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河山風月 第258章

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史從雲接着說:“賢人曾參曾住費邑,魯國有個與曾參同姓同名的人殺了人。

便有鄰居告訴曾參的母親說‘曾參殺人了’,他的母親正在織布神情泰然自若。

過一會兒,又一人來告訴他母親說‘曾參殺人了’,他的母親仍織布神情不變。

不一會,第三個人來告訴他的母親說‘曾參殺人了’,他的母親扔下梭子,丟下織布機,翻牆逃跑。

甘茂最終對秦武王說,憑曾參賢德與他母親對他的深信不疑,有三人懷疑他,就使他母親也跟着懷疑。如今我的賢能比不上曾參,大王對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參的母親信任曾參,可是懷疑我的決非只是三個人,唯恐大王也像曾母投杼一樣,懷疑我。

武王聽後與甘茂立下誓言。

果然甘茂出兵之後,堅城久攻不下,朝中便有無數人跳出來彈劾他,秦武王最終頂住壓力沒召回甘茂,也沒因朝中各種告狀而召回,終於拿下宜陽,秦國才得以兵出函谷關。”

說到這,楊繼業已經呆住了,史從雲心裏明白,也有些得意,他知道自己說中楊繼業的心思了。

楊業確實害怕,他一個降將,帶着投降過來的河東兵,在遠離朝廷的北地守邊。朝中很容易就有關於他的流言蜚語,覬覦他的位置權力也好,或是當初看不上他門降兵降將也好,如果朝中皇帝是輕信之人,那朝堂千里之外他真是連張口反駁的機會也沒有,死都不知道誰害的。

“你和晉城軍多少有甘茂類似的處境,所以心中疑慮害怕可以理解,但朕即便比不了聖人,比不了三皇五帝,至少比得上秦武王,既讓你守雁門關,心裏便早有數,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大可放心!”

聽完這話,楊繼業熱淚盈眶,鄭重下拜:“官家是天下明主,別說秦國武王,就是堯舜商湯也不及,只要末將活着一天,絕不會讓任何一個倏苓^了雁門山!”

楊繼業說得信誓旦旦,史從雲這才滿意點頭。

.......

下午,小黃花正指揮宦官收拾行李,史從雲又在前殿找來盧多遜。

此時盧多遜消瘦許多,之前因爲他轉呤д`,已經被去了轉遠使的差遣,史從雲也十分不滿,罰他隨駕聽用。

這時召見,盧多遜也恭恭敬敬,戰戰兢兢。

“臣辜負官家的厚望,罪該萬死!”他倒是先開口了,一句話出來讓史從雲很不爽,這是要裝可憐還是堵自己的話。

於是他便道:“嗯,你還知道,三軍未動糧草先行,轉遠是重中之重,糧草不濟整個戰局都會受影響,這樣的大罪確實可以處死。”

“啊!”盧多遜嚇了一跳,整個人手足無措,想開口才發現自己先把話堵死了,一下嚇得滿頭冷汗。

史從雲見他窘迫的樣子,覺得心裏開心些,才接着說:“不過朕還有事要你辦,命暫時留着。”

“謝官家開恩,謝官家開恩!”盧多遜已經嚇得倒頭就拜。

史從雲敲打道:“盧翰林還年輕,以後或許會有作爲,但很多事朕要提醒你。其一,別動不動擺你的官架子,做事該躬身就要躬身;其二,百姓事也是朕的事,唐末以來的習慣要記得改,別不把百姓的命放在眼裏。”

“臣謹遵官家教誨。”

說過兩句之後,史從雲也不打算追究了,他之所以教訓盧多遜,是因爲他還想用盧多遜,如果不想用了,那連教訓都免了。

“現在有一件事要你去辦。”

史從雲腦子裏想着事,右拳半握,中指指節輕輕有節奏的敲打桌面,發出清脆咚咚聲。

“你今天下午就南下,先於朕的行轅,不要回京,趕去吳越見李昉,帶着朕的旨意去。”說着把桌上一份早就寫好但蠟封的親筆信交給他。

之前盧多遜的目光早就在桌上了,他一進來就看見了這書信。

“讓他按照朕書信中說所說的辦。”

