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此時身材結實的丈夫已經被捆住了一隻手,放下了坑洞,他那隻自由的手中握著一根粗壯的木棍。
而妻子確實要比丈夫纖細得多,她站在坑洞外,手上提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一塊石頭,她可以用石頭敲打丈夫,若是能將丈夫打暈,把他拖出坑洞,就是她贏了。
相反的,若是丈夫打倒了妻子,把她拖進坑洞,就是丈夫贏了。
“贏了會如何?”塞薩爾問道。
“妻子贏了,丈夫斬首,丈夫贏了,妻子火刑。”主教說。
決鬥開始前,妻子突然抬起頭來,看向高臺,塞薩爾差點驚訝地叫出聲,他一開始還沒認出她來,但在看到那雙掩蓋在蓬亂頭髮下的眼睛時,他就想起來了,這不是幾年前,他在聖墓大教堂做苦修的時候,被希拉克略和阿馬里克一世安排來有意求告的女人麼?
第110章 伯利恆(4)
女人或許認出了塞薩爾或許沒有,她沒有再給他第二眼,主教搖頭,認為這個女人太過桀驁不馴,不過也是,如果她是那種溫順的女人,就不會站在這裡發起“決鬥離婚”的挑戰。
男人在面對騎士與主教的時候,倒是恭順異常,他摘下帽子,放在胸前,頭也不敢抬,以至於塞薩爾要等到他被守衛們放進坑洞才能看見他的臉——他蓄留著鬍鬚,看上去亂蓬蓬的一片,頭髮油膩膠結,不過此時的平民大多如此。
從面容上看,他也不像是那種兇惡的人,還有些木訥,但這一切在他看見自己的妻子時,就都變了,他頓時紫漲了面孔,咬牙切齒地咒罵起來,他罵她是個女巫,是個魔鬼的娼妓,是個下作的竊伲R她忘恩負義,當她倒在路邊,快要餓死的時候,是他救了她,給她飯吃,給她一張床榻。
他甚至還和她結了婚!
女人則反唇相譏,她罵男人是個可恥的騙子,怯懦的混蛋,在外面受了欺騙,受了嘲笑,就只會回家打老婆,若是如此也就算了,他還是個床榻上的敗將,沒烤過的麵糰,乾癟的種子!“快別說什麼收留了我的話吧,”她高聲叫道,“若不是這裡的人都知道你是個沒法叫女人懷孕的廢物,你又怎麼會從城外撿老婆呢!?”
人們聽了大笑,而丈夫恨得眼睛裡都要射出毒箭來了,而他的妻子似乎還不準備放過他:“在我的手指上套了一個草圈,就讓我做了你的妻子,這下可好,牛馬有了,奴隸有了,沒事兒還能揮起拳頭來消遣消遣,我呢,每天都要在你的工坊裡做活兒,沒有錢,也沒有衣服和麵包,每天除了豆子還是豆子……”
她呸了一口,“我可不是之前的那些蠢貨,我再不動作,就要和她們一樣死在磨盤邊了。”
塞薩爾和主教都是受過賜福的人,他們可以清晰地聽見人群中傳來的竊竊私語聲,女人說的倒不是謊話,此時的平民結婚很簡單,只需要兩三個證人,而後在公開場合高叫“我們結婚了”,就行了,並沒有後世的人們以為的那樣繁雜——而這個男人除了本身的缺陷之外,之前也確實死了好幾個老婆,而且都沒有孩子。
但這個女人如果原先是流浪在亞拉薩路的朝聖者或是乞丐,伯利恆的人並不會出面為她作證,即便伎女也只會站在她丈夫這邊,到時候她反而會變得被動,她選擇“決鬥離婚”看似鋌而走險,但也不乏是個破釜沉舟的好主意。
一個教士提起了鈴鐺,搖了一搖,決鬥開始了。
人群嗡嗡作響,有人在催促他們下賭注,主教微微蹙眉但沒有阻止——賭博可是平民們極其稀少的娛樂之一,有人下注說丈夫贏,也有人有著相反的看法。
不過妻子的贏面確實要比丈夫低很多,除了丈夫是伯利恆的一個麵包師之外,也因為妻子太過瘦小,若說丈夫就是一隻趾高氣昂的大公雞,她看起來就像是一隻發育不良的雞雛。
丈夫一聽見鈴聲,就立刻精神抖斊饋恚χ奔贡常佣吹倪吘壴谒睦吖窍路剑环恋K他轉身和揮動木棍,他齜牙咧嘴的叫喊著,“來啊,來啊,”他叫嚷道:“看我怎麼把你拽到地獄裡去!”
