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341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他們將老將軍安排在顯露坊仙露寺裏,這邊環境最好,寓意也好。”李處耘解釋,這個時代的人多少都迷信。

史從雲不在乎什麼仙露不仙露的,大隊禁軍開路,他率先進去,幾步之後穿過天井,進入寺廟後方大殿,裏面的和尚已經被趕到東西院裏去,大殿裏是數個大夫和躺在牀榻上白髮蒼蒼的司超。

殿內都是藥石的刺鼻味道。

史皇帝大步進去,幾個軍醫一驚,連忙行禮卻被他止住。

司超躺在牀上,嘴脣龜裂,面色蒼白,整個人已經說不出話,氣若游絲,渾濁的眼睛絲毫沒有神采,目光渙散沒有了焦距。

他的身材依舊高大,可整個人卻已經顯得瘦弱了。

“情況怎麼樣?”史從雲問幾個軍醫。

幾個人互相對視,顫顫巍巍上前,終於年紀最大的一個開口道:“官家,我等已經盡力了,只是

老將軍本來就年紀大了,又受了風寒,手臂上被契丹人射了一箭之後一直髮燒,我們用烈酒清洗過,也割去腐肉還是無濟於事,加之身上多處舊傷復發,只怕.

只怕回天乏術了”

史皇帝沒說話,幾個軍醫害怕得雙腿打顫,不過他並非不講理的人,只是往前看了司超一眼。

對方似乎意識到他來了,有迴光返照的意思,顫顫巍巍伸出骨瘦如柴的大手,史皇帝連雙手握住。

他氣若游絲的開口,史皇帝躬身湊過去,他聽到了微弱的幾個字,在安靜的大殿中卻非常清楚:“官家.老臣老臣沒有辜負”

說出幾個字之後,這個六十八歲,白髮蒼蒼的老將眼神再度渙散,手也無力垂下,被史從雲託舉着,再沒有說出半個字來,只能聽見艱難的呼吸聲。

史皇帝一再控制自己的情緒,終於做到了面無表情,卻沒有張嘴說半個字。

而殿中的文武大多沉默無言,有幾個低頭去抹了抹眼眶。

歲月無情,任何事業和成就都需要代價,一將功成萬骨枯。

六十八歲的司超白髮蒼蒼,骨瘦如柴,在這樣的年紀他沒有膝下子孫環繞,也沒有天倫之樂,安享晚年,卻在着沙場前線,兵荒馬亂的異國他鄉,躺在冰冷寺廟。

史皇帝微微有些自責,或許不該再讓他北上了,雖然他擅長壓榨臣子們,可這次他是無心之失。

當夜,幽州城中月朗星稀,天邊沒有幾顆星星,微冷的夜對強壯的史皇帝來說不足爲懼,卻永遠帶走了氣若游絲的老將司超。

第二天軍醫來向他彙報這件事的時候,大概因爲天子的寬仁,他壯着膽多說了幾句:“官家,老將軍去得很安靜,我覺得他是如釋重負的,之前撐着一口氣就是爲見官家。”

史皇帝點頭,給照顧司超的幾個軍醫每人賞了兩千錢。

隨後在前線下詔,追贈司超中書令,魯王,並班師後由於翰林院議定,賜諡號。

同時命令打理司超遺體,派人護送棺槨回南方安葬。

大軍還在打仗,爲不耽擱軍事,天子決定親自坐鎮幽州,而且有了司超的教訓,史皇帝下令水軍那邊七十二歲的劉仁贍也隨駕留在幽州,處理軍事決策事宜,不要去前線了。

水軍新統帥則由更加年輕,也是之前從江南那邊投降過來的林仁肇擔任。

這個決定一出,軍中不少人都很驚訝。

其實這也是史皇帝要來幽州的原因之一,他不來林仁肇鎮不住場面,一來林仁肇比較年輕,二來他是從江南跳槽過來的。

司超病重之後史皇帝就考慮了,劉仁贍是合適人選,不過劉仁贍也七十二了,怕他喫不消,如果再來一次換帥對戰爭不利。

接着就是林仁肇,林仁肇是合適人選,無論當初在淮南之戰中出色表現,還是江南之戰中的獨到眼光和勇氣,以及他負責江南十幾年江防的豐富經驗,都說明他是智勇雙全的大將。

可偏偏他才從江南投降過來,難服校援斠宦犝f司超生命垂危時,史皇帝率先想到的就是他必須去幽州了,只有他在,各軍的大小將領官吏在他眼皮底下根本不敢造次,哪怕不服林仁肇也會奉命。

四月初三下午史皇帝在城外親自送走司超的棺槨,晚上就立即召集全軍正副軍都指揮使及其以上將領官吏,召開作戰會議,準備全面部署北面佔據,穩固當下佔據土地,同時開始主動向渝關(山海關),居庸關一帶發起進攻.

