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268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潘美鎮守潭州,除了訓練瀟湘軍之後,也常派間諜進入南面南漢地界刺探情報,爲下一步軍事進攻做準備。

一方面,當今聖主,說的也就是他,英明神武、睿智明略的史皇帝氣吞天下之勢已經顯現,即便他不說,誰都明白大概率有往南吞併江南,南漢的志向。

另一方面連年來秦軍征伐不斷,其國主史從雲行伍出身,幾乎馬不停蹄,一路打仗,天下人都覺得他還會打下去,不會像當初後唐莊宗那樣半途而廢。

最後自然是潘美的私心,繼續打下去,他們瀟湘軍最熟悉當地情況,最靠近南漢國,必爲前驅,建功立業的機會隨之而來。

各種心思史從雲都可以理解,他確實也有南征之意,也絕不會留江南、南漢在那裂土稱王,割據一方。

只是看過潘美的上疏之後他也確實大開眼界,覺得這南漢國的事着實精彩,比很多作者寫的都要好看多了,當得起“離譜”二字。

五年前南漢國主劉晟離世,終年不過三十九歲,諡號文武光聖明孝皇帝,廟號中宗,陵號昭陵,長子衛王劉繼興繼位,改名劉鋹,改元大寶。

如今南漢國的皇帝就是這二十出頭的劉鋹。

但在奏疏之中,潘美對在他南面盤踞兩廣和越南部分的南漢國十分不屑,言辭之中頗有輕蔑,說南漢國中上下昏聵,兵弱民貧,可以輕取。

還詳細說了一些南漢國中的風土人情,具體情況。

潘美的奏疏中說南漢國及其迷信鬼神,上到國君,下到黎庶平民,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占卜、祭祀、祈求鬼神,燒香拜佛。

國中佛寺道觀遍佈,有些地方即便百姓喫不上飯,還在大舉勞民傷財爲和尚道士修建廟宇宿觀。

而且南漢幾代國君都認爲羣臣文武靠不住,因爲他們有家室。

有家室就會有私心,有私心便會爲了顧及子孫而徇私,不能對國主忠心耿耿,大公無私,因此只信任沒法生育的宦官。

於是歷經劉氏皇族幾代人幾十年的折騰,如今在南漢國,臣屬不理事,主持政事的都是不男不女的宦官和宮中的宮女女官。

普通人如想得重用,必須自宮纔會被提拔進選,得入中樞。

以至南漢一國,主體無非兩廣之地,人口沒有多少,宦官多達萬餘人,想這個秦朝,地廣人多,宮中宦官不過百餘人,盛唐時地挎萬里,宦官也遠沒有南漢那麼多。

特別是到劉鋹這一朝,這樣的風氣跟加嚴重。

國中朝政已經完全被宦官和宮女把持,國主不問政事,如果想要得到重用,想作官,無論文武首先就必須狠下心給自己一刀。

以至如今在南漢國中負責幫人閹割的工人也搶手,就業前景十分看好,就業毫無壓力。

史從雲看着這些奏報頓時大義凜然,覺得南漢人民真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啊!自己的正義之師,必須沿湘江南下,去幫助他們啊!

在奏疏中,關於南漢的另一個特點描述就是國主迷信鬼神,不理政事,整天遊手好閒。

國家朝政被叫龔澄樞、陳延壽的幾個宦官,以及女侍中盧瓊仙把持。

史從雲初看時候都差點驚呆了,侍中是正三品的宰相啊,也可以給宮女當的嗎?都不知道說他會玩還是說他傻了好。

而最離譜的還在後面。

在南漢國天子之外權勢最大的居然不是宰相,也不是樞密使,而是一個叫“樊鬍子”的女巫。

聽說她在國中做法,又唱又跳之後自稱玉皇大帝降身,隨後說國主劉鋹是玉皇大帝的兒子,受皇天上帝保佑,而宮女太監都是玉皇大帝派來下界輔佐他的,不得隨意殺害。

劉鋹聽後非常高興,居然信了,一方面覺得自己的玉皇大帝的兒子,天下無敵,上天護佑,所以更加自大而驕奢淫逸,一方面又越發放縱宮中的宦官和宮女,對女巫樊鬍子奉若上賓,甚至讓她執掌大權。

看到這的時候,史從雲都懷疑劉鋹是不是有智力問題?