妻子卻不慌不忙,她繞著丈夫走動,彷彿一隻踮起腳尖的黃鼠狼,丈夫警惕地盯著她提著的布帶,用最小的幅度轉動身體,免得過早地耗費了自己的力氣,大約三十個呼吸後,人們鼓譟起來,認為這種重複的戲碼著實難看,而教士也在提醒妻子不要浪費貴人們的時間。
在丈夫惡意的注視下,妻子站住了,而後她突然猶如一張彈簧般地跳起,一下子就跳到了更遠一些的地方,也是丈夫的視線死角,在男人還沒來得及轉過頭去之前,她揮動布袋,布袋裡的石頭高高躍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下子擊中了丈夫的額角。
這一下可真是又重又快,丈夫的頭猛地側向一方,他反應也很快,立即揮動棍棒想要絞住布袋,但妻子早已把它拉走,他撲了一個空,傷口中鮮血噴湧,他的頭髮和鬍鬚上頓時有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跡,而且他的一隻眼睛也被血模糊了,他努力眨著眼睛,但妻子怎麼願意放過這麼一個好機會。
她揮動布袋,一下,兩下,三下……有幾下打中了,幾下沒有,她靈活地繞著丈夫跑,而丈夫被打中的次數越多,他就越憤怒和越混沌,他想要擦掉臉上的血,但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鮮血粘稠,不那麼好清理,尤其是流入眼睛的。
“唉?”主教發出惋惜的聲音,“看來這次是丈夫輸了。”
而彷彿為了驗證他的話,丈夫一頭栽倒在坑洞邊,就連木棍都脫了手,妻子小心翼翼地俯身檢視,人們則發出暴躁的呼喊聲,投了丈夫的人當然希望他站起來繼續戰鬥,而投了妻子的人則在哈哈大笑。
妻子走上前,按照規則,她得將丈夫拖出坑洞才算贏,她將布袋纏繞在手臂上,用腳尖將木棍踢開——丈夫還是一動不動,她才彎下腰去,想要抓住丈夫露在外面的那隻手臂,那隻手臂就陡然抓住了她,並且把她往自己這邊拖!
伴隨著女人的尖叫聲,人群爆發出更大的聲浪,叫好聲與詛咒聲不絕於耳,無數雙手臂升起來,瘋狂地揮舞著,之前的喜悅和沮喪頓時翻了個個兒,但更叫他們詫異的來了,女人遭到了這樣的突襲,不但沒有驚惶失措,反而像是早有預備似的一挺身子,橫在了坑洞前。
而在男人還在拼命拉拽她的時候,她已經舉起了纏繞在手臂上的布袋,將裡面的石頭對準男人砸了下去,從她的話語中,塞薩爾知道她曾經如同牛馬般地拉磨,而現在這份力氣如實地回報在了丈夫和主人身上——人們眼看著丈夫的面孔立即凹陷了下去。
女人的雙腳有力地蹬著坑洞的邊緣,一手死死地挽著男人的胳膊,一手舉起布袋,一下下地砸著,事實上,到了第三下人們已經無需等待結局了,沒人能在缺了小半個腦袋的情況下存活。
在一片血霧升騰中,主教微微地往後靠了靠,這場生死戰贏家已經出來了,人們發出失望的嘆息,女人將自己的丈夫拔出坑洞,一邊的行刑者還是不折不扣地完成了決鬥的最後程式,也就是砍掉丈夫的頭。
“今後她會怎麼樣?”塞薩爾不禁問道。
“今後她就有福了,”主教說:“或許會凍死,也或許會餓死,但她自由了不是嗎?”
