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5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史從雲就是用腳指頭都想得到他們幹嘛去了.......

想了一下,他去西屋第三個廂房,推門而入,裏面的趙侍劍小姑娘被嚇一跳,驚慌站起來不知所措。

史從雲湊過去,乾淨的坑窪木桌上擺着筆墨,陽光從斑駁的紙窗透入,正好照在桌面,光束中精靈般的顆粒在飛舞。

紙張放得平整,兩邊小心翼翼用兩根乾淨光滑紙鎮壓着,是從河邊撿回來的光滑長石。

娟秀字跡好看,賞心悅目,有些墨跡很新,帶有溼意,是小姑娘才寫下的,有些則像以前寫的。

可惜他基本都看不懂。

一張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小子,幾乎沒有空白之處,看得出小姑娘的珍視和節約。

小姑娘沒那麼多錢買紙,只好一張紙儘量利用到極致,這張紙定是寫了好多天了。

史從雲想到小時候家裏咬牙給他買第一套彩筆時的喜悅。

“你......少主人有什麼事吩咐嗎。”趙侍劍很慌,急忙起身後退,嬌弱身軀幾乎貼着牆角,低下小腦袋緊張的說。

史從雲想把不多的財物留給這倔強的小丫頭,並把手中小木箱放在桌上。

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很短暫,小姑娘是爲他做事最多的。

洗衣做飯,着甲、卸甲,有時還要幫他餵馬,和他一起去城中買油鹽米菜。

趙小娘整天灰頭土臉的也不知道打扮,都有些不像女孩子。

史從雲看得出小姑娘做這些事其實很不熟練,以前想必沒做過這些,不過每樣都做的用心認真。

他不知道以前史從雲的生活是如何的,可短短一月來,最令他暖心的就是大娘、小娘和趙侍劍了。

大娘是血濃於水的關懷,小娘的關心有依仗的部分,小娘趙矜是個膽小的人,又聽說以前是官宦人家,父輩官至宰輔,後來家道中落,想必過怕了苦日子,所以做事說話總是小心翼翼。

他是史家嫡出長子,所以小娘對他的關懷中也帶有功利的示好。

王嬸、王叔他們大多都是如此。

就連軍中的王仲等人也是。史從雲不傻,平日笑呵呵和他們打交道,但心中對這些關係確是看得清的。

一個親兵都頭,手下領着一百多號精兵,爲何天天跟着他跑呢,不就是高衙內身邊的陸謙麼,只要一聲令下,害死恩人林沖也在所不辭。

只是陸謙是好人還是壞人,乾的好事壞事並不取決於他,而取決於高衙內,高衙內需要陸謙才能爲非作歹。

而史從雲則需要王仲纔有安全感。

身邊跟着幾百號聽話能打的壯漢,在陌生危險的世界感覺總是不一樣的。

他沒有道德潔癖,並不反感這種利害依附,再說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

但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中,趙侍劍趙小姑娘是最不一樣的。

這個整天灰頭土臉的小娘史從雲最喜歡,最欣賞。

她不會討好誰,不會討好女主人顧英,不會討好家主史彥超,也不會討好他這個少主史從雲,做事生疏又及其認真努力,努力活得有尊嚴,獨立而堅韌。

若果說到具體處事,如果在艱難世道中求生,小娘、王仲這樣的人就是世上的大多數人,可能連他自己都是,爲了生存能放低尊嚴依附於人,沒有自己的主心骨。

趙侍劍十有八九是不會的,她很倔強,很要強,很獨立,所以史從雲很欣賞。

只可惜這樣的人下場往往都不會好。

史從雲想罷,覺得或許可以成人之美吧。

大娘、小娘沒法見,那就送給趙侍劍吧,所以就賴了西廂房。

可見她緊張害怕的小可憐模樣,頓時又玩心大起,放下手中木箱壞笑道:“某明日出徵,來道別的,嘿嘿……”

他壞笑着搓手裝作要上前,結果把小姑娘嚇得呆在原地。

趙侍劍反應過來後突然後退,緊緊靠着牆角,死死瞪着他,激動道:“你,你不要過來,否則我......我死在你面前!”

說完已經眼淚汪汪,卻強忍着不掉下來,渾身發顫緊張打量四周,想找機會逃走。

史從雲懵了,這反應的烈度超出她想象,顧不得開玩笑,連忙舉起雙手並停下:“只是開個玩笑嘛。”

“來來來,給你看樣好東西。”史從雲說着指着桌上的小木箱。“送你了。”

趙侍劍急忙搖頭,豆大的淚珠再忍不住滾落:“我不要!我......我很醜的,身上還很臭,求.......求求你放過我吧.......”她聲音發顫,看起來害怕極了。

史從雲這才反應過來,他可能玩笑開過頭了,有些忘了身處何處。

在後世那樣安寧時代,犯罪率低下,犯罪成本很高,他這樣說話,大家基本都只會當他說個笑話,可當下若有人這麼說,十有八九要被當真的!