而在這樣的朝廷下,普通百姓自然百姓苦不堪言。

潘美還講了幾件他派出的間諜在南漢國民間刺探到的具體事情。

其一是南漢地方軍隊欠餉十分嚴重,因爲國主瞞着拜神享樂,根本不注重軍隊糧餉,而中原混戰不休,讓南漢在南方趁亂得以立國五十年,基本就沒時間理會他們,造成國主和不少大臣的狂妄自大,覺得天下無敵,不需擔心北面,更加不在乎軍隊建設。

史從雲看得直搖頭,你哪怕閉塞也不能閉塞成這樣,心裏一點B數都沒嗎?南漢得以立國那是因爲他們厲害嗎?肯定不是,而是北面在混戰,沒人理會。

哪怕偏遠一些的蜀國也隔個十幾年就有北面大軍打進去,南漢則是完全沒人管的狀態。

其二,南漢大規模的修建寺廟和道觀依舊盛行,光是賀州間諜在臨賀、桂嶺、馮乘、封陽、富川、蕩山等縣就發現當地官員大舉修建寺廟的情況。

其實佛寺道觀氾濫中原也經歷過,不過被先帝郭榮以鐵血手段整治過,兩者的差距也就十分明顯了,郭榮和他史從雲這樣的皇帝是不可能向宗教妥協的,而劉鋹不一樣,他不是妥協,而是直接被人家忽悠得團團轉。

其三,則是在南漢賀州以南地界,爲了盤剝百姓,在當地居然有兩種鬥,官府用於收稅的鬥更大,一斗實際大致相當於民間一斗八!也就是說百姓交稅幾乎要翻倍。否則國主沒錢奢侈享樂,遊山玩水,也沒錢建造那麼多寺廟道觀。

其四,南漢不少領兵將領都是閹割過的宦官,潘美十分鄙視。

這些情報綜合之後,駐守潭州的潘美在奏疏末尾做出自己的判斷,他覺得南漢國真打起來還遠不如蜀國,蜀國雖然“十四萬人齊解甲”,但戰爭一開始多少還能組織一些有成效的抵抗,減緩進軍速度。

可南漢如果朝廷出兵,九成百姓不會爲國主而戰,能輕易攻取,所以他講述利害,和向天子陳述南漢可取的道理。

史從雲看完也噓唏不已,如果潘美所言非虛,那這南漢國可真是.......他都不知道怎麼形容。

魔幻現實主義國家了?

想想還覺得蛋疼,還好他當初穿越到了後周,要是去了南漢,前途和蛋蛋只能二選一可如何是好,他又不會葵花寶典,做不了東方不敗。

他把奏疏遞給身後的閭丘仲卿和範質看,然後問,“看完了告訴朕,你們怎麼看。”

第372章 、996

“官家,潘美說的真假不能斷言,但以官家的雄心偉略定不會任由他們在那割據。”閭丘仲卿邊陪着他緩緩往前走邊說,身形落後半步。

“官家如果想南下,臣覺得準備必須萬全,最好等劉仁贍的水軍能用之後,還需調集蜀地的曹彬,江陵的王環,揚州的司超一同協助。

即便南漢國不足爲懼,可畢竟是兵事,死生之地,不可不重視,有萬全準備是最好的。”

史從雲聽他說完沒說什麼,接着問範質:“範公有什麼看法?”

範質思索一下,“不尊王化的蠻夷番邦,傷天害理,草菅人命,官家出兵是南方民士的福分,爲民除害。

不過閭丘公所言極是,所謂驕兵必敗,官家雖然接連打贏那麼多仗,不過此時放而最爲危險。

將士驕橫懈怠,說不定會輕敵冒進,官家心裏說不定也會軍事沒有以往那麼重視了,如此種種十分危險。”

老頭喋喋不休,絲毫沒有給他這個皇帝情面的意思:“老臣看來最近官家就有些放縱聲色,流連後宮,很多大政要事都開始廢弛,這是亂國、亡國之君道的作爲,官家不該如此!”

史從雲還沒開口,旁邊的閭丘仲卿有些聽不下去,臉色微微一變,連道:“範公,官家心如明鏡,文韜武略,哪裏來的亂國亡國,這話言重了。”

“哪裏言重!”沒想到老頭絲毫不順坡下驢,接着說:“千里之堤毀於蟻穴,這就是亂國亡國之舉,你看看歷史上的教訓還不夠多嗎?