一時間塞薩爾也不知道主教是在說笑還是在宣讀女人今後的命撸豢戳艘谎叟_下的朗基努斯,朗基努斯立即會意地走開了。
這是法庭所需要處理的最後一樁案件,人們慢慢散去,塞薩爾則回到了自己在伯利恆的宅邸,這座宅邸就在聖誕教堂旁邊,原本屬於那位商人雅克,他將它獻給了塞薩爾——這種事情不算賄賂,因為按照教會法和習慣法,這座城市中的所有建築塞薩爾都有權利居住。
當然,作為一個商人,雅克可以說是做到了盡善盡美,宅邸裡的食物、裝飾和佈置,還有僕人都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部分不會觸碰到國王親信逆鱗的馬具和武器,另外,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在那麼短的時間裡,他居然連塞薩爾的紋章都繡在和畫在了靠墊,掛毯和壁板上。
所以,當第二天,他帶著一個撒拉遜商人前來拜望塞薩爾的時候,塞薩爾也很難拒絕他的造訪。
第111章 伯利恆(5)
自從來到了這裡,塞薩爾就見到了不少撒拉遜人。
從戰場上,到宮廷裡,如薩拉丁,如沙瓦爾,但這個撒拉遜商人顯然是第三種人。
他甚至稱得上年輕,皮膚白皙,額頭光潔,還有讓塞薩爾不由得心生好感的黑色眼睛與黑色頭髮,他的態度也不像是個商人,不卑不亢,溫和有禮——更像是個學者。
“我叫做艾敏.阿薩米拉,是一個商人,我的家族歷代在阿頗勒從事肥皂的製作與買賣生意,您或許聽說過,阿薩米拉橄欖皂——我們的貨物曾供應給羅馬人和哈里發,蘇丹的宮廷,阿巴斯的皇帝感念於我們對他的忠张c殷勤,而將阿頗勒最好的橄欖林賜給了我們。”
“阿薩米拉橄欖皂,”塞薩爾說:“確實,我聽說過也用過。”不誇張地說,他最先關注的就是這個,在修道院裡,修士們自己做肥皂,但若望院長用來沐浴的就是阿薩米拉橄欖皂,他還抱怨過,為什麼不是基督徒發明了這個,而是撒拉遜人造出了肥皂——他每個月都要在這方面花上一大筆錢。
“那麼,你來見我,是為了什麼呢?”塞薩爾問。
“我確實遇到了一件難事,原本我已經心生絕望,準備回去阿頗勒了,但後來我聽說,這個城市已經被阿馬里克一世分封給了您,而我也曾經聽說過您的名字,您是一個公正而又睿智的好人,並不會因為信仰而隨意地裁定一個人的有罪或是無罪……所以……”
“請說。”
“我們的家族一直與伯利恆城中的一個商人,名叫勒高的做肥皂的買賣,已經有好幾年了,但最近,他私自扣押了一筆貨物,卻又不願意按照我們要求的價錢付款……”
“你們有立下契約麼?”