他連忙退後,讓出安全空間,“某跟你開玩笑的,快別哭了。”

說着把木箱打開給她看,露出連忙的錢幣和黃白之物,“某明日就要上戰場廝殺,能不能回來還是兩說,這些留着也沒用,送你吧,平日辛苦你了。”

趙小娘還懵懂,將信將疑,隨即又連忙拒絕:“無功不受祿,我不能要。”

“必須要,讓你照顧那麼多天,某不是什麼忘恩負義之人,你儘管拿着,你不拿萬一在高平掛了回不來可都浪費。”史從雲講道理。

“什麼掛了?掛在樹上嗎?”趙小娘淚眼婆娑,不解的問。

“掛了就是死了.......”史從雲看着桌上一手好字,又臨時說:

“多好的字,其實我小時候也想學寫字的,不過天天打仗哪有時間,看見你的字就覺得好。

有這些錢財你可以多買點紙張筆墨,以後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像這樣摳摳搜搜的多不痛快,我就是泉下有知也會高興的。

至於多出來的以後做嫁妝,讓小娘給你找戶好人家。”

“我......還是不能要。”這下小姑娘也猶豫了。

史從雲不理她,反着木箱轉身就要走,到門口又停下補充:“最好就找戶周國的人家。”

他記得最終是周朝也就是北宋一統天下,在周朝生活總歸比別的地方好,像蜀國、南唐、吳越那些地方,往後有的是仗打。

小姑娘看着他不哭了,悄悄抬頭偷看他的臉。

史從雲咧嘴一笑,他其實也想哭,交代後事的感覺並不好受,他已經儘量壓抑自己的情緒了。習慣性上前伸手捏了捏小姑娘臉蛋,有些傷感又可憐,“唉,連打扮都不會的傻姑娘,希望你能活得如願以償吧。”罷了轉身離開了。

.......

第二天一早,旭日東昇,大軍集結,準備開拔。

轟隆隆的馬蹄隔着數里都能聽見,漫天塵土直扶搖直上,在黃河南面席捲漫天。

確切的消息已經出來,新官家郭榮御駕親征,写蟪紭O力勸諫,官家與他們辯駁時以唐太宗作比,說唐太宗李世民創業時也親征,他能如泰山壓頂般擊破敵軍。

中書令馮道反駁,認爲官家比不了唐太宗,也不是泰山,惹得官家大怒。

最終御駕親征的決定還是定下來了,這讓許多人大喫一驚,也不知該驚訝於新官家的魄力還是說他不知天高地厚。

在戰爭結果出來之前,少有人會妄加評價的,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戰爭無法避免。

這些消息普通將士是聽不到的,可跟隨在史彥超身邊,史從雲多少都能聽聞。

汴京離鄭州很近,消息來得也很快。

到二月底,調龍捷軍渡河的命令已到。

大軍在黃河渡口集結,徵集附近村民和商人大小船隻數百,浩浩蕩蕩開始渡河,向黃河北岸渡口而去,足足渡了三天半。

即便他們是精銳,每個士兵都要帶的東西依舊有一大堆。

前三個軍的戰兵每個人四五十斤重的全甲,長短兵器和柴刀加起來也有十幾二十斤。

之外還有口糧、陶鍋、毛氈、皮水、柴刀、火石帶等喫飯睡覺喝水生火用的傢伙,丁零當啷一大堆。

若沒馱畜,光是帶這些東西長途跋涉就能累死個人。

還好他們是精銳,多數普通士兵這些東西都是要自己帶的。

不過雖然他們龍捷軍是騎兵,可戰馬精貴,大戰前喫得比人還好,平時趕路是捨不得騎的,更別說用來馱東西這樣容易傷着馬的活計。

這時輔兵的騾子、老馬、馱馬便到出力的時候了。

史從雲作爲“衙內”則更加從容些,他有一匹騾子,一匹戰馬,還有王仲、邵季等親兵的幫忙。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很累人。

