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342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第二天一早,天矇矇亮,趙侍劍就把他搖醒,不管他的起牀氣說外面有禁軍求見。

史皇帝睡眼朦朧的見了他,原來是李處耘求見。

他是一大早來向史皇帝彙報他們部署和調度。

經昨晚商議,李處耘和林仁肇等各軍高級將領最終做出決定,由李處耘親率中軍主力北上,配合水軍十艘從沽河北上的炮艦進攻檀州。

由郭進率十二營禁軍組成西面軍去進攻居庸關,十二營中有兩營炮兵,雖然人少,但火力配給很足,是因爲考慮到居庸關一帶山高路險,人多也展不開。

水軍則由林仁肇率領,一部從陸地進攻,一部從海河進入渤海,繼續北上,隨後走飲馬河北上,進攻營州,平州。

營州和平州都是要地。

平州治所盧龍,是燕山東段隘口所在,營州則有遼國臨海軍鎮,主要負責戍守北面的渝關,也就是後世的山海關。

不過遼國主要防線在幽州一帶,隋唐時渝關也是對關外防禦,所以在遼國手中,渝關沒有在南方政權手中那麼重視,卻依舊是重要軍鎮。

拿下營州,平州,渝關,則最少也能保證秦軍將遼軍堵在遼西走廊北段,而因爲靠渤海,水軍可以從海岸沿幾條河進入內陸支援陸地作戰,所以讓水軍去打東面戰場最有優勢。

史皇帝對照着趙侍劍送上來的地圖大致看了他們的部署,也十分認同,同時也對李處耘道:“你身爲三軍主帥,分毫必爭,不能因這樣的小事而耽擱,以後叫你的書記官來彙報就成,如果有什麼話我會讓他帶回去。”

“諾!”李處耘連道。

“大戰一觸即發,前線戰事瞬息萬變,事到緊急,你們自行決斷,不必一一請示。”史皇帝囑咐。

李處耘單膝跪地,感激道:“某絕不辜負官家信任!否則提頭來見!”

當天清晨,太陽剛升起,火紅如血,除去幽州城內守軍,城外大軍開始集結並迅速出動,陸續離開幽州,向東、北、西北三個方向進軍。

對遼國的作戰自攻佔幽州的幾天緩和之後,再次進入全面出擊的狀態,史皇帝在城外騎着馬,親自送別各軍,鼓舞士氣,而城內外的百姓也注意到這些吧變化。

史皇帝北上幾天後,秦軍從水軍主將去世的變故中穩定下來,更要的是完成戰略目標的轉變,在幽州附近的攻勢開始由點向面,四處開弓.

第514章 、雲泥之別

四月上旬,幽州依舊還有寒意,史皇帝停在幽州王宮,守備部隊已經完全控制城防,幽州似乎又恢復到往日的節奏,除了守軍換了一批,似乎都沒太多變化。

嘉寧殿中,各地戰報如雪片般飛來,每天都有不少。

好在這些繁雜戰報都由趙侍劍處理,精簡凝鍊之後再送到他的案頭,給他彙報,也沒那麼令人頭疼。

在大梁,有一整個宰相班子來處理這些事,而在幽州只有趙侍劍,不過媳婦經過這些年的洗禮鍛鍊,已經完全能勝任這樣的工作,甚至比那些宰相干得強。

兩人是親密無間,互知長短深湹模w侍劍當然明白史皇帝的習慣愛好,知道他要聽什麼樣的公文和彙報,喜歡什麼樣的,不喜歡什麼樣的,這和朝廷那些循規蹈矩的老頭們是完全不同的。

那些老頭無論他再怎麼強調實用爲主,說人話,可他們還是喜歡見縫插針的秀自己尋章摘句的本事,氣得史皇帝想罵娘。

有時候史皇都恨不能把政事堂那幾個宰相開了,讓趙侍劍去幹。

當然,他沒準備這麼幹,那些事太累,太煩人,時不時還要有人背鍋,哪能讓自家媳婦去,當然得那些老頭來幹。

四月初五,史皇帝剛剛從元和殿回來,趙侍劍就過來給他說道:“居庸關已經攻破了。”

