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快來為我們斟酒,扈從!”一個人喊道。
塞薩爾抬眼看過去,不是胖乎乎的若望院長又是誰?他那張圓滾滾的面孔上滿是揶揄之色,但沒有惡意,只是在調侃他和鮑德溫。
其他人就未必了,在若望院長的右手側,坐著的的黎波里伯爵,在塞薩爾給院長倒了酒,想要繼續給他倒酒的時候,他非常不給面子地移開了酒杯。
當初阿馬里克一世讓一個以撒人的奴隸做王子鮑德溫的侍從,他就不滿到與國王大吵了一架,如果不是他也理虧——實在是沒法讓唯一的兒子大衛繼續侍奉在王子的身邊,他大概不會那麼輕易地偃旗息鼓。
但等到王子鮑德溫得到了賜福,即便身上的症狀沒有消除,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也已經無比喜悅地來到國王面前,懇請他讓大衛回到王子鮑德溫身邊,阿馬里克一世當然是願意的,但王子鮑德溫卻婉言拒絕了,他說“已經習慣了房間裡只有我和塞薩爾兩個人……”
這記耳光可真是足夠清脆響亮,但固執的雷蒙沒有因此記恨鮑德溫,他將所有的仇恨與輕蔑都朝著“小人”塞薩爾去了,他認為塞薩爾就是魔鬼派來的使者,先是迷惑了國王,又迷惑了王子,更進一步迷惑了愚昧的民眾——才能從一個卑賤的無姓之人一路攀爬到現在的地位。
阿馬里克一世允許塞薩爾與鮑德溫一起舉行“揀選儀式”,更是讓他氣得面色發白,即便塞薩爾也得到了聖人的眷顧,他依然不曾改變原先的想法——畢竟之前也有得到賜福的人做出了墮落之事的先例。
遑論就在幾天前,阿馬里克一世不但宣佈,要提前將鮑德溫晉升為“見習騎士”,並允許塞薩爾成為自己的“扈從”,還宣佈他們已經在天主前立下了誓言,由單向的“從屬關係”變成了雙向的“紐帶關係”……
雷蒙差點沒當場昏厥過去。
“鮑德溫,”面對這種赤裸裸的刁難,塞薩爾面色不變,只是高聲叫道:“你來給雷蒙大人倒酒。”
鮑德溫才給自己的父親和主人倒滿了酒,聞言抬起頭來,也是神色如常地走了過來,與塞薩爾交換了位置,面對王子,雷蒙只得重新挪回杯子,盯著深紅色的酒液漸漸地盈滿銀盃。
“噗嗤!”若望院長極其不給面子的笑了,完全不在乎雷蒙兇狠的瞪視。
“哼~”第二聲低笑來自於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雷蒙猛地轉過頭去盯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同僚,“何必為難孩子呢。”博希蒙德道,他將酒杯移動到桌子邊緣,讓提著沉重酒壺的塞薩爾能夠節省一些力氣,在酒杯滿了之後,他把它往裡挪了挪,還溫和地對塞薩爾點了點頭。
塞薩爾謙恭地垂首,對博希蒙德的示好,他絲毫沒放在心上。
孩子是父親的摹本,無論亞比該多蠢,多衝動,要說他現在的樣子與博希蒙德沒有一點關係,誰會相信?何況,鮑德溫拒絕了所有的人,其中雖然也有不願意接受“叛徒”的意味,但不正是因為有人填補了突兀出現的空缺嗎?
大衛希望回到鮑德溫身邊,亞比該難道就不想嗎?
坐在安條克大公下首的幾個人都是亞拉薩路周邊的一些貴族,之中就有伊貝林的貝里昂,他朝塞薩爾笑了笑,這個孩子的來歷固然有叫人詬病的地方,但鮑德溫王子珍惜他,雅法女伯爵愛護他,他就不可能對塞薩爾生出惡意,何況塞薩爾也確實叫人喜歡。
和貝里昂有著同樣想法的還有很多人,其中甚至已經有人在想,自己是否還有未婚的侄女或是外甥女了。
再過四年,這孩子就能結婚了,如果一切順遂,那時候阿馬里克一世也應當出征埃及甚至凱旋了,那麼在戰場上,只要稍加提點,準能割上幾個撒拉遜人的腦袋,到時候,他們再略加推動,讓他直接晉升為見習騎士甚至騎士……
哎呀,那可真是一樁天大的好事啊!