“有。”艾敏拉開大袍,從衣襟裡抽出一個銅管,又從裡面抽出一張羊皮紙,塞薩爾接過來看了幾眼,契約是用拉丁文和撒拉遜語寫的,他讀起來並不怎麼費力,而且這居然是個開口契約,也就是說,並未約定肥皂的價格,而是要看肥皂的質量進行商榷後,才能定價。
“阿薩米拉皂需要經過十個月以上的風乾,在這段時間裡,風,溼度和主要材料都會對肥皂的質量產生影響,”雅克代為解釋道:“所以一般來說,都是等到貨物叩竭@裡,看過質量,再由商人們定價。”
說著,艾敏也開啟了他隨身攜帶的匣子,裡面是特意獻給這座城市的新主人的肥皂,塞薩爾拿起一塊來看,這匣子肥皂的質量比他在若望院長那裡看到的還要好,表層猶如黃金,內裡猶如翡翠,質地溫潤而又細膩,充滿了月桂葉與橄欖的芳香,比起幾百年後的工業產品,絲毫不差。
商人勒高被迅速地傳喚到了這裡,比起雅克和艾敏,他的姿態就要卑微得多了——他是個以撒商人,一見到艾敏,他就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叫到塞薩爾面前,因為之前的公開審判,他也知道伯利恆騎士不是那種可以任由他欺騙耍弄的傻瓜,也就沒有隱瞞自己的小心思。
他老老實實地承認了自己與艾敏的矛盾,但他也說,他並沒有違背契約,只是不同意艾敏提出的價格,他帶來了以往的契約,契約上的價格確實與艾敏所說的不同——後者至少是前者的三倍,塞薩爾看向艾敏:“是肥皂的質量有所不同嗎?”
“我並不想欺瞞您,但大人,我必須承認,肥皂的質量與之前並無不同。”艾敏說:“但若是他不同意我提出的價格,我也不會強求他履行契約,但問題是,他並不願意將貨物還給我。”
勒高的眼中掠過了一絲狡猾的亮色:“好吧,”他看向塞薩爾,彷彿是因為他才答應了這個撒拉遜人的提價:“我可以按照他所說的價錢買下這些肥皂,既然他已經申訴到您面前。”
塞薩爾看向艾敏,奇怪的是撒拉遜人似乎並不覺得高興,他像是要說什麼,但還是忍住了:“那麼……就這樣。”他伸出手,勒高握了握,算是交易達成。
而等到他們離開後,塞薩爾看了一眼那匣子肥皂,算了算時間,“你去把雅克叫回來。”他對朗基努斯說。
朗基努斯去了,回來的格外迅速,塞薩爾都懷疑雅克就站在門外等著他把自己叫回來。
“阿頗勒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問。
雅克笑了。
“有時候我也覺得我是不是太好了一些,”塞薩爾托著下巴說道,“你們並不畏懼我,若是換了一個人,譬如聖殿騎士瓦爾特,你也敢這麼做嗎?”
“如果您說的是那一位,我敢擔保,他肯定發現不了其中的端倪。”雅克說。
“阿馬里克一世在比勒拜斯與福斯塔特絞死了不少商人,因為他們提供的情報不是錯誤的,就是有缺漏。”比如那兩座突然出現的橋:“而國王發給你們通行證和特許狀,並不單單只是為了稅金——如果阿頗勒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而因為你們的拖延和有意隱瞞造成了亞拉薩路的不利局勢,我也不會吝嗇一座絞刑架。”
“我們可沒有這樣的膽量,大人,”雅克急忙說:“只是我們也不能確定,不過看艾敏.阿薩米拉的反應,應該是真的。”
“是努爾丁?”
“是的,大人,”雅克上前一步,低聲說道:“阿薩米拉的貨物是一週前叩竭@裡的,但突然之間,阿薩米拉的人就將價格提到了原先的三倍,而肥皂的質量並未變化,當我們的商人提出質疑,他們甚至說,願意將肥皂重新呋匕㈩H勒……這就有點不太對了,於是,我就讓一些人去查探了一番——”
“你們發現了什麼?”