官家整天沉溺後宮聲色,不理會政務,難道要像當初後堂莊宗那樣嗎?”

“那也不至於,後唐莊宗哪裏能和官家比!”

“哼,我看就是一樣!”

閭丘仲卿連岔開話題:“現在說的是南漢的事情。”

“我說的就是南漢的事情,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自己國中還有事,如何征伐外國,官家若是繼續這樣下去,以老臣之見,發兵南方必敗。”老頭一臉篤定。

史從雲聽得臉都黑了,好幾次想一腳把這老頭踹下城牆。

“官家,他老糊塗了......”閭丘仲卿只好這麼說。

史從雲擺擺手,不悅的道:“見怪不怪了。”指着老頭的鼻子大聲說:“你見他說過什麼好話嗎?他那張最說過什麼好話嗎!

他就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朕都懶得理睬,隨便他怎麼說,一大把年紀我要是把他辦了,別人還要說我不尊老愛幼,朕不生氣,隨便他這麼說,你說,你接着說,我看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範質也沒有認錯的意思,依舊一言不發,繃着老臉。

史從雲氣得想把這老頭拉下去打幾大板子,讓他知道知道厲害,不過最終還是忍住了,眼珠一轉道:“範公啊,你憂國憂民朕知道,待會先別回去,去垂拱殿幫王樸看看,把今天的摺子都批了再走。”

隨即頭一不回的走了,心裏十分得意,老傢伙敢惹我,老子讓你996!讓你體會體會打工人的快樂!

.......

史從雲氣哼哼的回到萬歲殿時,林尚宮已經帶着宮女提前爲他準備好了晚飯。

經他的規定,天子的晚飯沒有太豐盛,不過也有足足十多道豐盛菜餚,擺了滿桌,不過對於現在的史從雲來說,喫什麼也沒太多滋味了,沒意思。

喫飯的時候史從雲稍微反思了一下範質的那些屁話,他沉溺美色不理國事了嗎?沒有吧,他回來幾個月,雖然幾乎天天往後宮跑,但也是兢兢業業的好吧!

至於政事,他心裏反思了一下,好像確實沒有以前上心了......

那也不能怪他,怪他後宮裏的妃子們都太漂亮了,那是人能拒絕的嗎?除非他不是男人......

還說他是李存勖,李存勖有他猛嗎?能以一當百嗎!說什麼屁話,他當初在太原,十五歲,一個人殺了一百多個!李存勖有那本事嗎?

.......

胡思亂想了一大堆,腦子裏反而越想越亂,越想越多,最終還是放下飯碗招手,找來宦官:“魏敏,你去垂拱殿告訴範質,讓他回去吧,小心累死!”

“諾!”魏敏領命,連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小黃花穿着一身活潑的淡綠裙,從殿中出來爲他斟酒。

飯後,他原本準備去花蕊夫人宮中,但想起今天被範質鬧騰的糟心事,頓時改變主意,對來接他的轎子道:“今天去垂拱殿吧,朕去王樸那裏看看奏疏,已經好幾天沒見了。”

幾個宦官有些喫驚,平日官家飯後走喜歡在後宮各宮裏去,如今居然想去垂拱殿,不過他們自不敢多問,恭敬遵從,“起轎,擺架垂拱殿。”

.......

到了垂拱殿,當值的王樸,魏仁浦等人也十分驚訝,連起身出來迎接,沒想到範質也在,老傢伙沒走。

史從雲進去之後環顧側殿裏幾張桌上堆滿的奏疏,旁邊放着燭火,除去幾個宰相,還有不少政事堂的官員也在那裏批閱。

見他來了,連恭敬起身行禮。

史從雲點頭,清了清嗓子問,“這些天有什麼大事嗎?”