塞薩爾根本沒有注意到那幾個人古怪的笑容。
自打成為扈從,他和鮑德溫——鮑德溫雖然名義上是“見習騎士”,但履行的還是阿馬里克一世身邊的扈從職責,一開始塞薩爾還有點不能理解,畢竟鮑德溫現在還是一個病人。
但真正開始做一個“扈從”的時候,他才發現這是非常必要的。
之前我們已經瞭解到,一個領主或是騎士的嬰孩降生後,三天內就要接受洗禮,洗禮完畢後交給乳母和女僕,在母親的膝下他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到六歲或是七歲,那時候他就要被送到另一個城堡中成為侍從,在那裡年長的侍從會用棍子教會他們聽從命令,教士(如果有)教導他們數數和寫字,而城堡的女主人教導他們禮儀,音樂,舞蹈等等。
十四歲成為扈從,意味著他們的課程翻開了新的一頁,而他們的老師也變成了真正的騎士。
但很抱歉,騎士們是不懂得如何教導一個孩子的,或者說,他們接受的教導也是如此——他們只能身體力行地演示應該如何做一個騎士。
扈從們時刻跟隨在他們身邊,鉅細靡遺地瞭解他們身邊每一樣器具,甲冑和武器的形狀材質,保養方法和使用方式,在一旁親眼見識他們的生活,會議甚至於跟隨作戰,他們見過每一個到訪的客人,每一個危險的敵人,以及每一個狡猾的商人,學會如何與最後一個討價還價。
這樣,等扈從可以晉升為騎士的時候,可以說是駕輕就熟,簡簡單單地就能立即從一個身份轉化到另一個身份,並不會不安或是出什麼紕漏。
只是突然從王子、侍從轉化為一個真正的扈從,無論是鮑德溫還是塞薩爾都有點……
他們沒有房間了,原先塞薩爾還在擔心要和其他扈從睡在一個滿是臭蟲跳蚤的大房間裡,但希拉克略遺憾地告訴他說,不,他要和鮑德溫一起,睡在阿馬里克一世的房間門口,他們得到了一大張熊皮——這點阿馬里克一世倒是不吝嗇。
就是塞薩爾看著總覺得眼熟,尤其是那個位置在頭顱左側的傷口……不會是在迎接儀式上被放出來殺人的那頭母熊吧。
教士們唱讚美詩(清晨五六點)的時候他們就要醒來——懶惰的扈從會挨棍子,醒來後,他們要給阿馬里克一世端上洗漱用的水,服侍他換衣服,擦臉,漱口,給他端酒——阿馬里克一世習慣在早上喝一大杯蜂蜜酒。
等阿馬里克一世去工作了——從晨兜匠綍r經(七點半到九點)他會看檔案,查賬冊,而後大臣與將領們陸續來到,如果沒有需要多人參加的會議,他們會按照身份高低與事情是否緊急而在另一個房間等待,鮑德溫與塞薩爾要分出一個去接待客人,登記或是收起他們的武器,還要照料他們的馬匹。
午時經也就是中午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會與他未來的妻子一起用餐,鮑德溫與塞薩爾要負責傳送食物,倒酒和切肉,當然,事情可不像說得那麼少,主人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扈從都有責任——也就是挨棍子。
用完午餐後,阿馬里克一世會繼續處理公事,或是練習武技,騎馬,直到午後經(下午兩三點的時候),他開始放鬆自己,邀請希拉克略下棋,或是請他為自己讀書。
這時候阿馬里克一世可能會覺得他們站在一旁很礙眼,就打發他們去做功課,練習騎馬或是打靶。
有時候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也會到訪,或許還會有幾個得了國王青眼的騎士,國王會派鮑德溫或是塞薩爾去把他們叫來城堡。
他們在晚叮s六點)的時候享用豐盛的晚餐……詩人會捧著魯特琴在一旁伴奏,演唱,小丑和侏儒偶爾也會進來翻幾個跟斗。
當然,鮑德溫和塞薩爾繼續站在他們身後服侍。
晚餐後視阿馬里克一世的心情,或是休息,或是賭博(雖然這是會受到教會譴責的行為),但這時候的娛樂確實少得可憐。
如果阿馬里克一世決定去睡覺了,你覺得塞薩爾和鮑德溫也能裹著熊皮躺下啦?
沒可能,他們還要去照顧阿馬里克一世的馬,為他保養裝備,擦頭盔,擦寬劍,擦匕首,給鍊甲上油……然後檢查馬廄,走廊,塔樓的每一個空間,確保一切安然,他們才能回去睡覺……
哦,你問,他們洗漱,吃飯,上廁所的時間呢?
當然是從這些工作中見縫插針地擠啦!