史從雲一愣,既驚又喜,高興的拉着她的手往帶嘉寧殿正殿裏走,一面走一面趙侍劍說着:“是西北面郭進來的消息,他和前鋒李繼隆於三日前正午到了居庸關那邊,發現居庸關已經打起來。

他們猜到可能是從代州出發,走繁峙,靈丘,蔚州,涿州自西北面進攻的楊繼業軍,於是從關城東南後背發起進攻側應。

打得很順利,當天就從南面山坡攻上關城,夜裏和北面友軍會師,果然是楊繼業的部隊,兩軍會師之後,守關遼軍得知幽州陷落,全部投降。”

史皇帝看了地圖,感慨:“這楊繼業的進軍是真快。”

趙侍劍贊同,“這才半個多月而已,他們從一路從代州向西,過繁峙縣,翻山拿下靈丘,然後去打蔚州,有向西北奪涿州,再往西南奔襲居庸關,這一路過河翻山,至打了七百多里吧。”

史從雲點頭:“確實不容易,河東軍並沒有禁軍那樣精良的裝備,聽向訓說過,炮兵只給他們一營,這樣還能打得這麼漂亮。

他們太想證明自己,不過這也是好事。”

史皇帝明白河東軍的心情,當初北漢認遼國皇帝爲爹,被天下人看不起,即便秦軍收回河東之後,看不起他們的人全國上下大有人在,河東將士依舊抬不起頭。

正因如此,河東軍團一直憋着一口氣想證明自己,這次終於得到機會得以進攻遼國,一雪前恥,都打得十分拼命。

報過來的傷亡也證實河東軍團的拼命,他們一支偏師,傷亡比打幽州的主力大軍還多數倍。

史皇帝想了想,對趙侍劍道:“你代朕寫一份嘉獎楊繼業軍的詔書,同時也告訴他們不用操之過急,打仗擊敗對手重要,保存自身力量也同樣重要,如果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勝利反而大可不必。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趙侍劍點頭,默契的去給他起擬詔書了。

居庸關的守軍大概是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秦軍會從幽州方向攻過去,他們正與西北的秦軍作戰,沒想到又一股秦軍從東南上去,直接就把他們一鍋端了。

史皇帝對於居庸關的勝利十分高興,也理解河東軍血性和勇氣,不過人是一切的根本,歷史上有不少戰勝國,看似戰勝卻因極大傷亡付出而後患無窮。

那樣還不如保存實力,形成對峙,所以河東軍勇氣可嘉,值得表揚,不過他們的戰術還是需要改變的,不能再以這麼大的傷亡打下去。

史皇帝沒想到,郭進帶兵出發才幾天,居庸關就被拿下了。

他在地圖上標識秦軍態勢,“這樣一來,朔州、寰州、蔚州、靈丘、涿州、居庸關、幽州、順州已連成一片。接下來就看檀州那邊和營州,平州了。”

“咱們慶祝一下!”史皇帝壞笑看着趙侍劍:“好不容易來次幽州,還沒試過呢。”

“別鬧,有正事!”趙侍劍拒絕了,她正認真的遣詞造句,擬寫詔書,“這些可都會被子孫後人保存觀摩的,必須認真推敲斟酌。”

史皇帝不在乎:“隨他們看,前線將領能懂就成。”

檀州方向沒有讓史皇帝等待太久,僅在四月初八,居庸關告破之後三天,檀州也被攻破。

戰報是半夜到的幽州,下午破城,晚上戰報送到,史皇帝半夜睡眼朦朧,起來看了戰報之後頓時睡不着了。

檀州已被拿下!

水軍到達檀州後,水軍十艘艦炮在距離城牆一里多外的河道中對的遼軍守軍進行了陸續炮擊。

不過因爲地面部隊沒有到達,十艘炮艦十分小心,不靠近東岸,同時開炮之後不斷遊弋,來規避可能的陸上反擊。

不過因爲距離太遠,炮擊最遠的地方甚至在兩裏外,水軍人手不足,不敢貿然上岸確認炮擊結果,只是不斷的陸續炮擊。

結果三天後,陸上軍隊到達檀州時,檀州的遼軍直接開城投降了。

事後才知道,水軍炮擊的第二天正午,之前一直堅持死守的檀州守將去城頭檢查佈防,結果秦軍水軍也剛好開始炮擊。

水軍會挑着遼軍喫飯,休息的時間炮擊,目的就是即便不能造成大規模殺傷,也要極大消磨遼軍士氣,騷擾他們讓其不得安寧,讓他們如驚弓之鳥,畢竟水軍遠在兩裏地外的河道中,不怕反擊。