“是!”盧多遜連領命。

“這次好好辦,千萬別出錯了,天下機會沒那麼多,別總錯過。”史從雲面無表情囑咐,他發覺自己說話越來越有皇帝的樣子了。

“是,官家放心,這次臣絕不會出錯!”盧多遜再次保證。

史從雲開口:“下去辦吧。”

盧多遜退出之後,史皇帝面色才緩和下來,壞笑拉住出來給他換茶的小黃花佔便宜,一時間他都分不清這前後哪個纔是真正的自己。

心裏其實大概想到,這次朝中鬧起來的事,十有八九最後會落在符太后頭上了。

六妹是皇后,他們膽子再大也不敢如何,但符太后就不一樣,她既是皇上叫進去的,在宮中也不合禮法,便有理由。

大臣們想和皇帝較勁要權,皇后不敢動,符太后既是官家欽點的人,又是皇后的姐姐,那拿符大說事是最合適的了。

現在史從雲反而不怕,他們再鬧騰,等北方大勝,天子回京,只怕很多人立時就要怕了。

不過他並不打算就此罷休,寧人息事,往後有的是戰打,乾脆這次一併處理了的好,他讓盧多遜去吳越找李昉爲的就是此事。

而且他這些天想來,這未嘗不是機會,他是完全接手後周的官僚體系的,因爲兵變篡位時急需支持,龐大的官僚體系他並不敢動,很多地方並非他自己人,也非他所願。

如今他平了李筠,滅了北漢,屁股坐穩,不必再討好官僚,很多事該翻過來,按照自己的意願來了!

......

四月中旬,一切準備妥當,大軍班師回朝,向拱留守太原。

走時,向拱領河東百官到城外送行。

史從雲交待了幾句,隨後便讓他們回去了。

天子行轅在前,領着浩浩蕩蕩的得勝大軍開始向南進發。

大軍班師回朝,官方的消息卻在此時纔開始從太原放出去。讓快馬回京通知朝廷,此舉也十分異常。

要是以前,大軍班師至少提前幾個月朝中就知道,因爲軍隊安置和獎賞是件大事,涉及樞密院,三省,三司,兵部,太倉,開封府等方方面面的調度和配合,並不是件簡單的事情,朝中也要早有準備。

大軍回來如何安置,將士們的賞賜要幾時準備好,都需要考慮準備,所以一般班師前幾月或者一月就會通知朝中。

可這次大軍班師軍隊都開始浩浩蕩蕩往回走了,班師的消息才放出去,等大梁朝廷收到消息的時候,前鋒說不定都已經到黃河邊上了。

普通士卒不以爲然,但不少高層將領和官員卻覺得非比尋常。

......

四月初,北師凱旋,但黃河南岸大梁朝堂並不平靜。

早在三月底的大朝會上,皇后攝政,代替天子聽政,原本一切正常,說的都是一些大大小小國事,下方官員提出,前排幾個宰相便會提議解決之策,隨後皇后雖然生疏甚至有些地方聽不懂,但都得體的應準,這便是天子不在時朝中處理政事的模式。

當然大朝上都是小事,小朝才定大事,這樣的大朝會也不會真決定什麼於國家生死攸關的大事,只作爲君臣典範,讓平日沒機會入宮的百官見皇家人的機會。

原本一切和往日沒有不同,只是朝會到了尾聲,連上方皇后也鬆口氣時,有禮部官員突然出列,當着百官的面提出,前朝太后久居後宮不合禮法,對官家的名聲也不好,希望遣送出宮。

當時直接讓上方的皇后有些驚慌,不知所措。

好在此時閭丘仲卿出列,岔開話題,暫時把事情糊弄過去。

但自那之後,中書便接連收到奏疏,來自各處官員,理由各自不同,但都要求讓符太后出宮,不能再待在宮裏,朝廷裏爲這件事爭論起來.......