幾天下來,塞薩爾已經深刻地理解到,為什麼那些手抄本插畫上的扈從,無論全副武裝還是身著單薄的布衣,都是一副神色懨懨,一蹶不振的模樣。
“事實上你們還算是幸叩摹!毕@寺詠碚湛此麄儯簿褪菐е淌縼砭徑馑麄兤@鄣臅r候由衷地說道:“拜占庭的公主瑪利亞現在還不能算是聖十字堡的女主人,而希比勒公主——確實身份有些尷尬,所以你們無需去服侍她們,若是加上她們和她們的侍女,你們才要頭痛呢。”
鮑德溫瞪大了眼睛:“難道她們覺得我們還有時間和力氣嗎?”
“說這種話的可不會成為一個好騎士,女士的命令是不容拒絕的。”希拉克略一本正經地說。
“我寧願現在就開戰。”鮑德溫說。
“若不然呢,”希拉克略說:“你以為為什麼一提起戰鬥,騎士們都會欣喜若狂?”
鮑德溫和塞薩爾同時大笑起來。
這種充實到快要叫人嘔吐的生活可能持續了有好幾個月。
這個時代緩慢的可不單單是愛情,騎士們被召集起來需要時間,徵召工匠與士兵也需要時間,商人們聞風而至,和國王你來我往,而後各自去籌備糧草物資更是需要時間。
他們還需要砍伐木材,建造攻城需要的各種器械,塞薩爾與鮑德溫去看過,一時間還看不出什麼,只是最小也有兩人高,最大可能已經超過了城牆。
不過阿馬里克一世已經派出了使者,他會去到托爾托薩城堡的聖殿騎士那兒,傳達國王的旨意,要求他們交出城堡的鑰匙投降。
“你覺得他們會嗎?”塞薩爾問。
“他們不會,”鮑德溫看著遠方的沙塵說道:“我父親也不會。”
第62章 小魚們(上)
開戰在即,阿馬里克一世當然不可能繼續待在聖十字堡,聖十字堡雖然是座宏偉的建築,但也絕對容不下這場戰役所需的數千人,何況其中還有很多被徵召或是被僱傭來的人,說不定就有幾個心懷叵測的奸細。
阿馬里克一世將營地設立在金門外的丘陵地帶,靠近客西馬尼園,這裡種滿了鬱鬱蔥蔥的油橄欖樹,橄欖樹的陰影下則是難以計數的,一排排灰白色石棺——有以撒人的,也有基督教徒的,還有撒拉遜人的。
據說救世主將會從金門進入亞拉薩路,屆時第三聖殿將會重現於世,所有死去的人將會復活,與第三聖殿越近的人,越早復活。
在奪回亞拉薩路後,也有人提議將撒拉遜人的屍骨遷走,但被當時的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一世拒絕了。
他說,埋葬在這裡的撒拉遜人曾經是哈里發歐麥爾一世的追隨者,他是一個賢良而又開明的君王,曾經允許基督徒,以撒人與伊斯蘭目人一同在這裡禮拜,即便他早在六百年前離開了人世,也不該遭到這樣的羞辱。
既然鮑德溫一世這樣決定,之後的亞拉薩路國王更是不會去驚擾這些早已作古的賢人,阿馬里克一世甚至沒有允許士兵們去砍伐近處的橄欖樹,寧願從更遠一些的地方採伐雪松和柏木。
一頂又一頂的帳篷被搭建了起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在黑夜中亮起,人們在篝火上搭起架子,在橫杆上掛上黑漆漆的鍋子,煙霧和蒸汽繚繞在帳篷之間,燻烤著騎士和扈從打來的獵物或是買來的肉條,還有他們的衣服——罩袍,內襯的棉甲和長襯衣,或許還有襪子。
不過這樣做的多半都是僱不起洗衣婦的騎士,他們的扈從和侍從經常需要如一個女人般地工作。
洗衣婦行走在營帳中,時常為了那些仍舊留著明顯汙漬的織物發笑,她們通常端著一個很大的木盆,裡面盛放著僱主的衣服,她們要將這些浸透了汗水、沙塵與血漬的衣服拿到河流邊洗乾淨,晾乾,然後拿回來——你要問為什麼會有血漬?
是的,還未開戰,但那些以勇武善戰而自矜的年輕人們又怎麼能夠安安分分,循規蹈矩地度過這段漫長的準備時間呢?
一個騎士可能與另一個騎士爭論哪一位貴女更值得尊敬,也有可能是一方偶爾聽到了另一方正在嘲笑自己,自己的朋友或是自己的領主(這種事情非常常見),甚至只是一次小小的擦撞,一個眼神……
雖然不能如比武大賽時那樣展開一場正式的決鬥,但要找上一個小空地,用拳頭和刀劍(這個他們自己商榷)來完成言語之後的交鋒,也是一樁稱得上暢快淋漓的美事呢!