可那天剛好,一顆炮彈將剛登上城頭不久的檀州守將腦袋削去一半。

秦軍水軍並不知道戰果,接着炮擊,可檀州守將卻士氣崩潰了。

其實三天陸續炮擊下來,最後統計一共只打死了二十八人,其中還有八人是城中普通百姓,受傷不超過五十人。

但檀州的遼軍士氣已經完全崩塌,當陸上大軍密密麻麻匯聚城下時,立即開城投降了。

原本以爲會比較難打的北面重鎮檀州就被這樣拿下,出乎意料。

兩千多守軍投降,秦軍只有一名士兵入城時因爲城門狹窄擁擠,不小心被擠到路邊水溝裏崴了腳,除此之外沒有傷亡。

看到這個戰報結果時,史從雲既意外也更加驚喜,這是火炮的另一個巨大優勢,那就是能白嫖。

確實,面對水軍這樣的打法,他們在兩裏地外往城裏打,加上炮艦的機動性,檀州守軍只能被白嫖,遼軍根本無法有效的反制秦軍打擊,理論上只要補給充足,他們能一直炮擊下去。

即便城內傷亡不算太多,可沒有法反擊的希望,只能捱打纔是令遼國軍民最爲絕望的。

史皇帝也意識到炮兵的又一項重要戰略價值,理論上只要彈藥充足,水路暢通,秦軍的水軍可以把一座堅城打到崩潰,一天兩天不行,那陸續打十幾天,幾十天,甚至隔三差五,長年累月的去炮擊呢。

無論是守軍還是百姓,面對沒法反擊,只能被動挨打的敵人,遲早都會奔潰的。

“這一下,十六州就只剩嬬州,武州和雲州了.”

“出兵一個月還不到呢”

戰爭的進度確實很快,特別是炮兵的大規模投入使用,一下加快了整體戰爭進程,當初爲了奪關北四五個州,他們和遼國大戰半年,全線死傷萬人左右,最終才鎖定勝局,而這次進攻與十多年前相比,簡直有雲泥之別啊!

第515章 、新君明主

遼國的上京位於大鮮卑山腳下,夾在南面的沙力河與東面狼河之間。

上京是仿照漢人王朝的幽州城建造,城牆長十五里左右,城北,城西是主要聚居區,子南京來的大軍駐紮在南岸,距離城內還有數里。

原本的上京禁軍則駐紮在狼河(今內蒙古烏力吉木仁河)東面河谷,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之後,隨着耶律賢在高勳率兵保護下急速北上,登基繼位,這種對峙和僵局才被打破。

遼國禁軍將領紛紛入城拜見新君,隨後遵從調度,回到北面黑山大營,局面纔開始走向正軌。

當時,以蕭思溫,高勳爲首的一派人等都鬆了一口氣,認爲大局已定,最危險的關頭已經渡過,只要遼國權力平穩交接,接下來的事就不再有危險,於是先帝遇刺的消息放出,他們也立即從重從快的處理了幾個刺客以昭告全國。

局勢穩定,大家都在期待一位賢君明主帶領遼國走向更加美好的未來。

蕭思溫,高勳等人也爲他們的勝利和縝密謩澱凑醋韵玻H爲得意,正想着自己的大好前程,高勳作爲力主耶律賢上位,並親自率軍支持和護送國君北上的重臣,必會成爲新的權力核心之一,位高權重。

蕭思溫則更進一步,他已經想着等自己的女兒到達上京,成爲皇后之後,他既是國丈,又是重臣的權勢滔天。

只不過這些只是對未來的期許和想象,正當他們躊躇滿志時,驚慌的士兵從南面帶來了恐怖的消息。

秦軍從太行山以西的雁門、靈丘一帶,太行山以東的固安,幽州一帶發起全面進攻。

而且之後告急不斷,根據陸陸續續彙總過來如雪花般飛舞的消息,錯愕驚恐的蕭思溫,高勳和耶律斜軫等人推測出一個更令他們坐立不安的事實。

自太行山以西的代州到太行山以東的營州漫長的一千多里戰線上,秦軍至少有十五萬左右的部隊在進攻,甚至可能是更大的規模。

這已經遠超過當初後周時由史從雲率領發起給予他們重創的三關大戰規模,這要如何招架?