攝政皇后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對是好。

第354章 、三個女人一臺戲

四月初九,青青楊柳汴河畔,兩岸青濤浮綠波,夏日炙熱初顯,大梁皇城裏氣氛也有些炙烈。

坤寧宮裏,草木生髮,作爲皇后寢宮,這裏十分寬闊氣派,除去大殿側殿,光是後面的花園也有其他妃子的寢宮大小,還有一個不小的荷花池。

池邊小亭中,符太后,符皇后,趙侍劍正商議事情。

三個女人圍坐在宮中花園小亭裏,侍女都被打發得遠遠的,進不了這花園,因爲他們說的是私密的話。

三人坐在一起確實少見,從座位上也能看出些端倪,趙侍劍和符太后隔得遠遠的,彷彿要把距離拉到最遠,兩人膝蓋都向着皇后的位置,目光也都避開對方。

兒兩人和六妹那邊的距離都更近些,表現出親暱的態度。三人之間的關係也就直白了。

六妹溫順的性子,無論是要強的趙侍劍,還是聰明的符太后都喜歡,和她關係很好。

趙侍劍和符太后之間就沒那麼對付了,兩人的仇怨早就結下,當初還是趙侍劍還在史府時符太后還是皇后,兩人就經常討價還價,有不少摩擦過節。

平日兩人見面都沒什麼好臉色,往往都可以避開就避開,避開不了也隔得遠遠的,如今坐在一張桌前,算是難得。

六妹蹙眉,憂心忡忡都寫在臉上,幾人中間的石桌上,整整齊齊擺放十幾份奏疏。

她臉上都是委屈和緊張,“這半月來又多這幾份,多數都是禮部和集賢殿的大臣寫的,還有少數幾份是翰林院的學士,意思都差不多。

還有一份,還有一份是宰相王溥......”

這話一出,連原本邁開臉互不相視的兩人都紛紛回首。

“王溥......”符太后皺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真有他一份?”

六妹點點頭,她必會撒謊,“相公中只有他的,我起初也不信,對了好幾次還是沒錯,意思和大臣們一樣的,只是說話更委婉些。”

小亭裏安靜了一下,符太后許久纔回神,“怎麼會有他......如果真是王溥,事情就不好辦。

他是宰相,還是卸嘣紫嘀凶钅贻p的那個,爲什麼?我哪裏得罪他了?或是對符家不滿?”

趙侍劍好看的柳眉輕皺,沒有說話,而是細思考起來,有了孩子之後,她眉宇之間更多了一絲溫柔。

想了一會兒看向六妹,安慰她說:“他們這樣鬧錶面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就是想說明自己的本事,和官家討價還價,他們選官家不在時提出這件事,又挑一件讓官家不好動手,不輕不重,又能坐實的事。

如果這次他們成了,官家回來也不可能因這樣的事就把他們都殺了,就算罷黜幾個都要留下青史罵名。

這件事不怪六妹,也和六妹沒關係,他們不敢和官家較勁,便找我們小女子下手。”

安慰完朝夕相處的六妹,她又說起王溥的事:“王溥最年輕,他是相公,按理沒理由牽扯進來。

我覺得可能他是想再進一步,往後取代李公的位置吧。

見事情起來,官家不在,就起了拉攏那些官員的心思,事成之後他在朝中威望就會更上一層樓,百官抬頭低頭都會看他,還能留下直諫的美名。”

“他這樣怎麼對得起官家......”六妹有些生氣的說,不過她即便生氣了也不嚇人,反而嘟着小嘴,好看的眉毛擰在眉心,讓人覺得可愛,這點時常讓符太后和趙侍劍擔心,六妹啊,這麼可愛怎麼能鎮得住人呢。

“王溥本就是個及其喜歡名聲的讀書人,他是名門之後,其父王祚是後漢三司副使,後周朝隨州刺史。

官家登基之後賜他左領軍衛上將軍,去年致仕。

王祚致仕時便是王溥勸說的,王祚以爲朝廷不會同意,便上書做做樣子博取美名,沒想官家立即同意,官家說他們父子一個刺史一個宰相,均位居高位不合適。

聽說王祚當時大罵兒子王溥,‘我體力未衰,你想保固自己的名位,而斷我官路。’乃至要動手打他兒子。

王溥向來熱衷追尋名聲和地位。”

