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的长枪依在
“知樞密院事王昭遠。”
“王昭遠.......”史從雲仔細思索,這個名字他沒聽說過,但知樞密院事那就是總理一國兵事,樞密院在五代十國這個誰拳頭大誰幹老大的時代肯定是最重要的部門了,重要程度甚至超過三省。
因爲它管理的一國軍機大事,以前是兵部乾的,但五代十國打仗太多,兵部規格太低,反應不夠了,所以直接以和三省同級別的樞密院來主掌兵事。
按理說那應該是個非常重要的歷史人物纔對,總理一國軍機大事啊,怎麼他一點印象沒有呢?
“是個什麼人物?”史從雲問。
說到王昭遠,三人臉色上都是不屑之色:“回稟秦王,就是個和尚。”
“和尚?”史從雲更驚奇,和尚還能當樞密使。
“他以前是和尚。”孫遇連解釋:“他以前是和尚,後來投靠東都僧人知諲爲童子。
先帝入蜀之後,賞那些和尚喫飯,王昭遠被先帝看上,留下侍奉國主。國主繼位之後就讓他管樞密使。
我們這些人跟着高祖一路殺來,得的官位俸祿,他一個蜀地人什麼都不幹,居然當上樞密,還亂出主意,讓我等送死........”
幾人越說越氣,史從雲卻聽出點門道來了,這三人特意強調王昭遠是蜀人。
心裏對這次伐蜀更有信心。
於是安排人帶他們三個下去,帶他們去喫飯,去軍中安頓下來,要讓他們作爲伐蜀的嚮導。
......
當年趙匡胤伐蜀時下了一個命令,叫爭取北人,史從雲一直覺得老趙做得不好,那蜀人也是人,你爲什麼只爭取北人?
現在有些回味過來了,這是分化瓦解,激化矛盾啊。
蜀地現在肯定是有很大矛盾的。
無論是前蜀還是後蜀,都是外來人建立的,現在的屬國皇帝孟家是河北人,蜀國那些重臣,手握兵權的大將,比如之前和史從雲交手的李延圭,高彥儔,現在來找他告狀的,是山西人,陝西人;蜀國宰相李昊是關中、河中人。
蜀國的權力,財富,多數是被他們壟斷的。
這些人覺得他們是帶兵打進蜀地的,他們就該掌權,就該享受蜀地百姓的供養。
蜀地百姓不覺得,哪怕有些擁護,但肯定不少人會想憑什麼供養你們這些外來人?憑什麼爲這些外人戰死?
如果歸順大周朝廷,大周皇宮在中原,那隻用向朝廷交稅啊,還是天下供奉。
可在蜀地供養一個單獨朝廷那開銷可就更大了,賦稅徭役,百官用度,修建皇宮,大量軍隊不說,就算要進宮的宮女,後蜀孟昶喜歡風月,他皇宮裏宮女數萬,可都是從民間“選拔”上去的。
大周土地是蜀國數倍,力量更不用說,大梁皇宮裏也只有宮女一千多而已(這和郭威有關,郭威大幅削減皇家開支)。
那些可都是蜀地百姓負擔的。
所以蜀地百姓願不願爲他們的國主戰鬥是個很大問題。
這些外來稱王稱霸的人和當地百姓之間肯定是間隙的,只要區別對待,爭取一方,就能從內部分化瓦解,戰會好打很多。
趙匡胤選擇北人那批,也就是當初入蜀的大將和士兵,大概就是陝西、山西、關中、河北爲主的人,可能覺得那批人是後唐重臣大將,人才多。
史從雲卻從沒想過要爭取他們,趙匡胤有那種看法很正常,因爲受時代限制,他自己看得遠多了。
哪裏的人根本沒區別,關鍵在於環境。山西、陝西人在歷史上多數時候兇狠好鬥,漢、唐的雄兵多出自那片,那是因爲環境決定的,那一片北方就緊挨着遊牧民族,常年跟遊牧民族對抗,不能打沒法活啊。
可讓一個陝西的老爺們過了秦嶺安安靜靜的享幾十年福,他還不是變得不敢打,不想打了,到他子孫還知道什麼是鐵血嗎?