第512章 、天子賭注

“根據遼國官員交代,當下已經可以確定,遼國國主耶律璟在上京以北的黑山遇刺,遼軍南面精銳都被南院樞密使高勳帶走,護送耶律賢北上奪權。

之後還有一批被蕭思溫的客將耶律斜軫帶走,護送蕭思溫的女兒北上,準備讓僞帝耶律賢登基之後立其爲後。”幽州官署大堂中,張齊賢正給腥藦髲挠闹萃督档奈奈淇谥械玫降南ⅰ�

“蕭思溫處心積慮,就是爲了讓他女兒成爲遼國的僞後,依臣所見,耶律璟之死可能也和蕭思溫等人有關,表面上都說是幾個廚子和近侍刺殺他,可這後面沒有事誰也不信。”

“官家神機妙算,千里之外呋I帷幄,全然已經料定他們的陰衷幱嫛!�

張齊賢的話也是腥诵穆暎敯l現幽州空虛時,腥诉�將信將疑,等到抓住遼國將領官員一問,才知道遼國真的出了大變動,國主在黑山被刺殺,南院兵馬八成北上,這和當初官家在大梁推斷的幾乎一模一樣啊!

千里之外,這種程度的料算,已經完全超出在場腥说恼J知。

大家看向史皇帝的眼神彷彿在看真仙在世,神仙下凡一樣.

史皇帝淡定一笑:“這些都是小事,朕明察秋毫,胸中自有算計。”心裏已經樂開花,心想沒想到吧,爺看過劇本!

在腥顺缇茨抗庵校坊实壑缸耪械貓D道:“接下來朕做一下總體部署,總的來說分爲三個方向,分階段部署,有主次輕重

我說要求和戰略,你們來提辦法。”

他一開口,頓時腥硕及察o下來,聚精會神豎起耳朵聽着,而一身男裝,穿着輕皮甲的趙侍劍俏生生跟在他身邊,記錄着史皇帝所有的話。

“中路軍重點有三個,最重要的是拿下檀州(密雲)並佈置防禦,準備應對北面的反撲。

其次則是拿下西北方向的居庸關,打通與西路軍的聯繫,特別是楊繼業部,朕北上之前他們已經到了新州,很可能快打到居庸關外。

只要居庸關一帶長城隘口掌控在我們手中,就能溝通太行山以西,太行山以東戰線,互相支援。”

說着史皇帝看向水軍,“水軍能走的船沿沽河北上,能從河裏打到城牆嗎?”

林仁肇道:“回稟官家,我們從沽河派小船偵查過,如果走最近的地方河岸距離城牆大約二里地,中間是一片地,還有一些不高的樹林,艦炮可以打,不過準頭會大大下降。

但礙於河面寬度,沒法像桑乾河那樣把大量炮艦集中起來使用,不過打城牆,打城內依舊不成問題。”

“那就上去,協助陸上部隊儘快把檀州拿下,越快越好。”

“諾!”

史皇帝接着說:“最後是第三階段作戰計劃,也是在前兩個目標實現之後的部署,既向東繼續佔領平州,營州,之後向北拿下渝關。”

腥硕⒆诺貓D,仔細記着史皇帝的話。

他才說完,向來主意多的李處耘就直接道:“官家,我有話說。”

史從雲點頭,李處耘站起來,指着地圖,手指在檀州位置,然後不斷往上滑:“官家,遼軍主力如果要南下幽州,無非三個方向。

一走居庸關,從西北穿過羣山到達幽州,只要我們拿下並固守居庸關,部署火炮則不足爲懼。

二走渝關,從遼西南南下,這條路自上京發兵繞道太遠,而且渝關三面是海,如果我們控制之後遼軍也很難突破。

所以臣以爲他們要走就走北口,到檀州南下,既然如此,我的應對之策是在檀州囤駐重兵,向北延伸防禦,直接將最前沿防線推到北口去,在這裏抵禦遼軍。

北口位於羣山之間要道,遼軍南下別無選擇,必須走這,如果往南到了檀州固然城堅,可遼軍也多了選擇,從澶州到幽州可不只一條道,到時候主動權就掌握在遼國人人手中了。

他們輕騎卸啵绻湃嗡麄兂隽肆t山,採取擅長的分散兵力四處出擊戰術,不與我軍主力決戰,火炮就沒有那麼大優勢。”