說完這事,六妹和符太后都有些明白了,爲何王溥會摻和進來。

“這是件不大不小的事,他心裏想好了就敢冒險,得魏徵那樣的美名,還有百官的恭順敬仰。

至於恩情......未必靠得住,真要說起來,王溥是前朝世宗提拔起來的。”

趙侍劍說到這還刻意看了符太后一眼,因爲周世宗是她以前的丈夫,現在她又勾引自己的男人,這女人真不要臉!

符太后臉色微微一白,這件事上她總是理虧心虛的,也不敢說給六妹聽。

“既然如此,就答應他們吧,無非出宮而已,我並不想在宮裏久留,魏王府什麼都好。

他們既然衝着我來,我走就是,跟天下的大事相比,一個女子的聲譽算什麼。”符太后看着趙侍劍,有些賭氣的說。

“不成,你不能走,那豈不是認輸,遂他們的願......”趙侍劍立即反駁,反駁完又覺得自己剛纔的話有些維護那壞女人了,補充道:“不讓你走是爲六妹好,再說你留在宮中是官家的意思,如果真讓他們得逞,就是滅了天子的威嚴,助漲他們的氣焰。”

符太后詫異看她一眼,緩緩紅脣輕啓,穩重的說:“官家還在北方,有戰要打,不能應朝中之事讓他分心。

等到官家回來,所有事都會迎刃而解,在此關節上,受些委屈都不要緊,再說這本來也算不了什麼委屈。

那些人多數不過想立威、立名,那就成全他們,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事,總需要妥協的地方,如今地方在我也好。

天下那麼多事要做,官家離不開他們,既要用人就要將就,不能因我影響了天下的大事。”

趙侍劍聽完,一時間有些動容,她到底是女人,再要強也是心軟的,她雖然跟符太后不對付,之前兩人還有過好幾次衝突,但關於她的艱辛遭遇還是聽說過的。

可她和符太后的性格始終不同。

符太后自小就是大家閨秀,加之各種曲折經歷,歷經過起伏和官場朝事諸多,向來溫順恭謹,也知道隱忍的道理。

趙侍劍不同,她從小經歷的波折困苦更加嚴苛,加之她心裏深埋的國仇家恨,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史從雲待的時間長了,共事時間久了,養成不服輸的要強性格。

所以符太后主張忍讓,她心裏卻不同意,不過說出來話語也軟了一些,沒再直接頂撞:“你爲官家考慮是好,想着天下大局也沒錯,說得都好。

可我不同意你的做法,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如果這次讓了,往後他們還會變本加厲,蹬鼻子上臉,戰還沒打,不能示敵以弱。

官家在北面我們就拖着,等到官家回來,閭丘相公肯定會相幫,他一直是跟隨官家,是史府裏出來的人。

實在不行,宮中東班禁軍還在你弟弟手中,難不成他們還敢衝進來把你擄出去不成?”

說着說着,她神情越發堅決起來,“現在能拖就拖,把奏疏暫時壓下來,他們要是有膽在東華門外用頭去撞牆死兩個,到時我來擔這件事,我跟他們頂着。”

六妹有些緊張,不由自主伸手拉住趙侍劍的手。

“六妹別怕,他們多數只是沽名釣譽之輩,敢硬碰到底的我不信有幾個。

你這次堅持住,往後他們都不敢了,要是你讓步,往後他們會認爲你軟弱可欺,只要官家不在朝中,就鎮不住,頻頻找事。”趙侍劍安慰她。

六妹性子好,又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好多年,加之和周憲及她多年鬥地主積累下來的深厚友誼,雖然是姐妹兩,但趙侍劍對符大和符六的態度是完全不同的。

聽她這麼說,六妹安心一些,但還是拉着她的手不放。

“四月十五的大朝會怎麼辦?”符太后提出一個棘手的問題。

三人沉默下來,開始考慮這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