“努爾丁生了兩次重病,據說,他派往埃及的希爾庫已經成為了哈里發阿蒂德的大維奇爾,努爾丁要求他們廢黜阿蒂德,改換埃及的撒拉遜人的信仰派系,但被拒絕了,他憤怒至極,想要召集軍隊遠征福斯塔特,但……”
“我們的人被處死了好幾個,”雅克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阿頗勒的局勢確實非常緊張——阿薩米拉的商人們不但提價,甚至願意將貨物重新呋厝ィ蛟S就是因為接下來阿頗勒會因為打仗而導致橄欖歉收——橄欖每兩年成熟一次,而阿薩米拉皂的製作必須用最新鮮的橄欖油,這些肥皂放在倉庫裡,又不會變質。
若真的開戰,它們的價格肯定也是水漲船高。”
“你們能確定努爾丁的狀況嗎?”塞薩爾問:“如果努爾丁去世,撒拉遜人是沒法隱瞞的。”
“我們會仔細觀察阿頗勒的狀況,大人。”
“如果你們能夠給我一個確切的訊息,”塞薩爾盯著雅克:“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四世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報償。”
第112章 伯利恆(6)
雅克走出這座原本屬於他的宅邸,回頭望去的時候,高處的房間依然燈火通明——真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主人,對於伯利恆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過對於塞薩爾交給他的這樁工作,雅克即便不能說是胸有成竹,卻也不覺得為難——畢竟從一開始,這就是“他們”商量好的。
如果伯利恆的新主人,是一個通常認知中的騎士——粗暴、愚鈍、不敏感,他們根本就不會將與撒拉遜人的糾紛擺到檯面上來。但很顯然,他是一個心思細膩,頭腦機靈的少年人,值得他們試一試。
與騎士們不同,作為商人的他們很少會不明情由地去蔑視一個年輕人。
當然,年長的人往往因為富有經驗而值得人們尊敬和信任,但年輕人同樣也有著老年人所不具備的果決與敏銳。
作為商人,這種天賦相當重要——他們就像是翱翔在大海之上的鷗鳥,戰爭,瘟疫,饑荒就是覆蓋在海面上的氣旋與風暴,他們一嗅到空氣中傳來的不祥氣息,就馬上要決定是逃走、躲起來,還是趁機在狂風暴雨中掠奪權利和財富。
雅克回到了現在的家中,這座宅邸比起之前的要略小一點,但論起華美精緻,舒適宜人,卻絲毫不遜色於前者,他一走進大門,就有僕人們端上玫瑰水,給他擦臉,擦手,洗腳,他換了衣服,踩上拖鞋,慢吞吞的走進庭院後方的餐廳。
勒高正在餐廳中用餐。
他就是那個不久前才用三倍的價錢買下了那批肥皂的以撒商人,也是雅克的岳父。
勒高與人們對以撒商人的想像不同,他是個活躍,靈巧,有點矮小的中年人,在看到雅克的時候,他沒有過多的在乎這些繁文縟節,只是揮了揮手,叫他到自己身旁坐下,僕人們很快就給雅克端上了今天的晚餐,一道油燉鴨子,還有一些無花果和麵包。
燉鴨子里加了藏紅花,昂貴的香料將湯汁染成了漂亮的金黃色,湯中還加有生薑和洋蔥,香氣撲鼻,但雅克著實沒什麼胃口,他急切的想要和自己的岳父回報有關於伯利恆騎士的事情,但勒高打斷了他,“等吃完了再說,不用太急切,我們還有時間。”
而後他接著說道,“雖然我的族人中有很多都喜歡在吃飯的時候談事,但這樣既有損於食物的美味,也容易導致消化不良,而且飽足的時候,遲鈍的大腦也會讓他們做出錯誤的選擇。
我們應當謹遵聖人的教誨。做什麼事情都要專心致志,全神貫注。現在讓我們享用這盤鴨子吧。”
他們就這樣寂默不語地吃完了整道菜,又隨意的用了一些無花果和麵包。
最後他們才談起了伯利恆騎士,還有亞拉薩路的新王,阿頗勒的努爾丁,以及埃及的希爾庫與薩拉丁,“旁人若是聽去了我們的話語,準要發笑,以為我們都發了瘋,我們只是兩個卑微的商人,我還是一個以撒人,而你則是我的女婿,但世界上的事情又有多少都是從微小的根芽長成,開花,結果的呢?”
“有時候,我看著他們,也和他們看著我們一樣的可笑,雅克,你要切記,你可以輕蔑任何一個人,但絕對不可以忽視他們,尤其是那些微小的,下賤的,容易被人遺忘的……
哪怕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會說,他們掀不起任何風浪,但有時候,一顆釘子就能損毀一匹戰馬,一個戰馬就能跌死一個騎士,一個騎士的死亡可能預示著一場戰爭的失利,而一場戰爭的失利也可能造成一個王國的覆滅……嘿!