同理,把蜀兵拉出來,讓他們去北方和遊牧民族打上幾年,那肯定個個都變成能打的強兵了。
說到底,大家都一樣,關鍵在於環境不同而已。
趙匡胤大概覺得當初後唐的兵將能打,要拉攏他們,史從雲覺得經過幾十年的安逸,他們還能打個屁。
李延圭,劉仁贍當初都是戰功赫赫的大將,和他交手的時候也沒當初的兇狠勁。
在他看來關鍵還是民心,如果蜀地的民心在他,願意跟着他,願意爲他而戰,那怎麼可能缺人。
到時他可以直接從蜀地招募軍隊,北出秦嶺,往北去和党項人打幾年,也能變成勁旅,這樣太行山以東的壓力就會大大減輕。
當天,史從雲急匆匆把這個大好消息帶進宮中和符皇后分享。
隨後符皇后一攝政太后的名義發佈詔令,告示天下,蜀國國主圖植卉墸抵新摵媳睗h,意欲兩面夾擊大周。
這詔書一出,頓時京師震動。
大周去年才把遼國打趴下,結果現在一個小小蜀國敢跳起來說要打他們,一時間禁軍將士羣情激憤,民間百姓義憤填膺,紛紛說要出兵伐蜀。
街頭巷尾都在討論這件事,甚至史從雲還有意無意的給翰林學士盧多遜暗示一下,讓他弄點“民意”出來。
盧多遜和他是老交情,也很聰明,立即領着他的學生,又不知道從哪找來一批讀書人,在東華門外集結上千人,向朝廷請願,說蜀國目無尊紀,不知天高地厚,敢出言要打他們,身爲中原大國,因爲興兵討之。
之後卸辔鋵⒁苍诔蒙险堫姡f面對蜀國的挑釁不能慫,應該以牙還牙,雖然蜀國這一口還沒咬下來呢。
連史從雲帶着老婆外出的時候,在街上也能聽到百姓議論蜀國要打他們的事,覺得大周應該立即出兵,不能慣着它。
史從雲確實沒想到,這次連民間輿論都這麼支持出兵,他更沒想到的是蜀國那個叫王昭遠的知樞密院事和他們的國主是怎麼想的?
還是覺得“然不伐伲鯓I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所以乾脆和他們拼一下?
史從雲猜不到孟昶和王昭遠是怎麼想的,但這無疑給了大周極好的出兵理由,還能凝聚人心,軍民都是滿腔憤慨,你想打我了!那老子先下手爲強。
經過幾天醞釀,二月初一大朝會上,攝政太后一身盛裝,美豔端莊,拿出三省和樞密院批示,加了璽印的詔書,當着卸啻蟪嫉拿嬗H自宣讀,甚至都沒讓宦官來。
先是陳列蜀國罪行,隨後斥責他們不自量力,最後宣佈大周將出正義之師,伐無道蜀國,以殿前都點檢,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秦王史從云爲西面招討使,總領大軍,點齊將帥,擇日出徵。
詔令一下,頓時一件大事塵埃落定。
隨後翰林院陶谷、盧多遜、暫居潤等發佈檄文,告知天下蜀國的過錯,大周出兵的理由。
這一套操作如行雲流水,史從雲也用得越發流暢了。
之後京城歡呼,袑⑹渴繗飧甙海环矫嫒ツ昀u打敗遼國,讓他們信心滿滿,另一方面誰都知道蜀地富庶,各個都想着撈一把的心思。
二月初,李處耘和李漢超也回到京城,史從雲立即對全局大戰做出部署........