聽完他的計劃,腥松裆灰唬顫h超首先提出質疑:“這會不會太冒險,北口距離檀州一百五十里,最重要的是北口之下只有一個村子,地處山谷,道路狹窄,能囤積的兵力有限,倉促之下怎麼迎擊遼國大軍,我估計他們主力南下至少超過五萬。”

孟玄喆等人都點頭,這就是難點,北口是北齊長城的重要關隘,確實是遼軍要南下,必須經過的一個要地。

之所以成爲要地,是因爲它在檀州以北一百多里的羣山之中,大軍翻山必須經過。

可這種天險也有它的弱點,那就是對敵我雙方都是雙刃劍,對於敵軍來說這成了他們必經之地,行動路線就會完全被敵人掌控,在這裏設卡他們就必須硬打。

可對於守軍來說,北口狹窄的山谷讓秦軍無法部署太多防守部隊,到反撲時,對面來的必是遼軍主力,人馬卸啵J齊出。

這就是李漢超的擔心。

李處耘卻認真的道,“我們不守北口,斥候去過那裏,北齊長城關隘在山上,過了北口下了山坡,河谷裏有一個北口村,地方不大,方圓一里不到,三面環山,只有南面河谷有南下的路,要一直沿着河谷走。”

史皇帝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李處耘鄭重的說:“官家,我們可以在北口村建一座蓮花堡用來抵擋遼軍。”

“那村子不大,能駐紮多少人?”郭進皺眉問。

“最多兩營人馬。”李處耘說。

“你說要用幾百人來抵擋幾萬大軍!”孟玄喆驚呆了。

“不只幾百人,還有七十多門炮和蓮花堡,就像大清河修築那些一樣。”李處耘道。

即便他這麼說,腥诉�是覺得太瘋狂了,用幾百人抵擋數萬大軍的進攻!

雖然北口那裏確實地形狹窄,大軍展不開,可那也是數萬遼軍啊!

史皇帝卻認真的看着地圖,李處耘向來是個膽子很大的人,他也見過大清河河畔那些蓮花堡,史皇帝一眼就看出來,這種堡壘很像一戰及其之前歐洲十分流行的棱堡。

說到底,它們的設計目的都是爲了讓火炮發揮最大的威力,去除軍事堡壘周圍所有的火炮射擊死角,最終在工匠努力下,就造成了差不多的造型。

無論是棱形外牆,還是牆壁外專門爲使敵方士兵始終與炮彈軌跡保持直線而設計的緩坡,都是爲最大發揮火炮威力而做的設計。

史皇帝卻是開始認真考慮李處耘的建議了,確實用幾百人加七十多門炮,一個大堡壘去抵禦數萬遼軍太過瘋狂。

但凡事都有雙面性,如果他們的大軍草率北上,遼軍說不定就不會與他們作戰,而是退出北口草與他們周旋,無法對其重創則南面佔領不穩固。

這個冒險的方法也有個顯著好處,那就是面對如此優勢局面,遼軍肯定會放心的投入主力作戰,如果能在北口附近對遼軍生力軍造成成規模殺傷,那他們對南面的佔領就完全穩固了。

如果局勢有利,殺傷效果更加驚人,說不定還能出北口直取上京。

就算最壞的情況,北口守不住,往南的河谷和檀州依舊堅固,主力大軍還在,依舊能夠阻擊遼軍,損失的是兩個營人馬和七十多門野戰炮.

很快,史皇帝心裏就有判斷,這是一場划算的賭博,賭贏了大賺,賭輸了小虧。

雖然殘酷無情,但對於一朝天子來說,拿兩營人馬的命去作爲賭注並不算大事.