耶律斜軫也提出一個懷疑,這麼大規模的作戰必然有充分的前期準備,後勤補給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說明秦國出兵預忠丫茫蔂懯颤N他們一北上就出兵呢?

真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那也太巧了,還是說.......

對於這個問題,沒人能給出答案,大家都選擇了緘默,因爲話題太過敏感,新君剛剛繼位,朝局不穩,如果有人將秦軍北上與君主更替聯繫起來,對他們十分不利。

可接下來的日子裏,壞消息卻一個接一個,怎麼都停不下來。

恐懼的陰影瀰漫在狼河河畔,縈繞在所有人心頭.......

.......

殿外,雨點敲打白玉石階,春末夏初的雨在如此北地依舊帶着寒意。

耶律賢跪坐殿中,殿外屋檐下拉着晶瑩剔透的雨簾,叮咚作響敲擊地面,扣人心絃,令他坐立難安。

始作俑者並非一場尋常的雨,而是雨幕之前,端坐對面的高勳與蕭思溫,兩人面色凝重,接連說出一個個壞消息。

雖然自登基之日起,他已經聽了太多壞消息,比如寰州陷落,朔州陷落,秦軍突破桑乾河,幽州陷落,順州投降,靈丘被河東的軍隊攻陷等等。

不過壞消息卻一直沒有結束......

「陛下,蔚州的刺史逃回來了......涿州陷落,居庸關也......」

蕭思溫的聲音夾在在雨水點滴之中,格外令人煩躁,蕭思溫才說完,高勳猶豫一下準備開口。

耶律賢抬手,制止了他,令身邊人端來一碗熱騰騰

的羊奶茶,他小時在政變中落下病根,長大後身體並不好,受不了寒,這些天的心驚膽戰也令他疲憊不堪,時常需要熱茶和羊奶。

他喝完之後,讓近侍撤了腕,然後正了正身子道:「高樞密,你接着說吧。」

「陛下,檀州陷落了......」

幾個字說完,大殿中安靜了一下,只有滴滴噠噠的雨水不知疲倦敲打石階,格外清晰。

耶律賢好一會兒才消化這條消息,「什麼時候的事情?」

「五天前.....傳遞消息的士兵在北口附近遇上秦軍士兵,他在山裏躲了一天才把消息送到。」

耶律賢今年二十四,已經不是孩子,可他的雙手還是忍不住顫抖,努力維持的鎮定也漏洞百出,對此蕭思溫和高勳都只能裝作看不見,因爲哪怕是他們,此時也心驚膽戰,惴惴不安。

耶律賢努力鎮定的問:「秦軍會走檀州北上進攻我們嗎?」

高勳停了一下,「如果是以往,我覺得秦軍不會冒險北上,南面有大片土地需要他們去侵佔,鞏固,不過.......」

「不過什麼?」

蕭思溫語氣沉重:「在幽州的線人冒死派人帶來消息,史從雲到了幽州。」

「如果秦國的天子御駕親征到了幽州,那足以說明他們是舉國之力來打這一仗的,很可能是想乘此機會置於我們於死地......」高勳說出了合理又驚悚的推測:「所以他們可能北上,可能直接向着上京打來,只要南面局勢穩固之後,以史從雲過去的作風,大概率會發起進攻.......」

「陛下,這是生死存亡之戰,我們沒有後退的餘地.......」

耶律賢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屋外雨水還在滴答,遠處庭院在一層薄薄水霧中朦朧。

耶律賢身體單薄,他問了一句:「燕燕也在上京嗎?」

蕭思溫點頭:「她那邊有人保護,陛下當下還是把心思放在大事上,這樣的關頭容不得分心。」

耶律賢眼神卻逐漸堅定起來,他慢慢聽不見那些嘈雜惱人的雨聲了,而是對兩人鄭重的說:「如果不可避免,那就讓他來吧,我早想見識史從雲了。

讓禁軍備戰,下詔召集各部族軍向狼河集結,必須在二十天內趕到,他們之中肯定有些不想來,派人告誡他們,如果這次不來,此戰之後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我的死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