第269章 、出兵
草長鶯飛二月天,汴梁城外,數萬大軍枕戈待旦。
這次的動員完全和去年與遼國作戰完全不同。
此時大梁禁軍經過六年的擴軍,數量已經到達十七萬出頭,這樣龐大的軍隊雖然還遠遠比不上漢唐巔峯時期的兵力,但也不可小覷。
畢竟蜀地,江南,兩廣,雲貴,山西,遼東,河套,河西走廊等等都不在手中,養這麼多兵已經是十分龐大的規模了。
史從雲召集各路大將已經到了京城,特別是之前他放在江陵、潭州練兵的李處耘和李漢超就起作用了。
回來之後,史從雲專門設宴接待來人,但喫得卻十分樸素。
和他們兩人詢問荊州的事情,問他們軍隊訓練得如何。
李漢超和李處耘都信誓旦旦保證,荊楚之地的士兵已經訓練得很好,枕戈待旦,整個南方,因爲荊楚之地,大致後來的湖南湖北,處在天下之中,南北交通之地,無論南下北上,東進西出都要經過,所以戰爭烈度比南方其它地方密集多了。
這就導致荊楚的兵,戰備狀態,肯定是比幾十年沒打仗的蜀地要好太多的,這也是史從雲讓李處耘和李漢超就近留在江陵,潭州(長沙)原因之一。
而且這些地方緊挨着蜀國東大門,兵力調動十分方便。
這個東大門就是後世人們耳熟能詳的長江三峽,這段路可不好走,這段路也決定了很多王朝的興衰,那些魏晉南北朝四百年,唐中晚期,五代十國的爭霸不談,人們最熟悉的鑄就三足鼎立天下局勢的夷陵之戰就是發生在這一段。
人們耳熟能詳的火燒七百里連營,白帝城託孤等都發生在這一段。
是蜀國的東大門,所以史從雲從兩年前拿下江陵和潭州之後就格外重視,把李處耘,李漢超留在那練兵。
“荊州的兵比某想的還要能打。”李處耘很激動的跟史從雲說:“特別善於水戰。”
史從雲點頭,對李處耘道:“那地方你來我往一直亂,也沒少打仗,多練就好。
這次東路我想讓你來領軍,江陵和潭州的兵力,加上司超的水軍,還有龍捷軍的兵力,總共給你三萬人,從江陵西進,順長江而上,隨後直取夔州(奉節),直取成都。”
李重進很驚訝,“大帥,這.......”
比資歷,李處耘比不上司超,王審琦,王仲,邵季,董遵誨,羅彥環等一開始就跟在他身邊的將領,比戰功自然也不成。
現在這些人中除王審琦出鎮河陽三城之外,別人都還在,李處耘大概怎麼也沒想到史從雲會讓他掛帥。
歷史上對李處耘這個人評價很兩極分化。
一面因爲他手段殘忍,做事毫無道德底線;一面又因爲他很愛民,最後沒落也是爲普通百姓出頭,得罪朝中大將而仕途中斷,鬱鬱而終。
他手段殘忍,比如他爲了嚇唬敵軍,他從敵軍俘虜中挑出幾個最胖的,直接殺了讓士兵分着喫肉嚇唬敵軍,嚇得敵人直接投降。
他愛護百姓,比如他不止約束軍隊,體恤百姓,還因爲自己上司親兵欺凌百姓而出頭,結果在他屢戰屢勝,事業上升的時候斷送一生。
所以對他的評價纔會如此兩極分化。
和李處耘相處多了,史從雲卻十分欣賞這個人的,這一切都和他的境遇有關。
他的殘忍、他的愛民都與他的履歷有關。
他年輕時經歷過張彥澤之亂,之後是靜難軍折從阮手下的將領,很得折從阮賞識,卻被折從阮的外甥誣告,之後折從阮臨終前推薦他到朝廷做官,可能也是怕自己死後外甥報復他。
靜難軍地處西北,不止是艱苦,民族環境負責,党項人,漢人,羌人,沙陀人等混雜,情況特殊,形勢殘酷,百姓困苦。
長期在那樣地方摸爬滾打的李處耘一方面明白世間的殘酷,明白人情世故,人性的奸詐,做事也沒有南方和東方將領官員那麼多的道德束縛,因爲在那樣殘酷的地方,就真是“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了,墳頭草都能幾米高。
但另一方面,也正因爲在那樣殘酷的環境摸爬滾打,沒有逡掠袷常瑳]有享受安逸,長期和幾乎全民皆兵的百姓同生共死,他也更明白底層百姓困難,切身體會生存的艱難。
以致李處耘是極度兩面性的,不止在殘酷和善良之間,在政壇也是。
明白生存的艱難,他一方面極力討好上司,極度渴求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好好活下去;一方面又因爲百姓出頭頂撞上級,斷送前程。
說到底,誰都有自己的難處和苦難,不能只看一個結果就妄下結論,何況這樣的年頭。
只有歷經苦難的人才能理解同樣身處苦難中的人,如果去和李煜、孟昶之類的人談什麼民間疾苦,你再怎麼說他也不會明白的。
史從雲拍拍他的肩膀,“某相信你,首先是因爲你是能打仗的,在我手下諸多將領中,你是能獨當一面那類人,你肯定有能力。
其次,你懂得百姓的苦難,知道生存的不易,如此你就不會像別的將領那樣對同樣身處苦難中的百姓隨便下手。
你隨我一路征戰,向來都是約束手下將士,愛護當地百姓的。你來領軍,這次入蜀我才放心,軍中那些老將,驕兵悍將,某相信你在西北摸爬滾打那麼多年自有手段。”
“大帥!”李處耘激動得單膝跪下,眼眶有些通紅:“家父乃唐朝(後唐,李克用那個)將領,昔日討王都定州,結果契丹來援,唐師不利,以致力戰而死,屍骨不存。
之後朝綱崩離,自那之後,家道中落,四處飄零稚瑳]有根基依靠,原本從折公(折從阮)手下來京,只想挚陲垎耍B活家小,沒想大帥接二連三給某這樣的機會。
某定不會辜負大帥的厚望!”