就像是我們偉大的‘信仰之光’(努爾丁),他是蘇丹,是王師,是令人敬畏的獨裁者,但那又如何呢?他依然敵不過時間,天主投在他身上的光輝正在消退,他現在甚至避不開風寒的侵襲。
好了,”勒高收回了放散的思緒,說道:“他果然那樣說了麼?”
“是的,”雅克說:“伯利恆騎士非常敏銳,他馬上就從撒拉遜人的反應讀出了重要的訊息。”
“這樣一個年輕人,又有著那樣的出身,如今耶如撒冷的新王又是他的摯友和兄弟,承蒙上任君王的恩惠,他又有了伯利恆,你要說他沒有一點野心,沒有一點創出一番功業的想法,說給誰,誰也不會信。”
“不過我看他也是一個謹慎的人,”雅克說,“他並沒有欣喜若狂或是馬上做出任何決定,他對我說,需要更確切的訊息,若是我能夠拿到,說給他聽——我說,努爾丁的‘確切’資訊,”他加重了“確切”這兩個字的發音。“他可以代國王承諾,我們可以得到一份合情合理的報償。”
“哈。好一份慷慨的許諾,”勒高不快地說道,“但我還能不瞭解他們嗎?他們在用你的時候,總是顯得和善,大方,通情達理,好像根本不在乎你的身份和信仰似的。可一旦不需要你了,或者是需要個替死鬼,我們就會被他們拿出去丟給那些飢腸轆轆的餓狼。”
不過他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他開始考慮這個承諾的真實性,他聽說過鮑德溫和塞薩爾,後者甚至有小聖人的稱號,前者也以溫和公正聞名。
問題也就在這兒了。
一個溫柔可親的少年人,是否能夠壓制得住底下那些桀驁不馴的大臣和將領呢?
勒高聽說,新王身邊還有一個攝政大臣,是他父親的堂兄,而他的姐姐和安條克的亞比該締結了婚約。
如果這對新人能夠在這一兩年內就有一個健康活潑的繼承人,一個男孩,那麼這位新王的存在也就可有可無了。
哪怕人們都說,他得到了聖人的眷顧,聖喬治賜予他的聖矛曾經維持了三天三夜也不曾消散,他在戰場上安行疾鬥,百戰不前——這當然能讓他得到騎士們的擁護,但對於他的大臣和將領來說,這反而不是什麼好事。
可對於勒高和雅克,或許是個機會。
“我們所謩澋臇|西,也許正是這位新王亟需的。”勒高說,雅克知道他指的是什麼——當一個年輕人面對比他更年長,更有資歷,也更被人熟悉的長輩時,要怎樣證明自己勝過他們呢?當然就是成績了。
而作為亞拉薩路的國王,十字軍的統帥,難道還有比一場戰爭更能證明自己的嗎?
他們之間的爭鬥越激烈,傾軋越兇猛——我們的新王對一次大勝的渴望就會越強烈,只要他能為基督徒們開闢道路,奪取領地,那些愛指手畫腳的人馬上就會啞口無言。
雅克的喉頭稍稍蠕動了一下,他期望著那樣的將來,卻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緊張。
在這個宅邸裡坐著的只是兩個商人,他們是國王的鬣狗,是領主的錢囊,是騎士的管家,卻絲毫不受尊重,尤其是他的岳父,一個以撒人,也是伯利恆騎士一向寬和,若不然他們甚至不會親自和他說話。
即便他富有,勇敢並且充滿智慧。
為此,他不得不違背以撒人的法律,將他的女兒嫁給了一個基督徒,也就是雅克,因為他需要一個能走到臺前的代言人。
雅克雖然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但在經驗和魄力上依然無法與他的岳父相比,他對他的岳父可謂心悅辗<幢氵@次勒高提出的謩澓喼甭柸寺犅劊廊缓敛华q豫地加入了,並不去考慮萬一計劃洩露,他將要面對怎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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