要破壞我偉大的計劃?”弗樂姆質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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