走的時候鄭縣大營到黃河渡口之間的大道兩側都擠滿百姓,人山人海。

不過並不是喜迎王師,也沒什麼軍民魚水一家親的景象,只是士兵要出征,家中親屬送行。

郭威有污點,也有明君作爲,整肅禁軍就是其中之一,周朝禁軍軍紀比起之前各朝禁軍嚴明許多,不過讓百姓往前信任那是不可能的。

大娘小娘也帶着家中腥藖硭托校系皇屈c頭沒有多說,趙侍劍一直欲言又止,終還是沒有開口,靜靜送他們遠去。

大軍渡河落腳後,北方消息不斷由快馬傳到史彥超大帳中,形勢越發緊張。

僞漢國主劉旻率大軍三萬餘,勾結遼國武定軍節度使楊滾南下,由晉陽往東南,經過團柏,大軍囤粱侯驛。

隨後前鋒南下在太平驛附近攻破後周守軍,繼續南下圍困潞州,昭義軍節度使李筠出戰不利,退守城中。

僞漢和遼國聯軍一路進展順利,兵鋒很盛。

河邊大營安靜佇立在黃河北面,過了河就沒有回頭路,北上一戰已經註定,對此許多人心裏都是不安的。

汴梁的官員已經來了,官家決定在三月初三御駕親征,乘輿大約初五、六過河與他們匯合。

龍捷軍作爲侍衛親軍精銳,要伴隨中軍聖駕,打起來他們也是最先要拼命的。

夜裏,涼風習習,史從雲和杏H兵圍坐火堆邊吹牛。

史家親從有三百多人,都是跟隨史彥超南征北戰之人,他們裝備精良,身手了得,上了戰場會跟着史彥超一起衝鋒陷陣。

三百人一共三都,一都都頭就是史從雲,二都王仲,三都邵季。

史從雲沒什麼架子,與腥藝蹬#竽腥嗽谝黄饜壅f女人,說着說着又到了吹牛時間,有的吹殺了多少人,有的吹如何殺敵,搶女人。

說着說着團坐腥税涯抗饪聪蛩谛人裏年紀最小,十五歲上戰場,在這個年代不是個例卻也不多。

古人說虛歲,他其實是十四周歲。

史從雲尷尬,他哪有什麼功績可以吹噓,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又或者說,十四歲就去送死,是不是太年輕了......

第8章 、傳說中的郭榮

“看我作甚,好漢不提當年勇,看你們各個得意,待打完這場,我肯定比你們功高!

……”

“嘿嘿......”腥诵ζ饋恚桓笨瓷底拥谋砬椋际切┸娭袧h子,不知道掩飾情緒。

艹!史從雲大怒,感覺自己被看扁了。

腥酥皇谴笮Γ环旁谛纳希蹬Ul還不會,看不起誰呢。

“小廂主,你這年紀還沒碰過小娘吧。”有人問。

史從雲瞬間破防,扯着脖子道:“誰說沒有!”

腥艘荒樛椋靶鞣判模搅藨痍嚿夏匙o着你,怎麼也不會讓你早死。”

“俺也是,定保小廂主周全。”

“算我一個!”

腥思娂娗轭姡慌蓱鹩亚樯顟鸬膭尤藞雒妫窂碾厖s跟喫了蒼蠅一樣難受,老子不要這種同情!

惡狠狠踢開一臉笑往上湊的王仲,然後轉移換題:“你們別說那些膚湹模l不知道都是吹牛,說說未來,說說往後,打完這仗想幹嘛。”

這話頭一開,大家都愣住了,頭頂星辰明亮,遠處大河濤聲不斷,卻無一人發聲。

氣氛瞬間尷尬黯然,史從雲也明白過來,平均年齡三十出頭的亂世,底層士兵誰敢想未來啊,想多了怕是活下去的勇氣都沒了。

要麼戰死,要麼餓死,或者死於戰陣,或者死於兵亂,除此之外沒太多選擇,想安安穩穩度日難上加難。

史從雲道:“別跟死了爹孃似的,有時想想也不錯,若是哪天天下不打仗了,每家分一片良田,找個小娘傳宗接代。”

沉默寡言的邵季撥弄火堆開口:“某記事起就在打仗,爺爺戰死魏州,我爹種半輩子地,死在契丹人刀下,到我便只想殺人。”

大家都沉默了,從唐末走來,數代人記憶中,一生只有打仗,打仗,打仗!特別是齊魯、中原、關中、河東,戰火一直沒停歇過,能得好死已是萬幸。

“別那麼沮喪,依我看如今天下民心思安,打了那麼多年,軍閥想打百姓也厭倦,是快安定的時候了,再拼命活幾年,往後就是好日子。”史從雲安慰腥耍吭诒翅嵋晃淮蟾缟稀�

“小廂主,你說的是真的嗎?”背後大哥嗡聲嗡氣的說。

“當然是騙你的,天下大事什麼時候輪得到平頭百姓做主。”有人搶答。

“屁,當初高祖劉邦也不過是個流氓,最後還不是定天下了,讀書少你就少說話,丟人。”史從雲大罵。

“那不能怪我,我連爹媽都認不得是誰,怎麼認字。”

腥舜笮Γ窂碾厯u頭,“都努力活吧,相信我,安寧的日子總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