史從雲點頭,他手下的將領中,最不容易的只怕就是李處耘了,王仲、邵季有史家背景,董遵誨也是家破人亡,但他可以投靠舅舅高懷德,高懷德的父親可是齊王,追贈秦王。
王審琦是外人,是從遼西遷居洛陽的,但也安家下來。
李處耘是帶着家小到處奔波,智笊娴模瑥年勎髋艿胶幽希艽笤蜻�是怕折從阮外甥的報復,現在史從雲讓他獨領一方大軍,是把他真正看成嫡系了。
如此往後他的前程就有保證,也算有立身之地了。
.......
次日,在親王府的會議上,史從雲宣佈此次出兵安排。
大軍分兩路,北路和南路。
北路軍史從雲親自率領,共計兩萬人,以馬步軍爲主力,龍捷騎兵和虎捷步兵以及神火軍構成,從關中翻越秦嶺南下,過劍門關直取成都。
領兵將領爲王全斌,邵季,高懷德,符昭願,潘美,韓令坤,慕容延釗等,樞密使魏仁浦爲參郑撠熱崆谡{配。
南路軍以李處耘爲主帥,總計三萬人,包括江陵、潭州駐軍,控鶴軍,鐵騎軍,馭浪直,神火軍一部,將領除主將李處耘外,還有李漢超,羅彥環,司超,王環,董遵誨等,同時安排一個監軍曹彬,宰相王溥負責後勤補給調配。
史從雲在心裏考量過的,他幾乎把年輕的將領都安排給李處耘,除了李漢超外,李漢超駐軍在江陵,他必須去,這樣做是怕那些老將不服李處耘領導。
所以老將都在他這邊,年輕將領幾乎都安排到李處耘麾下,同時還安排了監軍曹彬,上兩重保險,以免他們入蜀之後燒殺搶掠。
這安排一處,確實引起一些波瀾,有人當場就質疑,李處耘資歷不夠,讓他獨自領大軍怕不妥,讓司超,王審琦等老將或許會更好。
這種事在史從雲這倒是常見,他也不生氣,以李處耘之前打的戰舉例,說他有帥才,隨後用自己的威望壓下,大家也就同意了。
安排妥當之後,各軍領命,開始調度大軍。
........
另一方面,老爹史彥超史從雲不準備讓他出徵,一生征戰,也是時候好好在家享享福,跟大娘小娘多給他生幾個弟弟妹妹,不然以後想政治聯姻都沒人。
說到政治聯姻,小妹史從梅的婚事也有了門頭,畢竟小妹也到出嫁年紀,在這年代不算小,對象是樞密使魏仁浦的兒子。
這婚事是老媽張羅的,主要是史從雲吹的風,畢竟朝堂之中魏仁浦是他最需要拉攏的。
他找小妹問過,小妹一臉羞澀的說讓他做主,這個年代的女孩差不多都這樣,一方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方面天下大亂,哪有時間給你情情愛愛,繁衍後代保證血脈不斷絕這個首要目標都很難。
汴梁內外都有不少賣兒賣女的窮苦百姓,都是賣給達官顯貴作爲僕從,史從雲想管都沒法管,上百年的戰亂導致整體生活水平太差,那些賣兒賣女的衣着襤褸,瘦骨嶙峋,不賣他都養不活,說不定就成了口食,現實倒逼的。
這些事只有等天下穩定下來,百姓生活水平上來之後纔有辦法去管。
他向過魏仁浦的意思,魏仁浦當然求之不得,還給他帶他去家裏見了自己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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