“官家,天色有些暗了,要不要如往常一樣,等早朝上彙報?”魏仁浦問。

史從雲搖頭,“現在說吧,都坐下慢慢說。”

王樸起身:“許多都是小事瑣事,不必叨擾聖聽,大事主要有四件。

其一是洛陽陳承昭的上疏,他說東都河漕咝蘅樋梢蕴崆埃逄茣r河堤大多是完好的,只是淤積嚴重,不需要四五年的時間,大致明年秋收時可以恢復七八成。”

“好事,你代朕給他回信,只要洛陽周邊漕呤杩#抻浰蠊Α!笔窂碾呏苯痈吲d道。

王樸猶豫一下,小聲道:“官家是否對東都中意?”

史從雲笑了笑,沒有回答,“說下件事。”

王樸點頭,不再多問,接着報告:

“其二是慕容延釗將軍來了奏疏,說關北遼人派人與他聯繫。

說希望派出使團,六十人左右前往大梁,到時會爲官家送來想要的東西,只希望兩國能夠罷兵,爲百姓指!!�

史從雲一愣,心裏第一時間想到他們不會真把蕭綽給他送來了吧!那得看看啊!迫不及待搓手道:“準了,讓他們來,慕容延釗負責派人監視押送他們入京。”

魏仁浦等記下他的吩咐,

“其三,蜀地那邊曹彬上疏,今年蜀地豐收,糧倉充沛,改制在成都附近初見成效,不少百姓在民間爲官家立廟祭祀。

同時劍南軍整備、擴軍、訓練都已完備,如果官家需要,可以隨時從蜀地出兵,支援朝廷。

郭廷謂將軍接到調令之後已經在路上,預計中秋前後能夠到達京城。”

史從雲點頭,“告訴他,劍南軍可以適當往南調度,駐紮在夔州附近,往後多練練在江上作戰,也準備一些戰船,做好往後幾年裏沿江而下作戰的準備。”

旁邊的魏仁浦,範質兩個宰相記下,王樸則接着往下說:“最後是禁軍的封賞基本已經結束,升遷的名冊變動,樞密院和兵部已經送上來,官家要不要看一看,哪裏還有不合適的地方。”

史從雲點頭,旁邊的官員用木盤拖着一份名冊送上,又有人掌着燭火湊過來爲他照明。

史從雲接過,開始翻看起來,名冊上是升遷的武官,都是在這次大戰中立功的,其中荊嗣的名字十分搶眼,因爲升得太快了。

他大體看了一遍,沒有什麼錯的,再往下的指揮使,都頭一級的官員他也不是全記得。

便點頭:“照辦吧,封賞隆重些,文武一起,有困難直接去王歲殿呈報給朕,這是國家頭等大事,不能耽擱,有功之人都需得到封賞。”

“是。”

“以後如果有什麼難以決斷的大事,直接去萬歲殿找我,朕平日不在的時候你們就叫林尚宮去找我,我又不是上了牀就下不來,也不會生氣,都不知道你們把朕想成什麼人了。”史從雲道。

腥藢⑿艑⒁桑醋潘⑽⑨嵬税氩剑S後點頭。

什麼人,好像他是那種上了女人的牀就叫不起來的人似的!他在臣子心中都成這樣的形象了嗎?史從雲不可思議。

........

相比江北的欣欣向榮,井然有序,江南則混亂許多。

新君繼位,遷都回金陵,江防重任等諸多問題都壓得新登基的國主李煜喘不過氣來。

長江流水滾滾,秋波映日,波光粼粼,大江上往來船舶不斷,江那邊的情況普通岸邊完全看不見,但在望江樓就不一樣了。

望江樓建在七里洲西北突出崖壁上,樓高九丈,藉着山勢高樓,獨立崖岸,加之這裏江面正窄,從這望去,北面的江畔情況還能以肉眼看清。

不過這麼想的也絕非只有他們,北面江邊,隱約能見到錯落人影,林立旌旗,欺負營帳,是周軍設在那邊的江邊大營。

每看到這些,江南岸的人不由會想,那些虎狼之師,百戰之輩,南征北戰的兇惡之徒,就隔着大江,在這窄口日日夜夜盯着他們,恨不能哪殺過江來.......

李煜身着黃袍,頭戴玉冠,整個人一塵不染,華貴端正,國主的尊貴打扮,卻眼袋很大,有些憔悴。

站在樓邊,手撫欄杆遠眺大江,尊貴是尊貴,卻少了一國之主的霸氣,神情中有不少落寞和畏懼,目光久久難從北面移開。

他身後有不少人,整個望江樓頂層擠得滿滿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