可戰爭本身就是最大的賭博。

第513章 、由點向面

史皇帝踱步,腥硕疾徽f話。

想了一會,史皇帝道:“有沒有蓮花堡的圖紙,給我看看。”

天子開口,旁邊的從事官立即匆匆出去,找機要司的工匠索要,很快把圖紙放在桌面上。

史皇帝仔細看了一會,直接說,“這堡壘容不下兩營人馬。”

李處耘猶豫一下:“官家聖明,兩營人馬確實需要擠一擠,平時一般配置五百人左右,算滿編的話就是一營人馬。”

史皇帝又仔細看了地圖,手指着北口河谷,“如果這裏東西寬不超過五百步倒是個好辦法,二百到三百步距離,火炮既準又能發揮威力,還能免受弓弩威脅。”

腥它c頭,張正濤道:“要是能把艦炮搬上去就好了。”

他這話一語驚醒夢中人,旁邊的機要司工匠立即道:“對啊,蓮花堡在大清河那片是部署野戰炮爲主,可裏面空間很大,許多炮可以換成威力更大的艦炮。

特別是比較深的射擊孔,把炮往後放,還不用擔心填裝的問題。”

史皇帝看着桌面圖紙,確實,菱堡後方的炮位是藏得比較深的,一般順着多邊形的牆壁往裏延伸,在兩處牆壁交接的地方內側深處纔是火炮射擊孔,那些縱深處佈置的火炮也更加安全,確實可以換成更大威力的火炮,能夠大大增強棱堡防禦力。

“沽水上游連着鮑丘水(潮河),那裏河道不寬,大船進不去,不過可以用小船吲冢苯影雅炁谒偷奖笨谌ィ宦纷吖了膈U丘水,全走水路,可以輕鬆很多,也快很多。”

史皇帝順着地圖看了一下,隨即也驚喜起來,鮑丘河與沽水相連,直通下游,大概在後世天津附近與海河相交。

只要船隊沿途返回,就能順水道走沽水,鮑丘水直上北口,這樣一來就算艦炮再重,也能輕鬆叩奖笨谇熬�去,而且火藥,炮彈補給也是同理。

“這河段暢通嗎?”

新水軍統帥林仁肇立即站出來,“官家,我們的斥候最遠只到檀州北面,沒到北口,而且走的是陸上大道,不過臣敢保證,九成的幾率是暢通的。

自北齊在北口附近修建長城以爲關隘之後,那裏一直是北方要地,隋唐時爲保證北口供給,輸送兵力都疏通過這條航線,而遼國大軍自上京南下,最近到達幽州的路也是自北口入檀州,而且南方的糧食,賦稅要往北撸@條水道也少不了用,遼國肯定會治理好的。”

史皇帝聽了點頭,也高興他手下這些將領,爲了打戰不只看了地圖瞭解地理,連這片歷史都瞭然於胸,十分欣慰。

不過他雖心動,還沒輕易下決定,天子代表最高決策機構,一旦開口大軍就要改變部署,開始調度,成本巨大,所以他不會隨便下一些重要軍事命令,“先把檀州拿下看看。”

“諾!”腥嗣靼姿囊馑迹孟绿粗菰倏赐钡乃滥芊裰С诌@個計劃。

史皇帝對火炮和蓮花堡的威力十分放心,可關鍵還在補給和支援能否走水道到達北口,還有和時間賽跑,如果拿檀州慢了,遼國那邊有時間反應,一切都是空談。

史從雲鄭重對諸將說:“上京距離幽州千里之遙,上次朕北上取關北諸州時,遼軍自上京集結南下大致用了一個月,這次北面局面更加混亂。

等他們穩住局面,再集結大軍南下,最短需要一個半月,也就是說,從現在起,拿下檀州,北上北口,修築蓮花堡,這些事還有四十天左右的時間。

所以自現在起,必須爭分奪秒,北口阻敵之計,前提在於西北居庸關,北面檀州,東面渝關都在手中。”

史皇帝看向三軍統帥李處耘:“這些事你來處理,三軍全憑你調遣。”

“臣定不會辜負陛下!”李處耘信誓旦旦道。

史皇帝點頭,隨後當着袑⒌拿娴溃骸耙葬崴娙珰w林仁肇節制,任何不從命者軍法處置,如有疑問來找朕說。”

水軍諸將和從事官紛紛拱手應諾。

做好這些安排,史皇帝隨後帶着趙侍劍退出了大殿,具體的部署和調度責由他任命的三軍統帥和各軍主將去商議決定,他雖然在幽州,可主要只爲三件事。

一見司超,二爲林仁肇撐腰,三則是做戰略上的部署和組織高層會議,具體執行層面則由將領們去操心吧。

回到幽州南院大王的宮殿中落腳後,史皇帝在舒適牀榻上躺屍不動,趙侍劍則在一邊細心整理剛剛的會議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