有時他們的扈從或是武裝侍從也會一同參與其中,或者說,一些事情就是這些傢伙們挑起來的。
跟隨在騎士身邊的人,無論是扈從還是武裝侍從,未必都是與主人同階級的人,他們或許是工匠的兒子,或是富有農民的兒子,他們要比自己的主人更兇狠,下手更沒輕重。
金子當然好,銀幣也不錯,哪怕對面的隨從只有幾個銅子兒,能夠扒幾件衣服下來也能讓他們稱心如意。
一個扈從很不幸地在這種比試中失了手,被他的對手一錘子砸斷了手臂,他躺在地上,嘴裡咬著木頭,一個修士正在為他正骨,但看起來情況不妙,他沒有大聲嚷嚷不是傷勢輕微,而是已經昏厥過去了。
他的主人正緊蹙眉頭,在和修士說話,修士搖著頭,主人則捏著錢袋,錢袋裡空蕩蕩的,看來營地外的以撒商人又有活兒可幹了。
方才圍觀了這場比斗的人們正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點評著方才的那場比鬥,意猶未盡或是憤憤然,憤憤然當然是因為輸了錢——這種比鬥很快就有人來做莊家,叫人過來下注,參與比斗的騎士和扈從也會下注,只要他們認為自己能贏。
一個衣著華麗的紋章官,身後跟著兩名修士,穿過喧鬧的人群,掠過躺在地上的扈從,走向一個懸掛著旗幟,紋章木盾和綵帶的帳篷,人們舉目望去,猜想他們又為帳篷的主人帶去了一個什麼樣的旨意,是褒獎,還是指責,應該是前者居多。
在紋章官離去後,又有一個舉著一隻矯健鷹隼的侍從走進了帳篷,他身著鍊甲戴著一個鷹隼式樣的鐵面具,在其主人的城堡中他應當有個正式的職位——貴族們在應召打仗的時候,帶著自己喜歡的鷹,狗並不奇怪,還有人會帶著侏儒,廚師和成群的牲畜呢。
或許會有人詢問,他們會帶著自己的妻子或是情人嗎?
基本上不會,營地外商人和伎女們堪稱期待已久——他們做爵爺和騎士的生意,也做扈從和士兵的買賣,對僱傭兵,雜役,馬伕的詢問也是來者不拒。
這次阿馬里克一世招募了大約一千個僱傭兵,他們多數都是如朗基努斯那樣沒有著落的流浪騎士,對於國王的徵募,他們非常熱切,幾乎不怎麼在意酬勞,叫一些教士看得牙酸——平時要僱傭這些人,他們可是會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的談價錢,錙銖必較。
這也不奇怪,這場戰爭可以看做另一種型別的比武大會,那些交不起入場費的流浪騎士夢想著在戰場上縱橫決蕩,所向無敵,一下子就引起國王或是騎士團團長的注意,從而登上一條快捷的青雲之路。
不過以上所有的人都加起來,都不如為了這場戰役被召集起來的農兵多。
他們的來源非常複雜,可能是從周邊的村莊與城鎮中按照三十比一,或是五十比一抽調出來的農夫或是工匠,也有可能是來到了聖地,但因為各種原因無法返回故鄉的朝聖者,更有甚者是逃亡的奴隸或是罪犯。
他們或是出於義務,或是因為錢財,或是為了信仰,聚集到了這裡,承擔了所有瑣碎而沉重的工作。
像是搭建和拆除帳篷,收集飼料,食物和燃料,照看馬和狗,修築粗陋的工事——木柵欄和壕溝,還有之後可能會被用到的攻城器械,製作消耗類的武器——木矛,圓盾和箭矢,準備一些如干酪、無酵餅、燕麥與雜果(就是若弗魯瓦吃過的那種)簡單的乾糧……
這些農兵被要求自備甲冑和武器,也因為這點,他們看起來駁雜骯髒,混亂不堪,有些帶了弓箭,有些帶了錘子,有些帶了連枷(木頭的農具連枷),有些索性直接現場做了一根木棒或是木矛。
他們很少有人能夠帶上一頂頭盔,偶爾可以看到有人戴著一頂顱盔,這種看上去很像是教士的小帽子但材質是黑鐵或是硬牛皮的碗狀鐵片,是騎士們套在鍊甲兜帽外增強防禦力的,但有時候,你知道的,在戰場上,它可能會滾到沙塵裡,然後被打掃戰場的農兵撿到。
鍊甲,鱗甲和札甲更是不可能在他們身上看到,他們可能也就那麼一身衣服,你或許可以看見一些類似於皮甲和鑲嵌甲之類的東西,但仔細一看,你會驚歎於人類有關於拼湊與將就方面的想像力與創造力。
他們沒法成為戰場上的主力,即便有些時候他們也被歸入“步兵”,但與聖殿騎士們的劍盾步兵,十字軍中的長矛兵,弩手,神聖羅馬帝國的重灌步兵,拜占庭的重盾兵完全不同——他們只是用來干擾敵人視線,消耗敵人箭矢,充填壕溝的消耗品。
就算他們在戰場上僥倖存活下來了,也很少會有人願意留下他們的性命——因為不值錢,他們的身價還未必能抵充他們吃掉的麥子呢。
而直到今天,塞薩爾才知道,原來在攻城戰前,大軍前方還有一支隊伍,裡面是偵察兵、縱火兵與覓食者。
他們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如同篦子一般地篦過敵方城堡的周邊,焚燒房屋,驅逐人群,掠奪食物和毀壞田地,以此來切斷敵方的補給。
更常見的是,敵方會搶先一步那麼做,如果遇到一個仁慈的領主,還會允許子民進入城堡避難,但如果他足夠殘酷,或是決定了要長期堅守,就會將這些沒有屋子也沒有食物的民眾阻擋在厚重的城牆之外,任由他們活活餓死,或是被來犯的軍隊殺死。
“這次……我父親可能不會那麼做……畢竟這是基督徒對基督徒的戰爭。”這句話鮑德溫說起來也有點心虛。
在法蘭克也多得是領主與領主,領主與國王,國王與國王的戰爭,而涉及到攻城戰的時候,即便教會會說“殺死基督徒是罪惡的”,也阻止不了領主們的馬蹄踐踏田地,士兵們點燃房屋。
但平民們又有什麼責任呢?
貪圖錢財的是聖殿騎士團,宣揚權威的是阿馬里克一世,但所有的罪過都要他們來承擔。
唯一可慶幸的可能就是在托爾托薩與亞拉薩路之間,並沒有太過密集的村莊和城鎮吧。
“你可以借我一樣珍貴的東西嗎,聖物,武器或是珠寶,都行。”塞薩爾低聲問道。
“我的箱子裡,你高興拿什麼就拿什麼。但你要告訴我,你想要幹什麼?”鮑德溫說。
“我想去找找若弗魯瓦,問問他,托爾托薩的瓦爾特.德.勒梅斯尼是個什麼樣的人?”
“然後呢?”
“我想去見見這個人,勸說他向阿馬里克一世投降。”
鮑德溫確定了他的意思後,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絲迷惑的神情:“為什麼,”他諔┑卣f:“為什麼,塞薩爾,我們已經相互立了誓,若是有人要你去做你不願意的事情,你只要說,已經向我發過了誓,絕不將殺死一個不曾對你舉起武器的人——無論他是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還是異教徒。
這樣就行了,若是他們對你產生質疑,我會為你擔保,叫他們無法對你問責。”
“我也知道這是一種……很奇特甚至有些可笑的想法,但我這幾天,見到了這麼多人……這件事情並不是不可改變的。”
“可這就是戰爭。”鮑德溫說:“這就是亞拉薩路。”
“我或許就如你們之前以為的,是個懦弱的人,我無法就這麼看著,鮑德溫,不僅僅是這裡的一千人,也不只是那裡的一千人,會有更多人白白地失去自己的性命。”
鮑德溫氣惱地笑了:“懦弱?不,塞薩爾,這不是懦弱,你膽大妄為到令人驚駭,你竟然想要去做信使嗎?不是國王的,而是一群朝聖者和農兵的,你要怎麼勸說托爾托薩的聖殿騎士?或許第二天我就能看到你的頭被充作石彈被弩炮射進我父親的帳篷!”
“所以我想知道,托爾托薩的聖殿騎士總管是個什麼樣的人?”
“若弗魯瓦不會告訴你的,我的父親也不會允許你去,希拉克略老師也不會——就算你去了,一個聖殿騎士總管怎麼會聽你說話,他會將之視作恥辱,與我的父親不死不休……”
“對啊。”塞薩爾說。
鮑德溫盯著他瞧了一會,懂了:“你已經決定了是嗎?”
“我需要你的支援。”
“然後看著你去死。”
“鮑德溫,我以為你能明白,”塞薩爾說,“這世上總有一些你明知道不能去做,但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他想他永遠忘記不了那兩個站在雪裡剝樹皮吃的母子,還有從簡陋的泥屋裡奔出來的那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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